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露布傳捷(1)
江州城下屍橫遍野。
李壽完全失去了理智。
歷史上此人前半生功勳卓著,後半生昏暴極端。
他既是成漢疆域的最大開拓者,也是成漢的掘墓人。
但無可否認的一點,他是李成宗室最頂尖的名將。
東征晉室原本是一次試探性的行動,他的計劃是陶侃若被他激怒,那正好掉入他的圈套,他將會直接吃掉荊州。
但陶侃卻是巋然不動,任由他連下巴東,建平兩郡。
李壽行軍至此可謂一戰成名,但他能忍著不再東進,也是殊為難得。
令他萬萬沒想到的是,晉室給他玩了一出聲東擊西。
陶侃沒動,那個叫謝宏的卻動了。
不但如此,陶侃身為晉室最大的軍頭,竟然心甘情願為謝氏子驅策,以至於李壽不得不忍痛丟棄上萬士卒,亡命回援。
但一場西南特有的綿綿春雨改變了一切。
李壽趕到江州城時人困馬乏,一頭撞上了以逸待勞的沈充。
這個時候他麾下還有三萬人馬,守城的沈充只有區區千人。
但江州城在三萬人的圍攻之下固若金湯,硬生生阻了他半月之久,還拼掉了他五千餘人。
李壽發了狂。
該死的江左奴,乖乖在江左等死不好嗎?
為什麼要跑到江州來?
「沖!!」
「給我沖!!」
「今日不下此城,爾等皆死!!」
李壽親自督戰,連續砍殺了十多個畏戰不前的士卒,殺氣騰騰地沖向了城下。
他要親自先登!
城頭上。
謝尚臉色蒼白憔悴,幾乎瘦了一圈,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
江州城看著安穩,實則危如累卵啊。
背嵬軍只有千人可用,即便是再訓練有素,也是無根之水。
但沈士居不愧曾是王處仲麾下頭號心腹大將,竟然憑藉著千人守住了江州城。
雖然江州如江心扁舟,隨時都有傾覆的可能,但卻始終屹立不倒。
看著沈充帶著八百多士背嵬軍士卒悍然地和不斷順著雲梯,飛梯的爬上城頭的士卒廝殺,謝尚一時間手足冰冷。
他也熟讀過兵書,知曉此戰大概是最後一戰了。
就在這時。
「報,有信使從成都至。」
謝尚剎那之間雙眼爆發出強烈的光輝。
「來者阿誰?」
來的當然是謝宏和李雄派遣的信使,不但帶來了成國被滅的消息,還有李雄的龍纛,寫給李壽的詔令。
「快,速速登城!」
謝尚搶過龍纛就朝著城頭狂奔。
當成國的龍纛在江州城頭豎起的那一刻,一切都塵埃落地。
絕望籠罩了李壽和他的東征大軍。
他終於知道自己犯下了何等大錯。
是他親手把李氏基業一朝葬送。
數萬大軍被撲滅了所有的鬥志,戰場之上鴉雀無聲。
城頭上,李雄派來的使者戰戰兢兢的打開詔書念了起來。
敕前將軍壽麾下諸將士:
朕以薄德,肇基蜀土,為生民計,決意舉境歸命大晉,特降此詔,命爾所部之軍,就地投戈歸降,遵詔約束所部,解甲安營,勿使兵戈再起。
李壽呆呆的看著陷入混亂和崩潰的軍隊,在聽到詔令之後,原本兇悍的士卒變成了可憐而無助的降卒。
他陡然深深吸了一口氣,吼聲傳遍全軍。
「亂命!」
「此乃亂命。」
「我李成基業豈可葬於亂命?」
「吾乃宗王,便於陣前自立為帝亦不遵此亂命也!!」
「將士們,隨朕……以待來時!」
江州城上的沈充也只能眼睜睜的看著李壽率領兩萬餘大軍整軍拔營而去。
沈充亦有名將之姿,自然是不敢率兵出城追擊。
搏名之舉,我沈世居不屑為之。
是夜,江州守軍絲毫不敢鬆懈,通宵達旦戒備至黎明,這才徹底放下心頭緊繃著的那根弦。
「阿兄勝了?」
「滅國之功啊。」
謝尚看著謝宏寫的親筆信,忍不住潸然淚下。
「沈公。」謝尚對著沈充深揖一禮:「兄命我入建康報捷,還請沈公固守江州。」
謝尚是個極為聰明的人,與沈充相處半月之久,其實早就猜到了沈充的身份。
驚駭之餘又震驚於阿兄當真是膽大包天啊。
這江左,若論皇帝最恨之人,王敦,錢鳳,沈充絕對是前三。
沒想到阿兄竟然謊報沈世居的死訊,還拿假人頭糊弄皇帝。
「參軍且行,江州有某。」
沈充目光掃過城外,心頭油然湧出一股豪情。
投效謝郎是我沈世居這輩子做得最正確的一件事。
城外屍橫遍野,宛如人間地獄,但在沈充眼中,那卻是吳興沈氏的進身之階啊。
此時天已大亮,謝尚不敢耽誤報捷的大事,匆匆準備一下就要上路。
但問題來了。
李壽不降,這路上的安全就成了一個大問題。
誰知道李壽此刻是真的潰退了,還是埋伏在某處準備迷惑江州城內?
