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倒戈(打賞加更)
鄧岳坐在案後,正埋首看著羊皮地圖。
有人進了帳中他頭也沒抬。
謝宏也不說話,就那麼看著他。
鄧岳似乎察覺到了什麼,手停在羊皮地圖上緩緩抬起頭來,燭火把他那張沉毅的面孔映得明暗不定。
兩人的目光碰在了一起。
鄧岳盯著謝宏看了好一會兒,忽然將手邊的地圖往旁邊一撥:「左右都退下!」
大帳內的親衛立刻全都轉身走了出去,很快帳中只剩下他和謝宏二人。
謝宏這才慢慢走到案前,從容坐在了鄧岳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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鄧岳聲音壓得極低:「謝郎君好大的膽子,」
「將軍認識在下?」
「素穩郎君膽大,傳言非虛。」
「呵呵,武昌時在下未能與將軍相識,深以為憾。」謝宏看著他笑道:「我觀郡公麾下諸將皆鼠目寸光之輩,唯鄧公乃是帥才也!」
鄧岳神情驟然一凝。
他沉默了很長時間,才低聲道:「謝郎君何以認為,某不會殺你?」
謝宏笑道:「公若要殺我,方才便不會屏退左右。」
他身體微微朝鄧岳一傾,聲音低沉道:「在下來只為一事,郡公已死,死於錢鳳與王含之手。」
鄧岳的身體明顯震了一下。
「將軍不用信我,但將軍不妨想想,自武昌發兵以來,你可見過郡公一面?哪怕是郡公一紙手書?」
鄧岳的呼吸明顯粗重了起來。
謝宏說的他何嘗沒有懷疑?
王含和錢鳳還好說,但王應的反應實在太過異常了。
哪有行軍途中夜夜宣淫的?
別人還會認為這是武昌幕府有莫大信心,根本沒把建康朝廷放在眼中,但鄧岳卻看得更遠。
其實謝宏一句話,只不過是戳破了他心頭最後那一層紙而已。
大將軍竟然真的死了?
即便是早已經猜到,但從謝宏口中說出鄧岳依然有些難以接受。
那是他的恩主,不管王敦是梟雄還是叛臣,都是他追隨的恩主。
鄧岳雙手指節泛白,近乎於咬牙的看著謝宏道:「郎君又如何確定大將軍薨了?」
謝宏嘆息一聲:「郡公若還活著,以他的脾氣何至於令王含為帥?王應何至於作此畫蛇添足之舉?當利口又何至於打了五天?郡公親至陶道真能堅持兩日就不錯了,將軍應當比在下更了解郡公,該知道郡公決計不會讓戰事拖到今日。」
鄧岳的喉結狠狠一滾,沉默下去。
良久。
「郎君此來,是想讓某倒戈?」
「不是倒戈。」
謝宏表情陡然一肅,目光直視鄧岳:「遙想將軍之先祖,乃為雲台二十八將之首,生榮死哀,和熹皇后貴為女君,以朕稱之,興滅國,繼絕世,乃皇后之冠,在下是來勸將軍,莫要令祖先蒙羞。」
鄧岳渾身狠狠一顫。
他沒想到謝宏竟然能戳破他最大的隱秘。
所有人都知道他鄧岳出身寒門,正因此,早年只能隨陶侃麾下征戰。
沒辦法,寒門只能找寒門。
但實際鄧岳的先祖乃是鄧禹。
但鄧岳根本沒辦法對別人說,因為說了只能招來恥笑。
當下攀附名門先祖的風氣極盛,很多低等出身的士族,總會把自己標榜成漢代名門之後,但卻又拿不出來佐證。
別人是真攀附,鄧岳卻是真名門。
但謝宏是如何知道的?
鄧岳震驚的看著謝宏,似乎想要看透眼前這個少年君子。
難怪大將軍曾在謝宏離開武昌之後,多次唏噓若得謝氏子,比得了天下還令人愉悅。
謝宏拿出最後的殺手鐧:「將軍若臨陣舉義,在下當保鄧氏一族安泰,將軍本人所部不裁不撤,江左郡守之位任選,鄧氏重回士族之列。」
一邊說一邊從懷中掏出一張帛紙遞了過去。
帛紙上沒有字跡,只有一枚印章。
竟然是皇帝之私印。
永嘉之亂時,傳國玉璽被劉聰奪走,司馬睿登基的時候沒有玉璽,所以皇權的正統性長期受到江東士族的質疑,被暗戳戳的嘲諷為白板天子。
歷史上這個狀態要持續到謝尚北伐。
鄧岳雙手捧起帛紙,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後慢慢折好塞入懷中。
旋即抬起頭來,目光里只有一股殺伐之氣:「謝郎君不來,某也不願再戰,今蒙郎君恩重,某願倒戈。」
謝宏心頭大定。
雖說來之前他有絕對的把握,但歷史終究不是現實,他也擔心自己玩砸了。所以為了保險,他甚至讓司馬紹去找皇帝求了一份空白詔書。
對於鄧岳這種人來說,這一份空白詔書的說服力遠超謝宏空口白牙畫大餅。
約定好留下良奴作聯絡人,謝宏趁著王胡之還沒回來轉身出了大帳。
他在營門外等了不多時,王胡之便跟著王應回來了,身後還有王含派出的十名部曲。
此刻鄧岳也從帳中出來,帶著親衛朝著這邊走了過來。
「胡之郎君?」
鄧岳裝著很吃驚的樣子:「郎君怎會在此?」
謝宏悄悄對王胡之使了個眼色,王胡之秒懂,於是紅著眼睛又把王廙病故的事說了一遍。
鄧岳唏噓不已:「世將公天不假年,實在令人惋惜啊。」
旋即他目光從謝宏和良奴身上掃過,突然走到良奴近前,伸手在他胸口狠狠砸了一拳。
良奴依舊是乾瘦無比,但跟著謝宏這一段時間一日三餐管飽,已經補充回來了不少力氣,竟然是絲毫不動。
鄧岳立刻贊道:「此乃壯士也。「
然後他轉頭看著王胡之:「郎君,可否把此奴予我?日後定有回報。」
王胡之裝著毫不在意的樣子:「不過是一個傖奴,便送給將軍。」
良奴就這樣在王應眼皮子底下留在了鄧岳身邊。
事情辦妥,王胡之帶著謝宏登船離開,身後多了兩條快船跟隨。
三條船駛出營地,王胡之對著謝宏道:「鳳至,我原本也打算去荊州,如今是不去不行了,你就自己回建康吧。」
謝宏也只能是一陣苦笑。
不過這也在計劃之中。
這個時候只能讓王胡之去荊州扶王廙的靈位了。
若是轉頭回建康,身後的那些部曲回去之後,錢鳳立刻就會猜到。
而自己一個人回建康,這些部曲不會在意一個僕役去了哪裡。
「也好,修齡兄離開建康一路慢行,權且當散心了,快則半月,多則一月,建康不復今日之危。」
王胡之點點頭,走出船艙然後命令身後的船停下,直接跳了過去。
「開船!」
領頭的曲帥根本沒想其他,再說他也不敢詢問,立刻吩咐開船。
謝宏的快船轉身朝著淮水入口快速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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