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斬蛟
萬千斷劍盤旋飛舞，崖底上空劍鳴低沉綿長，撫平了谷底千年不散的陰冷戾氣。
青色殘魂懸於虛空，只是靜靜抬手，漫天紛飛的斷劍碎片瞬間定在半空，整片幽暗崖谷頃刻寂靜，再無半分響動。
「看好這一劍。」
平淡的話音落下，萬千斷劍匯聚一團，化作一道青光巨劍斬向崖底，崖底淤積數千年的死氣，纏繞崖壁的陰寒濁氣，盡數被劍光盪開。
陳扶風感受著這一劍，有種說不出的舒適，仿佛凡體肉身皆被這一劍淨化洗滌。
這一劍，並非殺伐，只為正本清源、淨魔定心。
劍勢悄無聲息地收落，萬劍歸位，無數殘片輕輕墜落，散落崖底，重回沉寂。劍靈手臂緩緩垂落，滄桑的目光落在陳扶風身上，透著數千年沉淪的無盡唏噓。
「數千年來，我被魔氣侵蝕，半生瘋魔。自是不願看你重蹈覆轍，望你能從這一劍當中悟出屬於自己的道，日後不要迷失本心，淪為只知殺戮的傀儡。」
陳扶風心神巨震，此刻方才徹底通透，這場天降機緣從不是僥倖饋贈，而是一位被命運禁錮數千年的上古劍魂，傾盡餘生所有，為後世同命之人鋪就的一條生路。他肅然躬身，滿心敬畏。
「承蒙前輩苦心，晚輩無以為報，敢問前輩尊號？」
殘魂聽聞問話，豁然昂首，放聲長笑。
笑聲響徹崖底，散去了數千年的壓抑與悲涼，帶著縱橫萬古的灑脫與傲骨。
「吾主攜我縱橫天下，歷經殺伐。也該讓後世之人知曉，古往今來，劍道之上，也有我一席之地。」
笑聲悠悠迴蕩，瀕臨潰散的青色殘魂開始緩緩淡化消融。殘軀早已油盡燈枯，耗盡所有底蘊護住最後一絲清明，此刻心愿落地，再無牽絆。
一縷裹著上古劍道記憶的青光，自魂體而出，徑直沒入陳扶風的識海深處。
下一秒，陳扶風眼前光影輪轉，意識陷入一片浩瀚蒼茫的萬古歲月長河。
殘魂跌宕起伏的一生，如實景畫卷般在陳扶風的識海之中徐徐展開，如同親歷。
……
上古時代，山海遼闊，凶獸橫行，妖邪盤踞，世道雖盛，卻也戰亂不休、殺伐不絕。
彼時萬里汪洋一望無際，巨浪滔天，海嘯奔雷。
九天雲海之上，一位無名修士靜坐雲端，一襲素色布衣隨風輕揚，氣質淡然出塵。他雙膝平放，穩穩托著一柄古樸巨劍，劍身通體暗沉，並無精妙紋飾，材質看似樸素尋常，觸摸起來厚重溫潤。
修士閉目養神與天地相融，任由雲海翻湧長風呼嘯，始終穩如磐石，不動分毫。可平靜的海天之間，一股滔天凶煞之氣自深海升起，瞬間撕開萬里浪濤。
深海之下濁浪翻滾，一頭百丈青蛟破浪騰空。蛟身軀粗壯如山，青鱗覆蓋全身，碧色鱗甲在天光之下泛著冰冷的光澤，每一片鱗甲都有磨盤大小，堅硬無比。
蛟首猙獰，雙目赤紅如血，滿口利齒森然鋒利，吞吐之間散發著無盡水霧與腥風。
青蛟性情暴戾嗜殺，蛟身攪動巨浪，掀起萬丈狂濤。滔天巨浪堆疊而起，朝著九天雲端狠狠拍擊而去，勢要將雲端修士撕碎吞噬。
山海震動，風浪滔天，天地間儘是蛟龍咆哮。可雲端之上的無名修士，依舊神色平和，不見半分慌亂驚懼。
直至漫天巨浪逼近身前，青蛟攜滔天凶威撲至咫尺之間，他才緩緩睜開雙眼。
修士單手握住古樸巨劍，緩緩抬臂、起身、出劍。
僅僅是平平淡淡的一記橫劈，出鞘瞬間便劃破漫天水霧，撕裂千層浪濤，一道劍光橫貫海天，無物可擋。
青蛟見狀龐大身軀猛然扭轉，堅硬鱗甲片片緊繃，妄圖硬抗這道劍光。它自恃肉身強橫，堅信區區一道劍光，根本無法傷及己身。
可在下一瞬，青色劍光掠過蛟首，直接穿透蛟甲，斬斷粗壯的筋骨，沒有絲毫停滯。
