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出關
靈劍山,山腰半道上幾名年輕雜役趁著清掃的間隙,靠在岩壁邊上低聲閒談。清風吹散薄雲,劍峰方向遠遠傳來悠悠鶴鳴。
「你們還記得陳扶風師叔嗎?」
一名少年壓低了聲音,手裡還攥著打掃的竹帚。
「想當年,他和我們一樣,也是雜役弟子,擂台大比一戰成名,直接被劍峰大長老司徒震收為親傳弟子。那時候全山多少人羨慕,誰不盼著能入劍峰門下。」
當中一位位剛進山沒多久的弟子認真地聽著,羨慕之意從眼中透出。
另一年紀稍大些的弟子嘆了口氣:
「風光是風光,可惜五年前從外面歷練回來,聽說一身經脈重創,回劍峰後就直接閉了死關,再也沒有露過面。」
「師兄,你怎麼知曉的?」那名剛進山的弟子好奇地問著,心裡還有些惋惜。
「我從煉器閣那邊聽說的,說是經脈碎了大半,境界怕是就此停滯,搞不好,已經淪為廢人。」
「要說也真是世事難料,不過近些年咱們雜役弟子當中,又出了個了不得的人物」
「誰啊?」
「你剛進山不知曉,林天一師兄,當年雜役大比也拿了第一,天賦同樣頂尖,可惜沒能拜進劍峰,幾位宗鍊師叔有意收他為徒卻被他拒絕了。如今人家已經修成築基,全靠自己刻苦修行,當真了不得。」
那名年長的弟子語氣帶著幾分揣測,聲音壓得更低:
「要是陳扶風師叔真的劍道崩壞,修為廢掉,那劍峰親傳豈不是空出一個位置來了?以林師兄的天資,說不定正好可以抓住這個機會。」
幾人說得投入,全然沒有注意不遠處的山道。一身玉白長袍的林天一,正緩步朝著這邊走來。
方才這些閒談,一字不落,盡數落入他的耳中。
林天一面容俊朗,看上去謙和有禮,聞言快步走上前,眉頭微微皺起,語氣帶著幾分嚴肅,出聲呵斥。
「休得妄議宗門長輩,陳師叔乃是大長老親傳,輩分尊崇,閉關修行自有緣由,爾等怎可私下揣測。」
幾名雜役頓時心頭一緊,連忙俯身告罪,不敢再多說一句。
林天一擺了擺手,示意他們不必惶恐,面上依舊是那副溫潤大度的模樣,勸誡幾句,便揮手讓幾人繼續勞作。
方才那些話語,一遍遍在林天一心底不斷浮現。
很多年前,他剛剛踏入靈劍山,便親眼目睹了那場雜役大比。
擂台上的陳扶風,一人輪戰數名雜役弟子,站到最後。後來還點名挑戰呂梁師兄,在境界懸殊之下贏下比斗,一戰成名,後來被大長老收為弟子。
那一幕,深深烙印在林天一心底。自那時起,擂台魁首,拜入劍峰,便成了他心底最大的執念。
後來他贏下雜役大比,滿心期待以為可以踏入劍峰,卻被司徒震拒之門外。這件事,林天一始終耿耿於懷。
五年,陳扶風閉關不出,各種流言傳遍宗門。在林天一看來,這正是他等待已久的機會。
林天一整理衣襟,抬步,向著劍峰走去。
……
劍峰後山,臨崖洞府。石門向內,緩緩推開。
陳扶風自洞府之中緩步踏出,五年寒暑悄然而過。此刻的陳扶風看上去平淡無奇,唯有雙目,沉靜如水。
山風掠過崖邊草木,吹動他衣衫。
抬眼望向靈劍山連綿雲海,五年時光,外界只怕已是物是人非。
陳扶風沿著石階向下,朝著劍坪方向走去。
若木樹下,司徒震躺在竹椅上,眯著眼遠遠地看著陳扶風。
「師父,弟子出關了。」
「嗯,感覺如何?」
