第85章 半成品

  第85章 半成品

  周六傍晚,索倫男爵家的馬車沿著聖羅克區通往東郊的驛道駛離蘇希特,穿過大片剛剛完成播種的農田,朝遠處一座地勢較高的山丘上矗立的城堡駛去。

  據說富萊斯伯爵家的城堡已有幾百年歷史,修建於「背誓之戰」時期,至今仍保留著厚重的石制圍牆與高聳城樓,窗口狹窄,外牆許多位置都留下了長期風化的痕跡。

  歷代伯爵對內部進行了多次修繕,又在側面增加了寬敞的馬廄和庭院,讓這座原本承擔防禦功能的建築逐漸適合貴族居住,如果忽略那些讓人聯想到戰爭的城牆和射擊孔,這裡簡直就是所有人夢想中的豪華莊園。

  夕陽中,越來越多馬車從蘇希特方向趕來,在城堡外圍匯聚。

  其中最顯眼的是三輛造型統一的馬車,車廂外覆蓋著色彩鮮艷的漆面,車門上繪有德里洛塞子爵的家族紋章,車夫與隨行僕人也穿著統一制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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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剛剛成年的子爵女兒伊萊拉小姐就在其中一輛車上,她的哥哥,那位已經開始接觸家族產業的繼承人應該也參加了舞會。

  更後方則是阿貝爾子爵家的車隊,同樣有三輛馬車,顯然來了不少年輕的家族成員。

  今晚舞會的主要賓客是蘇希特年輕一代的貴族子弟,大部分家長不會參加這種為年輕人準備的、氛圍更為自由的交誼舞會,也有部分家族選擇全員到場,抓住拜訪富萊斯伯爵、維繫關係的機會。

  而除了繪有紋章的貴族車輛,隊伍里還有幾輛裝飾普通、看不出具體來歷的馬車。

  那大概屬於城中的絲綢商人、銀行家和律師等體面階層。

  這些人中有不少比當地貴族更加富裕,名下的產業與可以隨時調用的資金也遠超某些只有頭銜的男爵,可在參加貴族舞會時,他們反而會刻意收斂,不乘坐過於華麗的車輛。

  也不會讓僕人穿得比主人家的侍從更加顯眼,以免被認為是在炫耀財富,招來麻煩。

  但夏洛特透過車窗來回觀察,卻始終沒有找到古斯塔夫家的紋章。

  他們可能已經到了,也可能還堵在後方————不知道羅塞爾會不會直接把他說好的槍械圖紙帶到舞會上,就像上次把試印的報紙當成生日禮物一樣————

  剛產生這個念頭,馬車便在城堡大門外緩緩停下。僕人打開車門,放下腳凳,夏洛特提起裙擺,在萊拉的攙扶下走下了馬車,環顧四周,沒有在人群中發現羅塞爾,只能和父親一起走過高高的圍牆門洞,穿過種植著各種灌木的園林,先行進入城堡內部。

  和城區那些奢華富貴的宅邸相比,這裡保留著更加濃厚的戰爭時期風格,擦得程亮的全身甲沿牆壁依次擺放,牆上的掛毯與油畫同樣離不開家族歷史和騎士榮譽,有的描繪富萊斯家的先祖率領騎兵沖向敵陣,有的則是某位伯爵跪在紅髮的君主面前接受冊封的場景。


  大廳盡頭,年近五十的富萊斯伯爵正與夫人一同迎接著賓客。

  這位十多年前就繼承了爵位的貴族身材高大,臉頰略顯鬆弛,頭上戴著灑有香粉的灰白假髮,站在一旁的伯爵夫人看起來比丈夫年輕許多,裝束卻更為老氣,仍然戴著最近已經很少有貴婦人願意使用的高聳假髮冠,臉頰撲著厚厚的白粉,嘴角上方點著一顆星形假痣,裙擺在多層裙撐的支撐下向兩側高高拱起,寬得幾乎無法讓第二個人靠近。

  還好年輕的貴族已經不這麼穿了————夏洛特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條剪裁偏向修身,勒緊了腰部,只在胸前露出大片雪白的長裙,默默感慨了一句,隨後又向幾乎挽在一起的夫婦兩人望去。