一聲沉悶的碎裂聲響徹天際，原本凶怒滔天的青蛟瞬間僵在半空。龐大如山的頭顱緩緩脫離身軀，蛟血噴涌而出，染紅萬里浪濤。蛟首墜入深海，失去頭顱的軀體癱軟落下，重重砸向海面，在無盡波濤中沉浮，最終徹底淹沒在深海中。
一劍，斬蛟，定風波。
雲海之上，修士收回巨劍，身姿挺拔淡然，仿佛方才一劍斬滅青蛟，不過是抬了抬手。他低頭俯瞰翻湧的滄海，一段帶血的溫熱蛟骨緩緩從深海中浮起。
畫面光影一轉，又是另一幅場景。
一座鑄劍火爐矗立在火山之上，爐身古樸厚重，刻滿上古符文，地火奔涌不息，熊熊烈焰沖天而起，赤紅火光映透半邊蒼穹，灼熱的氣浪翻湧，連周遭空氣都被燒得微微扭曲。
方才跨海斬蛟的無名修士靜立爐前，神情專注。
那柄斬落蛟首的古樸巨劍靜靜插在爐火之中，被烈焰包裹淬鍊，劍身之內的雜質被慢慢灼燒剝離，劍體愈發純粹。
修士抬手，一截通體瑩白紋路完整的蛟龍脊骨緩緩浮空而來，這是青蛟全身最堅硬最純粹的至寶，韌性與硬度皆是世間絕頂。
修士凝神聚氣，催動靈力包裹蛟骨，將其緩緩送入爐火之中，與巨劍劍身相融。
自此，歲月靜默，時光流轉不息。修士終日駐守爐前，寸步不離。
白晝引地火淬鍊劍身，夜晚納星辰之力滋養劍胎。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源源不斷將自身精純靈力渡入爐火，調控火焰。烈火日夜灼燒，靈韻緩緩交融，原本兩種截然不同的材質，在漫長歲月的淬鍊中，一點點貼合相融。
爐火明滅交替，人間寒暑更迭。數十年光陰悠悠而過，爐火從未熄滅半分，修士初心從未更改。原本略顯厚重呆板的劍身，漸漸多出一絲蛟龍的靈動氣韻，剛柔並濟，劍體愈發渾然天成，內里隱隱生出微弱的靈性波動。
待到歲月圓滿，開爐之日終至。
通天火爐周身符文盡數亮起，纏繞爐身的烈焰緩緩向內收斂，漫天灼熱火光褪去，爐溫趨於平和穩定，整座火爐安靜下來。
修士眉心凝出一滴自身本源精血，這滴赤紅的精血緩緩飄向烈焰，落在劍身正中。
精血入劍的剎那，沉寂多年的巨劍震顫不止，整座火爐轟鳴震盪，天地間響起蒼茫的劍鳴。劍鳴深沉浩蕩，帶著悠遠綿長的龍吟之音，劍鳴與龍吟相互交織，響徹九天十地。
萬丈青光自劍身爆發而出，直衝雲霄。一道稚嫩小巧的孩童虛影緩緩凝聚成型，身形玲瓏，周身裹著淡淡青輝，眉眼懵懂純真，隱含存純粹生機。
這道新生的劍靈虛影，繞著懸浮升空的巨劍緩緩遊走盤旋，似在感知新生天地，似在依戀孕育自己的劍胎。
識海之中目睹全程的陳扶風，內心的震撼無以復加。尋常劍修士，一生修劍，踏入元嬰凝練出劍靈已是天大機緣，而上古修士竟能硬生生在劍成之日孕育出完整劍靈。這般通天徹地的手段，這般耗費歲月心血的匠心，絕非後世修士所能想像。
虛空之中，修士溫和沉穩的聲音緩緩響起：「汝生於斬蛟之戰，成於蛟骨之煉，從今往後，便名斬蛟。」
自此，斬蛟現世，劍靈誕生，伴修士左右，踏遍山河，共修大道。
往後漫長歲月，歲歲年年，朝夕相伴。
修士潛心悟道修行，斬蛟便隨其打磨劍道積累修為。懵懂孩童般的劍靈，在日復一日的修行與歷練中慢慢成長，虛影逐漸凝實，身形愈發挺拔，褪去青澀稚嫩，長成一副眉目硬朗氣質堅毅的少年模樣。一身劍道正氣渾然天成，與後來殘魂滄桑癲狂的模樣判若兩人，卻骨相依舊神魂同源。
陳扶風靜靜觀望這段溫柔歲月，心中已然全然確定，眼前這伴主修行，意氣風發的少年劍靈，便是日後飽受魔難的殘魂本體。安穩平和的歲月緩緩流淌，直至一場大戰，打碎了所有靜好。
