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負弩前驅
太寧二年七月初五。
建康城宣陽門至十餘里外的郊亭這二十里御道天不亮便已徹底戒嚴。
兩天之前,司隸校尉親自安排人員平整路面,潑水壓塵,再由式道候帶隊戒嚴,禁止士庶隨意靠近御道。
巳正時刻,皇帝的鹵簿緩緩從宣陽門駛出。
皇帝跪坐於金根車上,表情肅然。
御道兩側已經圍滿了人,見到皇帝車駕頓時高呼起來。
金根車乃是最高等級的帝王法駕,天子駕六,由太僕卿親自駕車,王導,郗鑒在一旁陪乘。後面五時副車,耕根車,御衣車,御書車等十餘台隨行車輛,覆蓋禮儀後勤的全部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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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竟是大駕鹵簿?」
「皇帝胡行也!」
「不然,此乃我大晉前所未有的滅國之功,皇帝以最高規制相迎,於禮合也。」
所謂大駕鹵簿,是皇帝僅在南郊祭天大典才會出動的最高規格儀式。
動用這一套完整的儀仗,需配甲士千人,滿朝文武隨行。
皇帝鹵簿分三種。
大駕鹵簿。
法駕鹵簿。
小駕鹵簿。
第二種用於日常郊祀,拜謁皇陵,儀仗規模減半。
第三種則用於皇宮附近的短途巡幸,僅由少量近衛隨行,排場極簡。
皇帝出動大駕鹵簿,也是經過了朝堂激烈爭辯,最後司馬紹獨斷專行才確定下來的。
御道兩側,每隔一丈便有一名持戟中軍羽林郎,太常寺的清道吏舉著青布幡來回巡走,生怕圍觀凱旋的士庶驚擾了皇帝。
平素不把皇帝放在眼中的高門士子,此刻也不敢亂來半點。
開什麼玩笑呢?
有晉一朝前所未有的獻捷重典,擾亂大典依律可直接按宮禁罪論處。
郊亭是司馬睿渡江時命人搭建,早被尚書儀曹的吏人重新整飭過了。
亭頂新插了十二支長雉尾羽,對應天子十二旒的規制。
亭內青縑帷帳從樑上垂落,邊角處有雀紋。
正中御座鋪著兩層白獸皮墊,兩側設有丞相和車騎將軍專席。
皇帝的法駕停在亭前,王導和郗鑒先行下車,然後待得文武百官都到齊了,這才齊齊躬身迎皇帝。
司馬紹緩緩從金根車上下來。
他穿著十二旒袞冕玄衣纁裳,冕板前後垂白玉珠十二旒。
可惜這個時候白玉稀缺,只能用珍珠替代。
這是等級最高的帝王冕服,上黑下紅,衣繡十二章紋,內搭素紗中單,領口加了曲領,腰間系素帶朱里的大帶,足服為赤舄,也就是紅色厚底的禮鞋。
皇帝下車之後並沒有入亭落座,反而是負手站在亭前,王導幾次請他入內都擺了擺手。
身後的公卿見到這一幕心頭越發不是滋味。
皇帝做出這個姿態分明就是做給我們看的啊。
吾等竟不如區區一個小兒?
王導站在文官之首,郗鑒站在武官之首,兩人不知道交換了幾個眼神,都有一種說不出來的荒謬感。
但這個時候,沒人敢作妖。
時間一刻一刻的過去,西邊馳道的盡頭終於揚起了塵土。
司馬紹頓時來了精神,腳下情不自禁的往前走了兩步。
最先過來的自然是背嵬軍的具裝甲騎,百騎全副武裝,馬蹄整齊劃一,雖然踏得塵土飛濺,但皇帝卻看得熱血沸騰。
謝良高聲傳報:「征西大將軍獻捷儀仗至!」
四百甲士緩緩出現在所有人的視野當中。
滿堂重臣名士終於知道謝氏子為什麼能以數千人奇襲萬里而滅國了。
這是我大晉該有的勁卒嗎?
甲士之後,是背嵬軍的步卒,他們分列兩側,中間是數百身穿白衣的李成皇族和文武百官。
為首的正是謝宏,全身披掛帥的一批。
東晉大將軍甲冑一言難盡,完全不符合謝宏的審美。
其他都還好。
最要命就是脖子上的盆領甲和胸口一對又大又圓又亮的金屬護鏡。
前者像脖子上套了一個不鏽鋼臉盆,後者?
