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成滅（2）

  兵敗如山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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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成中軍大纛轟然倒下。

  但那一面黑色的龍纛卻是緩緩向前，朝著晉軍中軍而來。

  戰場上一片死寂，大成士卒茫然的看著他們的皇帝面無表情的策馬而行，身後跟著太子和太尉，另有張寶舉著龍纛隨行。

  李雄去掉了兜鍪，放下了武器，李班和李驤一臉悲傷，同樣如此。

  謝宏此刻其實並沒有半分喜悅。

  他根本不習慣戰爭的殘酷，自然沒辦法去想這一場戰爭結束之後將會帶來什麼樣的震撼。

  一將功成萬骨枯。

  我果然不是當英雄的命啊。

  五月已經是初夏，但江風吹過卻無半分暖意，全是刺骨的兵戈血氣。

  龍纛所到之處，背嵬軍將士終於變得騷動起來。

  李雄行至晉軍陣前勒馬，目光越過所有人落到了謝宏的身上。

  兩人目光碰撞的一瞬間，李雄心頭的冰涼之意終於失控。

  他所有的心氣都沒了。

  原本心頭的憤怒，羞恥，驚懼，傲然紛至沓來，使得他的面容都有些扭曲，但此刻卻平靜之極。

  謝鳳至沒有羞辱他的意思。

  甚至他能看到謝鳳至竟是悲天憫人而非其意氣風發。

  他李雄縱橫一生，見識過的英雄名士不知凡幾，卻何曾見過這樣的人？

  換成任何一個人取得了如謝鳳至這般成就，大概恨不得立時將他李雄的人頭斬落，以表達自己的滅國之功。

  但謝鳳至沒有。

  不知道為什麼，李雄的心頭竟然冒出極為釋然的心情。

  近室有此人，遲早四海歸一。

  大成的滅亡，無非是早遲而已。

  而若無此戰，朕或能與謝氏子為忘年交吧？

  李驤同樣在看著謝宏。

  他的心頭卻充滿了不甘和頹然。

  不甘自然是不服氣，頹然則是無能為力。

  他乃是大成太尉，大將軍，但親率的成漢大軍竟被一個不足二十歲的孺子沖得七零八落，可謂慘敗。

  縱然有李壽帶走了成漢精銳的原因，但自己連鎮守彭模都做不到，而謝氏子未嘗沒有後手啊。

  李雄突然翻身下馬，大聲道：偽蜀臣李雄詣闕下，先父恃險，竊據蜀土，雄繼衰亂，偷安歲時，今天威遠臨，光被西土，歸命闕廷，面縛而降，惟乞全蜀地之生民，存李氏之遺脈。」

  說完便朝著謝宏跪了下去。

  李驤，李班等人目眥欲裂，張寶更是死死抱著龍纛不讓有絲毫顫抖，眼角掙裂，背後的大成士卒們更是一陣陣騷動。

  大成的士卒一陣陣騷動，但沒人敢出聲，只有很多老卒不斷的抹著眼淚。

  他們都是流民，曾跟隨皇帝征戰了一輩子，誰也沒想到，大成基業最後會以這樣的方式走到終點。

  謝宏策馬朝著李雄而去，周撫立刻下令二百精銳步卒跟上。

  若是這個時候出現一點什麼變故導致謝宏受傷或者被暗殺，那他周撫自殺都不能恕罪，汝南周氏必然會被暴怒的皇帝夷三族而泄憤。

  謝宏行至李雄三丈處，也從馬背上跳了起來，他沒有擺出勝利者的傲慢，再近兩丈對著李雄深深一揖，沉緩開口道：「王師入蜀，只為弔民伐罪，不罪降者，陛下但請安心，麾下吏民一概不問。」

  李雄抬起頭來，目光落在謝宏臉上，此刻謝宏眼中只有一種塵埃落定的平靜。

  「久聞謝郎之名，今日得見，死亦無憾了。」

  李雄對著謝宏深深一拜，聲音裡帶著幾分釋然：「敗於謝郎，朕不冤。」

  謝宏猶豫了一下，立刻大步朝前，伸手去扶李雄。

  周撫等人大驚失色。

  李驤和李班不動聲色的交換了一個眼神。

  但李驤微不可查的搖了搖頭。

  此刻若行刺殺之舉，狂怒的晉軍大概會屠城。

  李驤畢竟是老將，已經看出來了謝宏才是這一支部隊的締造者和靈魂。

  李驤率先翻身下馬，李班只能在心頭嘆息一聲，接受了現實。

  三日後。

  謝宏整軍，背嵬軍步卒陣亡者超過七百，傷者千餘人，八百步人甲士傷者百餘人，二十餘人陣亡，二百甲騎陣亡了十人，傷者三十餘人，但戰馬受傷過半，很多都傷在了馬蹄，已經無法再用。