於是沈充請謝尚暫不出城,先派出斥候,再派出假的報捷信使先行。
到得中午十分斥候回報,李壽殘兵是真的退了。
李壽擔心謝宏這邊拿下成都之後,迴轉過來跟江州守軍匯合追擊,所以敗退的速度相當快。
謝尚當機立斷,帶著蠻人首領冉田洞和百名背嵬軍立刻出發。
逆水行舟自然慢,但順水而下卻快得出奇。
有了冉田洞這個蠻人首領在,謝尚一路險灘以不停留,順流而下晝夜兼程只用了四天就從江州直抵江陵。
陶侃這一段時間相當煎熬了。
建康朝堂已經亂成了一團麻,甚至已經傳出來了他陶侃要取而代之的謠言。
老僕來報:「使君,小謝郎君求見。」
陶侃一愣:「小謝郎君?」
謝幼輿之子謝仁祖?
陶侃反應過來,直接跳了起來光著腳走跑了出去。
卻見謝尚正站在門口,哪裡還有數月前的風儀,整個人都乾瘦潦草,風吹即倒。
「見過陶公。」
陶侃顧不得其他,直接喝道:「汝兄事勢何如?」
謝尚勉強一笑:「成滅!」
說完雙腿一軟,直接昏了過去。
陶侃大驚,飛速抓住謝尚的手臂,立刻吩咐老僕尋軍中醫師來。
旋即陶侃這才醒悟過來。
謝仁祖說什麼?
成滅?
陶侃狠狠搖了搖腦袋,終於確定不是自己幻聽。
他連忙找來跟隨謝尚歸來的背嵬軍隊正問道:「細說汝家軍主之事。」
隊正恭敬道:「使君,我家將軍於彭模一戰滅成,偽帝李雄陣前降之。」
饒是陶侃已經有了心理準備,但此刻依然是一陣陣眩暈。
謝鳳至啊謝鳳至,怎麼就讓你達成滅國成就了呢?
顯得老夫我特別無能啊。
陶侃竟然也嫉妒起謝宏來了。
謝尚悠悠醒來,發現自己躺在一張床榻上,陶侃正頂著一張滿是皺紋的臉看著他,眼中不知道是什麼表情。
「陶公,晚輩……」
「你給老夫躺著。」
陶侃恨恨道:「想沒有老夫相助,他謝鳳至也未必能有滅國之功啊。」
謝尚第一反應是陶侃要搶阿兄的功勞。
但旋即明白過來,心頭有些好笑。
他強忍著心頭的笑意朝著陶侃笑道:「阿兄命晚輩轉告陶公,請陶公以荊州刺史露布傳捷。」
陶侃頓時呆了。
謝鳳至這麼大方嗎?
露布一詞最早出現在漢代。
意思就是露而不封的公開文書,用於發布赦令,贖令,或是臣民不緘封的上書。
這個時候還沒有跟軍事報捷綁定。
到了三國時期,露布開始和軍事文書深度結合,既用來寫征討檄文,也用於戰後報捷。
露布傳捷,就是把大勝消息寫在帛上,不封檢,掛在高竿上沿驛路公開傳遞,讓沿途軍民都能第一時間知曉大捷。
這是古代戰爭里最有儀式感的勝利官宣。
而只有主帥才有這個資格露布傳捷。
但如今謝宏把這個榮耀給了陶侃。
這分明就是要把自己的滅國之功分一半給了陶侃。
這如何不令陶侃感動呢?
陶侃當場親自撰寫露布,然後從親衛部曲當眾選驍勇之士充當露布驛騎。
建康城內的狗屁的重臣名士不是說我老陶有野心嗎?
老夫要狠狠抽爛你們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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