司徒震依舊沒有起身,只是歪著腦袋看向身旁恭敬的小徒弟,早已神識探明了他的周身經脈。
「師父,經脈暗傷已經盡數修復。」
陳扶風躬身行禮,破天荒的朝著司徒震咧嘴一笑。驚得司徒震連忙起身,一臉狐疑的看著他。
「怎的,閉關還弄出心魔了?」
「弟子只是許久沒見到師父,高興。弟子愚鈍,墨璃師叔的那一劍,弟子只看清了一半。」
司徒震微微點頭,心裡卻有些欣喜。
「劍道一途,極其縹緲,你能觀一劍而化為己用,已經是很難得了,沒有陷在其中為師便很欣慰。」
山風拂過劍坪,落葉沙沙作響。偌大的劍坪只余師徒二人,顯得有些寂寥。
「你閉關這五年,三位師兄、師姐都已下山。」
司徒震伸了個懶腰,緩緩說道。
「你大師兄四處遊歷,遍尋塗山月的下落,追查百年之前青丘舊事。二師兄和師姐遠赴北海滄溟,結伴歷練。他們本想等著你一起,哪知你這一閉關就是五年。」
陳扶風心中動容,不知何時才能與他們相遇。自己回山他們在外,他們回山自己剛好在閉關。
不過師兄師姐動身下山之前,都曾來到後山洞府外,只是立在遠處崖邊,遙遙望向洞府石門。
李思義還留了一壇千里香,放在洞府門外石階上。
陳扶風雖在閉關,神識仍舊能探查到洞府外,一切他都知曉。
「師兄師姐,都走了。」陳扶風低聲道。
「世事暗流涌動,總該有人前去探路。」
司徒震輕嘆一聲,灌了口酒,「用不了多久,就又只剩我這孤家寡人一個嘍。」
就在師徒二人談話之際,一道聲音從山道竹林間傳來。
「弟子林天一,求見大長老。懇請拜入劍峰,希望能夠成為大長老座下弟子。」
不多時,便見林天一登上劍坪。當看見陳扶風的那一瞬,林天一眼神一愣。
他聽過無數傳言,預想過無數種模樣:面色枯槁、靈力衰敗、一身劍勢蕩然無存。
可眼前的陳扶風,身姿挺拔,氣息平穩沉靜,完全沒有傳聞之中廢人的頹敗之相。
林天一心底閃過一絲驚詫,但念頭轉瞬便定。
五年閉關,就算性命無礙,經脈重傷留下的根基缺陷,又豈是短短五年便能全然恢復?說不定只是外表看不出來而已。
他快步上前,對著司徒震深深一揖,再次懇切請求拜師。
「弟子林天一,苦修多年,已踏入築基。弟子一心向劍,懇請大長老垂憐,收弟子為徒。」
司徒震面色平淡,搖了搖頭:「不收,滾吧。」
一番回絕,沒有半分轉圜餘地。
林天一臉色發白,求拜師這條路,已經徹底斷絕。
他目光一轉,落在身側的陳扶風身上,很快收斂住神色,擺出一副謙卑的姿態,對著陳扶風拱手,語氣恭敬謙和。
「久聞陳師叔劍道高深,當年雜役大比名動宗門。弟子修行劍道多年,心中頗多疑惑,斗膽,想請師叔指點一二,為弟子解惑答疑。」
明為求教,實為比斗,林天一心中算盤打得透亮。
若是能夠擊敗陳扶風,說不定能讓司徒震刮目相看,也許能重新考慮收徒。即便不然,壓在心中的這口氣,也要全數撒在陳扶風身上。
若是陳扶風不敢應戰,那便坐實了流言,果真是個廢人。
無論如何,對他林天一,都有利無弊。
劍坪之上,山風呼嘯,靜靜等待著陳扶風答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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