  謝宏聽到匯報心都在滴血。

  「撫恤標準翻三倍，余者皆按此標準執行。」

  處理完這件事，他又去探視了受傷的謝良。

  謝良的功勞已經報了上去，先登之功為最，封爵不是問題。

  「阿良，好好養傷，歸去之後，背嵬軍還要靠你。」

  五月十一日，謝宏入成都。

  隨行虎賁兩千，甲士五百，甲騎一百，所到之處無不震撼。

  大成朝廷百官出城跪地投降，迎謝宏入李氏皇宮，但謝宏卻拒絕了。

  李成皇宮名為崇華宮，這是李成政權在成都少城內修建的正式皇家宮殿，也是李雄稱帝後處理朝政，居住的核心場所。

  李雄定都成都後並沒有大規模拆建蜀漢遺留的宮室，而是在少城的原有宮苑基礎上修繕擴建。

  歷史上桓溫平蜀之後為了徹底消弭成漢的政權痕跡，直接下令焚毀了整座少城，崇華宮也隨之被戰火摧毀，僅剩下少城內的武侯廟得以留存。

  李雄崇尚儉樸，但他堂弟李壽奪得皇位之後卻大規模徵發民力修建奢華宮室。

  見謝宏不願入崇華宮，李雄心生感激，便請謝宏入住太子府，謝宏允之。

  既然接受了失敗的命運，李成皇室表現得極為溫順，甚至很多宗室為示巴結，竟悄悄給謝宏送來了大量的金銀絹帛。

  謝宏卻一概不收。

  當晚，王悅邀謝宏私下對飲，嘆道：「若無鳳至，想我王氏何有滅國之功？兄敬鳳至三杯，願王氏謝氏永結同契。」

  謝宏卻苦笑搖頭道：「長豫兄，為什麼我一點都不高興呢？」

  王悅不由得一凝，好奇道：「鳳至居功至偉，何懼流言？」

  他以為謝宏在擔心自己功高震主。

  謝宏卻沒辦法跟王悅說自己心頭藏著的最大秘密。

  歸根到底他是一個來自一千七百年之後的現代人，生活在中國歷史上前所未有的安寧時代。

  別說滅國，就是現實當中連殺人都沒見過。

  可如今卻有成千上萬的人因為他的一句話而亡。

  謝宏不是什麼聖母婊，自然也不可能是天生壞種。

  在江左朝廷看來滅成是正義，但對於亂世當中為求活而建立一方樂土的李成來說，這何嘗又不是非正義？

  你司馬氏把這個天下搞得四分五裂，流民遍地，我活不下去了只能割據一方，辛辛苦苦打造出來的基業，士庶能活，還活得比你司馬氏的統治好得多，憑什麼你代表正義來打我？

  正這時，王彪之急匆匆來報，李壽不受李雄之命，竟然率領兩萬多軍隊直接西逃。

  王悅大驚，謝宏的神色卻沒有什麼變化。

  這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歷史上李壽這個人，年輕的時候還算不錯，但性格桀驁，尤其是當皇帝之後極盡奢靡殘暴，把李雄時代積累的成漢國力徹底掏空。

  他是成漢由盛轉衰的關鍵人物。

  五月十五，李雄請求祭拜太廟，謝宏自然無有不允，命周撫率軍護衛實則監控，王悅則是帶著王彪之和紀友安撫蜀地的本土士族。

  發往建康的奏表早就送了出去，謝宏在奏表當中請求皇帝對成國的舊臣既往不咎，保持留用，不能派江左官吏過來。

  並且專門給皇帝寫了密信，言說了周撫之事和功勞，請皇帝讓周撫出刺益州。

  他太清楚江左那些官吏是個什麼德行了，眼高手低的貨色派來當攪屎棍嗎？

  成都沒過半月就恢復了往日的煙火氣，李雄隨後帶著李氏宗族聚集在了一起，準備等候詔令到來，跟隨謝宏同入建康。

  太寧二年五月二十日，征北將軍謝宏滅成，成帝雄扶棺而降。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