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老虔奴
就在謝尚的貨船靠在碼頭卸貨的時候。
不遠處的一艘客船上下來兩個人。
一個身材魁梧,滿臉皺紋的老者,一個同樣魁梧的年輕人,兩人俱是褐衣麻履。
老者先是環顧了一下碼頭,旋即帶著年輕人朝著流民集散地那邊走去。
實時更新,請訪問sto9.🌍com
「怕是有數千人之多,為何俱是老弱婦幼?」
老者自顧說了一句,然後竟然直接便在路邊坐了下來。
年輕人有些不解,但依然還是跟著坐在了老者身後,眼中儘是警戒之意。
就這樣一直到了夕食之時。
賑濟棚開始煮粥,三口大釜同時熬煮,很快米粥的香味就傳了出來。
集散地的流民如同收到了號令,紛紛起身拿起碗筷排起隊來。
大道之上,也有新到的流民蹣跚著走來。
先是三五個,然後是十多個,慢慢達百人規模。
老者起身,直接不動聲色的融進了流民的隊伍。
他前面是一家四口,一個老嫗牽著一個四五歲的童子,一個婦人懷中裹著一個嬰兒,拖著沉重的腳步有氣無力的往前挪著。
老嫗光著腳,身上的褐衣破爛,只能裹著一塊不知道從哪裡尋到的破麻布遮擋。
她腰彎得令頭幾乎與膝蓋平齊,一隻手撐著一根樹杈,另一隻手緊緊攥著那個童兒。
那孩子瘦得一陣風都能吹走,也是赤著腳,黑漆漆的腳上裂了好幾道血口子,每走一步都要裂開,他卻麻木得似乎不知疼。
年輕婦人懷裡的嬰兒不哭不鬧。
不是孩子有多乖,而是餓得沒力氣哭了。
再往前是幾個漢子,個個衣衫襤褸,肩上扛著破蓆子裹成的包袱,有個漢子還瘸了一條腿,撐著根木棍一拐一拐地走著。
老者不由得嘆息一聲,緩緩搖頭。
這樣的情形,何時才能到頭啊。
且看謝氏子的天地會,能不能改變這個天下。
粥棚開始施粥了。
阿六手上拎著一根棍子,指派著雜役們維持秩序。
老者見過太多假的賑濟粥棚了。
那是士族擺在莊園門口擺的樣子貨。
施的倒也是粥,但清湯寡水都能數得清米粒。
一碗湯下肚餓得更狠,然後士族就會挑選其中的男丁,或誘惑,或恐嚇,讓他們變成牛馬,賤民,隱戶。
輪到老嫗的時候,她顫巍巍地挪到棚前,從懷中掏出一隻陶碗,雙手遞了上去。
施粥的雜役看了一眼她的碗,然後對著阿六喊道:「六管事。」
阿六拎著棍子走了過來,上下打量了老嫗一眼,然後吩咐其他雜役取來三隻嶄新的陶碗。
三碗濃稠的糙米粥混合了剁碎了的野菜葉,捧著手上熱氣騰騰,米香混著野菜的清苦氣息直往鼻子裡鑽。
老嫗想要跪下來道謝,卻被阿六制止住了。
童子接過碗的時候手抖得厲害,粥差點晃了出來,他直接把碗湊到嘴邊,根本顧不上燙,嘶啦嘶啦的喝了起來,根本不停嘴。
婦人則是把粥碗小心捧在手上,先自己喝了一口,潤得溫度合適,再用嘴湊到嬰兒的嘴邊,渡給孩子。
餵了幾口,原本哭都哭不出來的孩子居然哇哇的哭出聲來。
老者在後面看著這一幕,又在心頭嘆息一聲。
孩子能哭就能活。
謝鳳果真如他說的那般,知行合一。
此子已成大儒矣!
老者帶著身後的隨從騙來了兩碗粥,端著碗就靠在卵石地邊上喝了起來。
他吃得不快,一口一口地嚼,每一口都要嚼很久,像是在品什麼山珍海味。
粥里不但放了鹽,似乎還有一丁丁的油葷。
這簡直不敢想像啊。
便是自耕農三五日也吃不到一頓有油葷的粥。
這時候,幾輛牛車從道上駛來。
阿六朝牛車方向望了一眼,然後對棚里喊了一聲,幾個雜役便從棚後走了出來。
老者看了過來,發現牛車上裝著草蓆,草鞋,還有褐衣。
桓溫就像是一個大將軍,得意洋洋的站在牛車上,指揮著雜役把車上簇新的草鞋褐衣卸下來,又把草蓆一卷一捲地擺在粥棚邊上,然後大聲喊道:「新來的流民吃了粥可來排隊領取,草鞋每人一雙,褐衣每人一領,草蓆一家一張,無需爭搶,每人都有。」
老嫗一家領到了三雙新草鞋,兩件褐衣,一張草蓆,一時之間泣不成聲。
如她們這般的流民,結局其實早就註定。
餓死在路旁,野狗分屍。
可如今,她們有了活下去的希望。
老者沒有去領這些東西,他喝完粥把陶碗交給了隨從去河邊清洗,然後慢慢來到桓溫面前,朝桓溫拱了拱手:「小郎,可否借一步說話?」
桓溫歪著腦袋打量了老者一番,回了一禮道:「老丈人可不像是流民啊。」
老者微微一笑:「何出此言?」
別看桓溫年紀小,但卻心眼子很多,這半年跟在謝宏身邊學到了很多東西。
阿兄教我的第一課就是察言觀色,這老者絕對不是一般人。
「老丈人想問我什麼?」
老者笑著問道:「天地會在江州廣開粥棚,糧布不知從何所出?謝郎君為彭澤令,所動資財是否為官倉之物?或有沽名之嫌。」
桓溫聽到這句話臉色都變了,直接指著老者就破口大罵起來:「老虔奴,汝竟敢污我阿兄,我桓元子打死汝!!」
說著他直接對著老者就沖了上去。
老者卻是呵呵一笑,順手就扭住了他的手腕,輕輕一帶,桓溫就鬼叫連天的被制住了。
阿六見到這一幕,立刻帶著幾個雜役圍了上來,就要對老者動手。
老者的隨從洗碗回來,見到這一幕臉色一冷,腳下猶如奔馬,三五兩步就攔在了阿六身前,渾身殺氣騰騰。
「桓元子?桓氏?桓彝是你什麼人?」
桓溫掙著脖子道:「老虔奴,那是你的祖宗,有本事放了我,看我不打死你這個老東西。」
老者淡然一笑,手上輕輕一推,桓溫就被他直接推出去老遠,踉踉蹌蹌站立不穩。
「桓茂倫在老夫面前也得畢恭畢敬,小兒莫要討打。」
桓溫齜牙咧嘴的捏著手腕,又上下打量了老者幾眼,再看了看那個隨從,旋即沉默片刻,讓阿六帶著雜役去忙其他的。
「敢問老丈何人?」
「老夫陶侃,從廣州來。」
桓溫嚇得渾身一哆嗦。
用阿兄的話說,陶侃陶士衡就是朝廷最大的軍閥。
我竟然罵了陶公是老虔奴?
阿兄救我!!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