特麼的不就是金屬奶兜子嘛,還是H杯。
大唐的明光鎧也不符合他審美,太騷包了。
於是他複製了明朝的山文甲。
山字文的甲葉光是打造就遠比步人甲葉困難十倍,但穿起來是真拉風啊。
黑亮黑亮的,辨識度極高。
謝宏騎在馬上緩步而行,身後跟著成國皇帝李雄,李驤,李班,成國的司空,侍中等一行人。
李雄手裡捧著成國宗廟神主牌位,臉上極為平淡,但李驤和李班卻是一臉恥辱。
數百人之後跟著數十輛牛車,上面自然不可能裝什麼金銀珠寶。
滅國要獻俘,還得獻冊。
這些牛車之上,整整齊齊碼著成國的戶籍,郡縣圖冊,最前面的牛車上,就是代表了成漢天子的龍旗。
也就是曾經出現在戰場上的那面龍纛。
皇帝和朝堂諸公全都被謝宏吸引了過去,仿佛整個天地間都只剩下了甲冑聲和謝鳳至一個人。
謝宏走到離皇帝十丈的位置,勒馬下鞍。
哐!!
背嵬軍甲士和步卒同時止步,沉重的鐵靴踏在堅實的路面上,發出清晰的悶響。
整條馳道都仿佛輕輕一顫。
中軍,公卿,所有人的連呼吸都跟著輕了不少。
只見謝宏獨自一人持節一步步走來,到皇帝面前一丈處,謝宏猛地單膝跪地。
身後凱旋將士同步單膝下拜,甲葉相撞的脆響連成一片。
具裝甲騎卻坐在馬上,伸手狠狠在胸口一擂。
哐!!
「臣宏,奉詔伐蜀,仰賴大晉宗廟社稷庇佑,三月克成都,李氏舉國歸降,巴蜀諸郡重歸版圖,臣俘偽主,收圖籍以獻陛下。」
聲音清越,順著風就傳到了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三月克成都?
謝氏子真……厲害啊。
司馬紹強忍著激動的心情,緩步來到謝宏面前,親手扶住謝宏的臂彎,兩隻手控制不住的顫抖。
「卿居功至偉。」
他把謝宏攙起,轉身吩咐內侍道:「箭來。」
身後的內侍立刻捧著一個覆蓋著黑色絹布的盤子,司馬紹掀開絹布,露出裡面的一支黑漆弩箭。
司馬紹伸手拿起這一支箭,然後大聲道:「征北大將軍此役,足為大晉百世壯氣。」
所有人大驚失色。
皇帝在做什麼?
瘋了不成?
負弩前驅?
這是前漢一種極為隆重的迎賓禮儀,核心含義是背負強弩在貴賓車駕前方開路清道,表示以最高規格表達尊崇與敬意。
但這哪裡是一個君王能做的事情?
司馬紹的騷操作驚呆了所有人,唯獨謝宏一臉平靜。
半吊子文盲根本沒明白髮生了什麼,還以為這是獻俘的既定程序呢。
他要是知道了,肯定會罵司馬紹一頓。
中國古代正史中,就沒有皇帝親自為功臣負弩的記載。
這玩意兒是下級官吏迎接貴賓的最高規格禮儀,從未上升到帝王親行為臣子背負弓箭開道的層面。
漢武帝派司馬相如出使西南夷,他回到蜀地時,蜀郡太守以下官員全部到郊外迎接,當地縣令親自背負弩矢在前面開路,蜀人都以此為莫大榮耀。
這件事被司馬遷寫進了史記。
霍去病出擊匈奴途經河東郡時,河東太守親自到郊外郊迎,同樣行負弩矢先驅之禮。
司馬氏再拉胯,但也不能自降身份親自為臣子背負弓箭開路啊。
這不但完全違背了古代君臣禮儀的核心邏輯,也是對所有其他重臣的打臉。
皇帝越是重視謝宏,他們的臉就越是啪啪作響。
同為人臣,謝氏子就能得到根本不屬於他的最極致的榮耀。
而我們呢?
我們就是這份榮耀的背景板,最好的對比是嗎?
好在皇帝沒有太過分,而是把箭矢遞給了謝宏。
謝宏不知道這玩意兒如何操作,拿過來就舉過了頭頂。
全場公卿齊齊躬身行揖禮。
誰敢不彎腰?
今天負責記錄的著作郎是誰?我們倒要看看你該如何記錄這一次的獻俘獻冊。
謝宏舉手,背嵬軍三千凱旋的將士齊齊高呼。
「萬歲!」
「萬歲!」
「萬歲!」
聲浪令得地面都仿佛跟著輕輕震顫。
王導心頭嘆息一聲。
他知道,江左維持了數十年的皇權士族平衡終究還是被打破了。
謝鳳至,莫忘了從今以後,你才是那個最耀眼的士族代表。
且看你如何行之。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