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6章 皇帝今天火氣很大
第526章 皇帝今天火氣很大
翊坤宮那邊,紅燭高燒,錦帳低垂,然而乾清宮這邊,卻完全是另一番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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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由檢沒有在那溫柔鄉里多待片刻。
這早朝的時辰,天色依舊有些青蒙蒙的。
昨日那立後大典的紅綾尚未完全撤去,在晨曦微露的穿堂風裡偶爾飄蕩一下,像是一抹未散的胭脂,掛在這鐵青色的王朝面頰上。
雖說那立後之禮辦得取實去飾,沒那麼大的排場,但這滿朝文武誰心裡不是明鏡兒似的?
百官魚貫而入,按品級分列左右。
緋袍玉帶,象笏輕搖。
表面上大家都在低聲議論著昨日皇后的端莊陛下的喜悅,可一個個眼神交匯間,藏著的都是對今日這大恩旨的揣測。
按慣例,大喜之後必有大赦,或者免去幾處災區的錢糧。
這都是老黃曆了,並不稀奇。
然而,今日坐在龍椅上的皇帝神色卻有些不一樣。
「有本早奏,無本退朝王承恩那略顯尖細的嗓音如同劃破水面的柳條,激起了今日這池渾水的漣漪。
並沒有人出班奏事。
所有人都在等,等皇帝先開口。
朱由檢目光緩緩掃過殿下那黑壓壓的人頭。
「眾卿。」
只有兩個字,殿內瞬間連呼吸聲都被壓到了最低。
「昨日朕立中宮,為大明定下國本。朕心甚慰。」朱由檢的聲音不疾不徐,「皇后有孕,此乃宗社之福。朕昨夜思慮良久,想著該如何為這未出世的皇兒,積一積陰德,祈一祈福壽。」
一聽這話,翰林院的一位老學究立馬出列,顫巍巍地跪下,高呼道:「陛下聖慈!臣以為,當效法古聖先賢,大赦天下,釋放輕罪囚徒;或減免江南賦稅一成,以示皇恩浩蕩,萬民必感念皇嗣之德!」
這話四平八穩,挑不出半點毛病。
「大赦?」朱由檢輕笑一聲,「放那些偷雞摸狗之輩回家,再去禍害百姓?這叫積福?至於減免賦稅————哼,層層盤剝下去,落到百姓頭上的能有幾個銅板?不過是肥了那
些貪官污吏的腰包罷了。」
那老學究被噎得滿臉通紅,諾諾而退。
「朕要積的福,是大福。是能救萬民於水火,能開萬世之太平的實實在在的福氣!」
朱由檢猛地坐直了身子。
「孫閣老,宣讀《海疆通商恩澤令》。
孫承宗緩緩起身,那一身紫袍在晨光下顯得格外厚重。
他手裡捧著一卷明黃色的聖旨,並未急著展開,而是先環視了一周。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蒼老而洪亮的聲音響起。
起初,百官還只是聽著,可聽著聽著,人群中便開始出現了騷動。
「————閩浙廣沿海之民,多以海為田。禁海太嚴,致使良民化為海寇,父子離散,此乃朝廷之過也。今為皇嗣祈福,當給海濱赤子一條活路。」
「————特開海禁!凡我大明商賈,皆可向市舶司領「龍旗引」,懸掛大明龍旗,出海通商!往來販運,皆為合法。無引者視為寇,有引者視為大明商使,受水師護佑!」
如果說這幾句還只是讓保守派皺眉,那麼接下來的話,簡直就像是在那一鍋滾油里潑了一瓢冷水,炸了鍋了。
「————海外有大洲,名曰澳大利亞,名曰美洲。地廣人稀,乃無主之沃土。凡持龍旗引出海拓荒者,所占之地,朝廷賜為永業田!無論金銀銅鐵礦藏,只抽兩成稅,余者歸己!此乃替天行道,傳播中華聲教於蠻貊!」
嗡!