  在特里爾,這種夫妻共同迎接賓客的情況不算常見。許多私人聚會與沙龍中,舉辦者夫婦只會留下其中一人,另一人則前往其他地方參加活動,很少出現在同一場合。

  甚至有人認為,夫妻雙方在公開場合表現得過於親密,是在用低級方式炫耀感情,有失貴族體面。

  她在首都的一個月里,一直懷疑這種規則只是為了方便特里爾的貴族們各自尋找情人時避免尷尬。

  就連國王和王后當初都是分別接見自己的,總不可能他們也————夏洛特迅速掐斷了這個頗為危險的念頭。

  這時,富萊斯伯爵已經結束與前一位客人的交談,向這邊走來。

  她連忙提起裙擺,主動向伯爵夫婦問候,尤其是那位保養得相當到位、外表年齡看上去不比自己大多少的伯爵夫人。

  後者用扇子遮住嘴角,目光從夏洛特的頭髮、面孔一路掃向禮服裙擺,片刻後問道:「索倫小姐已經訂婚了嗎?」

  我就知道會有這種問題————夏洛特擠出禮貌笑容,搖了搖.頭道:「還沒有,夫人,我才剛剛成年。」

  「在特里爾,這個年齡已經差不多了。」頂著高高的發冠,看不出頭髮本色的女士移開扇子,露出笑容道,「有些年輕人在正式訂婚以前,甚至已經擁有不止一位情人,這或許才是真正的成熟。」

  也不至於所有特里爾人都這樣吧————不過從我經歷的幾場舞會來看,特里爾人確實玩得比較花,根本不是外省人能想像的,比如她們甚至有女性私密派對————夏洛特將信將疑,又不好當著父親和伯爵的面細問,只能尷尬地笑了笑。

  她忍不住猜測這位外表比大廳裝飾還要古板的伯爵夫人年輕時是否專門前往特里爾「進修」過,否則很難自然地把情人數量當成衡量年輕人成熟程度的標準。

  好在後方還有其他客人等待,富萊斯伯爵很快結束了寒暄,讓僕人帶領父女兩人進入大廳內部,自己則帶著夫人迎向下一位來賓。


  今晚的舞會沒有採用必須由主人確定順序、按照身份依次進入舞池的傳統形式,而是有更自由的安排。

  父母與長輩大多會離開大廳,前往樓上的會客室討論生意與政治,或在城堡主人帶領下參觀收藏,只剩少數負責看護年輕人的夫人坐在邊緣交談。

  牆角的樂團早已開始演奏,年輕男女若彼此有意,只需提前約定,在下一支舞曲開始時便能進入中央舞池起舞。

  大廳兩側擺放著香檳、冷餐與各類甜點,巨大的掛毯、陳列盔甲和立柱則分隔出不少適合私下交談的位置,既不會徹底脫離旁人的視線,又能保證私密性。

  拉烏爾很快被一位相識多年的貴族邀請去樓上交談,只在離開前提醒女兒注意禮儀,不准擅自離開城堡,更不能做出不體面的行為。

  夏洛特一一答應,待父親的身影消失,才拿起一杯泛著淡金色澤的迷霧香檳,躲到大廳邊緣,透過晶瑩酒液觀察其他賓客,很快就發現了一位熟人。

  穿著一身黑色禮服,神態顯得格外拘謹的格林·蘭德爾在舞池旁徘徊了好一會,終於鼓起勇氣走向一名男爵的女兒,微微躬身,伸手發出了邀請。

  那名年輕小姐先是露出抱歉的笑容,隨後搖了搖頭。

  格林臉上的表情略顯失望,卻仍然保持禮貌,再次行禮後退到一旁,獨自站在一件全身盔甲旁邊,仿佛恨不得鑽入其中。

  要不要過去友情支援一下?陪他跳一支舞,至少不至於讓這傢伙繼續站在那裡懷疑人生————夏洛特剛有些猶豫,便看見另一個熟悉身影穿過人群,徑直朝自己走來。

  是羅塞爾·古斯塔夫。

  他穿著下擺直到膝蓋窩的長禮服,領結與袖口都露出些許蕾絲花紋,假髮上同樣撲著些金粉,臉上的表情卻不像其他邀請女士共舞的貴族,反而帶著一種緊張和興奮。

  抱歉了,格林先生————夏洛特不動聲色地將香檳杯遞到左手,空出右手等待羅塞爾來到身前,就連假意拒絕隨後改變主意的話都準備好了,可對方卻只是壓低聲音說道:「跟我來。」

