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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陳家村

  龍門鎮,陳家村。

  一位瘦弱的少年,身著麻衣,脖子上掛著根紅繩。少年牽著一頭灰背老水牛,可他還沒有老水牛高,就這麼慢慢地走在泥濘的田埂上。一身沾滿泥點的麻衣看起來不是那麼合身,高高的卷著褲腿,腳杆上的泥巴已經乾裂。

  一人一牛就這麼走著,老牛時不時地停下咀嚼著路邊的嫩草,少年就這麼靜靜地等著,等老牛吃完又接著往前走。

  「小風,又幫家裡放牛啊。」

  

  「大春叔、大春嬸兒。」

  「來,接著。」

  少年放下牛繩,一把接過拋過來的熟地瓜,朝著田裡的二人咧嘴一笑。一手拿著地瓜捂在胸口,一手拿起牛繩接著牧牛。

  待得少年走遠了些,一聲嘆息從田間傳來。

  「哎,這個陳二順真是作孽,這么小的孩子,都沒有牛高。」

  「小風這孩子可憐吶,出生沒多久爹媽就遭了病走了。」

  「是啊,要是他爹媽還在,今年滿了八歲,早該送到鎮上私塾里念書了,跟咱家喜子也有個伴兒。」

  自打陳扶風記事開始就不斷有人在他耳邊念叨著命苦可憐之類的話,有的人當著他的面指指點點,像是拿他講故事;有的人可能稍稍念及他的感受,雖然在背後說他,可偏偏又讓他聽到。

  雖然人人都說他可憐,可他從來都不覺得自己可憐,也或許是因為自己從來都沒有擁有過,所以才不這麼覺得。

  陳扶風就這麼牽著老牛,走過田野,穿過一片楊樹林,順著一條小河往下,最後停在一處爬滿青藤的石壁上。

  只見陳扶風將老牛拴在溪水邊的樹杈上,自己則朝著石壁走去,熟練地撥開石壁上的青藤,一個有他半個身子高的石洞露了出來,隨即便如猴子一般鑽了進去,貓著腰慢慢往裡走著。越往裡走,越來越黑,石洞也變得越來越大,已經可以立起身子,前方隱隱看到一絲亮光。

  沒過多久前方變得更加明亮起來,一處寬闊的洞窟出現在眼前。

  洞窟之中足有十來丈,四周都是爬滿青苔與藤蔓的石壁,中間有一處三丈寬的水潭,潭水清澈一眼望不到底。再往上看去,頂上像是被什麼鑿了一個洞,透過頂上的洞能看到外面的天空。陽光從頂上照射到潭水中,映得水潭好似琉璃一般。

  陳扶風徑直走向水潭,坐在一塊水潭邊緣的大石頭上,從衣服里扯出紅繩,一支短笛系在紅繩末端。這短笛是大春叔家的喜子哥送給他的,平日裡可寶貝了,連睡覺都帶在身上。

  一串悠揚的笛聲從水潭邊迴蕩開,曲調簡單而又生澀,這首曲子喜子哥剛教會他沒多久。


  這裡的潭水直通楊樹林後面的小河,陳扶風有次下河游水,偶然間發現了這裡。每次放牛,陳扶風都會來這裡,因為這裡有一位他的朋友,不是朋友的朋友。

  陳扶風將笛子重新放進懷裡,拿出地瓜,伸頭朝著水潭看去。

  隨著笛聲慢慢在石洞中消逝,只見原本如琉璃般的水面,泛起一陣漣漪,一條一尺長金色的錦鯉不斷在水中遊蕩,時而躍出水面,時而吐著水泡。

  陳扶風吃著甜甜的地瓜,時不時地捻一小塊丟向水潭中。這錦鯉似同人性,還未等陳扶風丟出去,便已經張嘴露出水面等著。

  「你可真貪吃,才幾天沒見,又長大了。」

  陳扶風朝著錦鯉說著,也不管它聽不聽得懂。沒一會兒地瓜就吃完了,大多都是餵給了潭中的錦鯉。

  「還記得我上次說的嗎,喜子哥上次從鎮上回來,教了我很多字,說是學堂里教的千字文。」

  「天地玄黃,宇宙洪荒,日月盈仄,辰宿列張……」

  陳扶風就這麼一字一字地背著,那金色錦鯉好似學堂里的學生一般,把腦袋探出水面,默默地聽著。

  每次來,陳扶風都會跟錦鯉說會兒話,有時候講講故事、有時候說說最近學到的東西。而且每次都會帶些吃的過來,有時候是饅頭,有時候是路上摘的野果,這錦鯉也不挑吃食。起初剛見到時,還只有巴掌大,如今已有一尺多長。