大殿之上瞬間像是開了閘的洪水,議論聲壓都壓不住。
「荒謬!這簡直是荒謬!」
一位給事中臉色鐵青,不顧禮儀地跳了出來,手中玉笏指著孫承宗,手都在哆嗦:「孫閣老!您是當世大儒,怎可草擬如此亂命?祖宗之法,片板.....如今不僅要開海,還要鼓勵商賈去————去那些蠻荒之地拓荒?這是在引誘百姓背井離鄉,棄祖宗墳塋於不顧啊!這是捨本逐末,是動搖國本!」
「是啊!商賈乃流,農桑為源!重利輕義,此時一開,人心思變,誰還肯安分守己地種地?」另一位御史也跪倒在地,痛哭流涕,「陛下!萬萬不可為了區區蠅頭小利,壞了我大明兩百年的風氣啊!」
面對反對聲,孫承宗面色不變,甚至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他退後一步,將舞台讓給了戶部尚書畢自嚴。
畢自嚴此時睜開了眼,那雙原本看似渾濁的老眼裡精光四射。
他冷冷地看了一眼那位痛哭的御史,慢條斯理地說道:「這位大人,您說這是蠅頭小利?」
他也不見如何作勢,聲音卻蓋過了哭聲:「這幾年,江南水災,陝西旱災,國庫拿不出一兩銀子賑濟,百姓易子而食的時候,您所謂的重農抑商的大義,能變出糧食來嗎?」
「這————」御史語塞。
「海貿一開,一張龍旗引,市舶司作價白銀五千兩!尚未開海,僅預定者已過千家!
這就是五百萬兩白銀!」畢自嚴的聲音陡然拔高,「這還沒算每年進出口的稅銀!有了這筆錢,陝西的饑民就有粥喝,九邊的將士就有棉衣穿!大人,您攔著的不是商船,您攔著的是千萬百姓的活命糧!」
「那————那也不能違背祖宗的決定————」給事中還在硬撐。
這時候,一直坐在上面看戲的朱由檢終於開口了。
「祖制?」
朱由檢冷哼一聲,「祖制是讓你們這幫臣子眼睜睜看著百姓餓死嗎?祖制是讓你們把大明的銀子往外推嗎?」
他緩緩站起身,一步步走下丹陛,一直走到那個給事中面前。
「更何況————」
朱由檢蹲下身子,那雙眼睛死死地盯著對方的瞳孔,嘴角掛著殘忍的微笑。
「朕方才說了。這是為了給皇嗣...也就是朕那個還在肚子裡的孩子,祈福、積陰德。」
「朕給沿海活不下去的百姓一條生路,給國庫找一條財路,這難道不是天大的功德?
怎麼,愛卿你如此極力反對,是因為——你覺得朕的皇兒不配這份功德?還是說,你在心裡詛咒大明的國本,希望這福氣積不成,好讓這大明早點亡了?」
這一頂大帽子扣下來,簡直比泰山還重。
那給事中嚇得魂飛魄散,渾身如篩糠一般,在那冰冷的金磚上磕頭如搗蒜,瞬間額頭就滲出了血跡。
「臣不敢!臣萬死不敢!臣是一心為了江山————」
「不敢就給朕閉嘴!」
朱由檢猛地一甩袖子,站起身來,目光森冷地掃視全場。
「誰還有異議?站出來。讓朕看看,是誰不想讓皇嗣積福,是誰想斷了百姓的活路。」
滿朝文武,誰敢在這個節骨眼上觸霉頭?