  隨後,他轉身走向大廳邊緣一處被掛毯和立柱遮住的休息區。」

  夏洛特看了眼手中的酒杯,搖了搖頭,跟隨對方來到牆角的長沙發旁。

  這裡與舞池和就餐區有一段距離,只要不高聲喧譁,其他人很難聽見兩人的交談。

  羅塞爾左右看了看,確認沒人注意,隨即把手伸向禮服外套腰間的位置,解開一個扣子,伸手掏著什麼。

  這傢伙不會準備在貴族舞會上————等等,這個形狀和大小————夏洛特看著他的動作,表情先是古怪,隨後目瞪口呆。


  一把造型與現有火器截然不同的槍械出現在她面前。

  它整體並不算長,槍管與圓柱形彈巢由顏色深沉的金屬製成,槍身上安裝著不少黃銅構件,頂部則有結構新穎的準星與照門,木質握把經過拋光,在燈光下泛著柔和光澤。

  哪怕外形遠比她記憶中的現代槍械粗糙,許多零件也明顯帶有手工加工的痕跡,夏洛特仍然只看了一眼就認出了它的結構。

  這是一把轉輪手槍。

  沒想到羅塞爾說一周內畫出設計圖,結果連能夠握在手裡的成品都製造出來了?

  她胸口剛被驚喜填滿,就生出一絲疑惑,皺眉問道:「你是怎麼把這東西帶進城堡的?」

  佩劍屬於貴族服飾的一部分,可以公開帶進舞會,但富萊斯伯爵再怎麼大膽,也不可能允許幾十名飲酒後的賓客隨身攜帶動動手指就能傷人的武器。

  「它現在還無法真正擊發,」羅塞爾略顯得意地解釋道,「門口的僕人檢查過,確認裡面沒有火藥和彈丸,我又告訴他們這只是一件機械模型,他們就把它當成裝飾品放行了。」

  說著,他按下槍身側面的機關,握住槍管向下壓去,將整把手槍從中間折開。

  槍管與轉輪向下傾斜,內部六枚黃銅色的子彈被聯動機構整齊地向上托起,顯露出粗糙的形狀。

  唔,這是假的子彈?夏洛特一眼就發現了問題,臉上的驚喜逐漸褪去。

  羅塞爾注意到她的表情,尷尬地解釋道:「專用的子彈還沒有製造出來,不過我已經找到解決辦法了,只是還要做些試驗,找教會內的人幫幫忙————」

  也就是說,槍械本身的結構已經完成,只是暫時沒有與它配套的子彈————夏洛特接過那把還殘留著羅塞爾體溫的手槍,假裝動作生疏地合攏槍身,拿在手中把玩起來。

  這把武器比想像中更沉重,好在設計上兼顧了女性的手掌寬度,以「仲裁人」經過強化的力量,單手握持並不困難。

  她壓低槍口,對準沙發側面沒有人的空地,連續扣動兩次扳機。

  咔,咔。

  圓柱形彈巢自動旋轉,擊錘準確地砸向對應彈藥的尾部,她要做的只是扣動扳機,即可在短時間內將所有六發子彈依次擊發。

  這居然是一套相當成熟的雙動結構。

  夏洛特又嘗試了幾次,發現各部件之間的摩擦仍有些明顯,扳機也格外沉重,連續射擊很可能影響準頭,槍身上的許多零件邊緣甚至留有反覆修整的細微痕跡,顯然是由羅塞爾單獨打磨、拼裝的「手工品」。

  這意味著它暫時不具備批量生產的可能,甚至很難製造出第二把完全相同的成品。


  可即便如此,羅塞爾仍然在短短一周內跨越了好幾代槍械結構,直接製造出一把原本應該在幾十年後才逐漸成熟的武器。

  這傢伙難道真的開掛了————不對,魔藥本身就是一種外掛————想到自己日記中那些不同途徑的魔藥各種各樣神奇的能力,夏洛特也就是釋然了。

  她正準備詢問羅塞爾什麼時候才能把專屬於這把武器的子彈製造出來,一名衣著華貴的年輕男子卻在這時來到沙發旁。

  夏洛特立即停下動作,將手槍垂到裙擺和沙發之間,避免被這位不速之客發現。

  那位戴著假髮,將三角帽夾在臂彎中的年輕貴族先看了表情有些意外的羅塞爾一眼,隨後像是什麼都沒有注意到般轉向夏洛特,微微躬身,伸出戴著白手套的右手:「索倫小姐,請問可以邀請您跳一支舞嗎?」

  享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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