  「魚兒啊魚兒,你說天地到底有多大,有沒有盡頭呢。聽喜子哥說很遠很遠的北邊有一片大海,很大很大。他還說那裡住著神仙呢,你說這個世上有沒有神仙。」

  金色錦鯉不知是不是聽懂了,甩著尾巴在水潭裡不斷翻騰。

  「你也相信這個世上有神仙對不對,魚兒啊魚兒,你要是成了神仙,就好了,到時候你就可以飛上天,帶我去北邊的大海那裡瞧瞧了。」

  陳扶風越說越激動,站起身,伸出右手指向頂上的洞口。錦鯉忽的奮力搖擺著尾巴,躍出水面,貼向陳扶風,尾巴輕掃,恰好碰到他的手指,轉而撲通一聲落入水潭中。

  錦鯉浮於水面,看著石頭上的陳扶風。陳扶風也低頭笑著看向錦鯉,自顧自地說著:

  「明天我要跟著村長他們去鎮上交稅糧,順便接喜子哥回家,馬上就到中秋了。我跟你說,中秋有月餅吃,到時候帶點給你嘗嘗好不好。」

  陳扶風說著說著就躺在了石頭上,沒一會兒就閉上了眼睛,山洞內只聽得到熟睡的呼吸聲。

  少年不識世間苦,只因身在苦中不知苦。

  「哞」

  一聲沉悶的牛叫聲從洞外傳來,陳扶風猛起身睜開眼,抬頭看了看頂上的洞口,天色已經漸暗。


  「我得走了,下次再來看你。」陳扶風趕忙從石頭上躍下,向著洞口跑去,不時地回頭看向水潭裡的錦鯉。

  「好險睡昏頭了,今晚又要挨罵了。」

  「嗯哞」

  一人一牛,又像來時一樣,只不過這次步伐稍稍快了些。

  「這個死小子又跑哪裡去了,這麼晚了,還不見回來。」

  尖銳的叫罵聲從土屋裡傳了出來,一位農婦模樣的女人收拾著桌上的碗筷,一邊嘴裡罵罵咧咧。

  「一天到晚,只知道吃,什麼都不干,家裡邊多這一張嘴,不知道浪費多少糧食。趕明兒送到鎮上的鐵匠鋪,跟著唐鐵匠學營生,還能掙些個銅子兒,省得在家裡礙眼。」

  「娘,他肯定又跑到什麼地方躲起來偷懶兒。」

  一個肥胖的少年,坐在椅子上,手裡還拿著塊啃完的雞腿。

  「還是我兒富貴乖,有出息。明年娘送你到鎮上去念書,長大了當大官兒。」

  婦人伸手摸了摸兒子的腦袋,伸出衣袖替他擦去滿嘴的油污,一臉寵溺的看著,全然沒有了方才兇惡的模樣。

  土屋外的院子裡,一位男子光著膀子坐在板凳上,身旁還放著剛剛磨好的農具。

  「小風年紀還小,干不得什麼重活兒,等他……」男子話還沒說完便被一串吼罵聲打斷。

  「陳二順,你還有臉說,當初真是瞎了眼嫁給你。每次家裡邊兒要用錢都是我回娘家要,什麼你都不操心。怎麼,老娘白養這麼一張嘴七八年了?你心疼他年紀小,你倒是心疼心疼我啊,我自從嫁給你,就沒享受過一天舒坦日子,我找誰說去,誰又心疼過我。」

  那男子急忙撇過頭,繼續磨著農具,生怕又說到自己頭上。

  「二叔,嬸子。」

  陳扶風把牛栓在屋外的牛棚里,朝著院子喊道。

  「小風回來了,快去吃飯吧。」

  男子收起鋤具,輕輕拍了拍陳扶風的肩頭說道:「吃完早點休息,明天還得跟我一起去鎮上呢。」

  「嗯,知道了二叔。」

  「吃完把碗刷了,還有,院子裡的柴劈了,沒劈完不許睡覺。一天到晚不知道在幹什麼,什麼事都不做。」

  陳扶風來到灶房,一旁的小桌上放著半碗冷粥和一點剩菜,三兩下就進了肚皮。

  等他收拾完,劈完柴,已經深夜,便從屋裡搬出一張竹編的小床放在院子裡。

  月明星稀,微風徐徐。

  陳扶風躺在竹床上,雙手枕著腦袋,呆呆地看著天上的明月。一想到明天要去鎮上,心裡略有些激動,這還是他長這麼大,第一次去鎮上。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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