畫面又是一轉，落於九天之上。
九天蒼穹之中，魔氣翻滾不息，魔影縱橫猙獰可怖，所過之處寸草不生靈氣盡滅。
無名修士手持斬蛟巨劍，衣袂在狂風中翻飛，身姿依舊挺拔。
劍光縱橫，青輝所向之處，魔霧消散。斬蛟劍靈護持劍身，與主人心神相通，人劍合一，殺伐凌厲。
古魔身軀巍峨如山，周身纏繞漆黑魔焰，雙目空洞漆黑，抬手之間便是無盡魔浪翻湧，碾壓天地萬物。
修士面對古魔，不曾有半分退避，手握斬蛟巨劍，周身劍道本源盡數爆發，畢生修為毫無保留，浩蕩青光籠罩己身，劍意貫通天地。
「邪魔，寂滅。」
一聲低喝震徹九霄，修士一劍橫空出世。
璀璨的青色劍光撕開漫天魔霧，硬生生劈開混沌天幕，斬出一道橫跨千里的劍痕。無可匹敵的劍道之力正面撞上古魔滔天魔氣，爆發出恐怖的衝擊，萬里雲層盡數崩碎，虛空劇烈震顫。
古魔發出一聲悽厲至極的怒吼，魔軀被劍光重創，魔氣潰散。龐大身軀直直墜落，徹底敗退，再無戰力。
這一劍傾盡修士畢生底蘊，亦是斬蛟的極限所在。
驚天對撞的反噬之力席捲劍身，自劍脊之處轟然崩裂，數道深長的裂痕不斷蔓延，劍光瞬間黯淡。
被擊潰的魔氣，抓住破綻，如同潮水般瘋狂湧入劍體，順著裂痕滲透侵蝕劍靈神魂。
魔性陰寒暴戾，霸道無匹，紮根在斬蛟的本源神魂之中，無法剝離。原本純粹正氣的劍靈，瞬間被無盡魔念包裹吞噬，神魂劇痛難忍，心智被魔念不斷撕扯。殺伐戾氣與魔性，讓本該守正衛道的劍靈，從此埋下瘋魔的禍根。
大戰落幕，斬蛟受損，魔穢纏身，劍靈神志失衡。
歲月匆匆流逝，昔日縱橫天地的無上修士，歷經曠世大戰，壽元急劇衰敗，鬢生華髮，身形不復當年挺拔，氣息日漸衰弱。
他望著手中裂痕遍布魔氣纏繞的佩劍，看著日漸渾濁時常陷入癲狂的劍靈，心中滿是無奈與不舍。
他窮盡畢生修為，嘗試無數上古秘術，一遍遍淬鍊劍身淨化魔穢，可紮根劍心的魔氣早已與神魂相融，根本無法徹底根除。
他不忍親手斬斷自己孕育陪伴一生的佩劍，更不願眼睜睜看著劍靈徹底被魔性吞噬，淪為禍亂世間的凶邪。
萬般無奈之下，修士只能動用最後殘存的靈力，布下層層封印，將斬蛟的魔性封印於劍體之內，勉強護住劍靈最後一縷清明，壓制其瘋魔反噬，不讓凶劍為禍蒼生。
修士大限將至，自知時日無多，唯恐封印日久鬆動。便囑託門下弟子，將封印完好的斬蛟劍放置在一處靈氣純粹靜謐無人的幽谷，借天地靈韻慢慢滋養，盼千秋萬載之後，靈泉之力或許能慢慢沖刷魔穢，還劍靈本心。
畫面又是一轉，在識海中緩緩鋪開。
青山疊翠，幽谷清幽，斷崖之下藏著一方靈泉，與世隔絕，靜謐安然。
一名身著素雅法衣的年輕修士，神色恭敬。雙手穩穩托著被厚重封印包裹的斬蛟，緩步踏入這片無人幽谷。
弟子謹遵師命，小心翼翼將封印的巨劍安放於靈泉深處，借終年不息的靈泉日夜浸潤，庇護劍體與殘魂。他行禮告退，默默離去，從此再無人踏足此地。
陳扶風凝神細看那名弟子的衣袍，目光一滯，心底泛起巨大波瀾。那衣袍的樣式與玄機門木桓前輩極為相似。
此刻陳扶風心中猜測：千年之前，奉命安放斬蛟的弟子，竟然出自玄機門。難道那位與古魔大戰的上古修士，也是玄機門的先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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