「臣等————領旨。陛下聖明,為萬世開太平。」
溫體仁第一個跪下高呼,緊接著,稀里嘩啦跪倒了一片。
如果說全面開海是割肉,那接下來的一刀,就是要剔骨了。
朱由檢重新坐回龍椅。
宋應星深吸一口氣,手裡緊緊攥著那份名為《百工技藝優恤詔》的文書,只覺得那紙張比千斤還重。
「陛下有旨宣第二道恩澤令。」
宋應星的聲音有些發顫,但讀到關鍵處,卻是越發鏗鏘有力。
「————天工開物,乃順應天道。匠人勞苦,世代為役,不得解脫,此非仁政也。今為皇子集天下巧思以祈福,特廢除匠籍世襲之制!」
此言一出,殿內倒是反應不大。
畢竟工匠賤籍,在這些高高在上的大人們眼裡不過是些螻蟻,脫籍就脫籍吧,也就是
朝廷少點免費勞力,多花點銀子僱傭罷了。
然而,下一句,才是真正的驚雷。
「————設立格物院,位同翰林!凡天下工匠,無論出身,只要能改良技藝,利國利民者,皆可入選。依據功勳,賜予官身!設技仕郎等職,享朝廷俸祿,見官不跪!」
「茲有江南布衣畢懋康,改良燧發槍,於軍國大有功。特賜正三品格物院大學士,賞銀千兩,許世襲!」
「茲有織工王生忠,改良紡車,利澤萬民。特賜從五品技仕郎,賜巧奪天工牌坊!」
如果剛才開海是炸鍋,現在這皇極殿簡直是要被掀翻了天靈蓋。
一名禮部侍郎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跳了起來,臉色漲得紫紅,指著宋應星罵道:「荒唐!荒唐透頂!宋應星,你也是讀聖賢書出來的,怎能出此辱沒斯文的主意!」
「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這是千古不破的真理!如今陛下竟要給那些玩泥巴,打鐵的賤役封官?還要給他們正三品?那讓我們這些寒窗苦讀十載的讀書人情何以堪?」
「這豈不是亂了綱常?亂了貴賤?若是天下人都去學那奇技淫巧,誰還讀聖賢書?誰還明禮義廉恥?」
一時間,群情激奮。這觸碰的是整個文官集團最核心的利益....那是對於「做官」這個特權的壟斷。
如果一個不識字的鐵匠也能憑著打鐵做官,那他們這些滿口之乎者也的精英還有什麼優越感?
甚至連一些平日裡支持變法的中間派,此刻也面露難色。
朱由檢坐在上面,冷冷地看著下面的醜態。
他知道這很難。
在中國古代,打破士農工商的階級壁壘,比殺頭還難。
但他必須做。
「辱沒斯文?」
朱由檢猛地抓起御案上的鎮紙,狠狠地摔在金磚地上。
「啪!」
那一聲脆響,如同一記耳光,抽在所有人的臉上。
碎玉飛濺,大殿瞬間安靜下來。
朱由檢緩緩站起,一步步走下台階。
這一次,他沒有停在臣子面前,而是直接走到了大殿門口,指著遠處西北的方向。
「你們說奇技淫巧?你們說有辱斯文?」
「好,朕問你們。」
朱由檢猛地回頭,眼中布滿了血絲,聲音如同咆哮的猛虎:「建奴,是你們的斯文擋住了他們的刀槍,還是畢懋康改良的火銃擋住了?」
「當西北流賊四起,百姓易子而食的時候,是你們嘴裡的聖賢書能變出糧食,還是那個被你們瞧不起的織工改進的紡車能讓百姓多換幾斤米?」
他走到那個叫囂得最凶的禮部侍郎面前,指著他的鼻子:「你讀了十年書,你會造炮嗎?你會煉鋼嗎?你會治水嗎?你除了會在這朝堂上引經據典地罵人,你還會什麼?!」
「在朕眼裡,一個能造出殺敵利器的鐵匠,比十個只會空談誤國的尚書都金貴!因為他能救大明!能救百姓!而你們,只會在這裡為了你們那點可憐的面子,阻攔大明強大!」
「陛下————這————這有辱聖教————」那侍郎被皇帝的氣勢嚇得步步後退,還在嘴硬。
「夠了!」
朱由檢大手一揮,打斷了他的話。
「又是聖教,又是綱常。說來說去,不就是怕那些泥腿子爬上來,搶了你們的位置嗎他環視四周,目光中帶著狂熱與堅定:「朕今日就告訴你們。大明要活下去,就得變!從今天起,不管是讀聖賢書的,還是在作坊里幹活的,誰能讓大明富強,誰就是朕的功臣!誰要是敢攔著————」
朱由檢突然笑了。
「田爾耕!」
「臣在!」
安都府總督田爾耕如同幽靈般從殿後的陰影中閃出,腰間的繡春刀雖然未出鞘,但那血腥味已經瀰漫開來。
「記下來。」朱由檢指著剛才反對最激烈的幾個人,「把他們的名字記下來。去查查他們的家底,既然他們這麼看不起商賈工匠,這麼清高,朕倒要看看,他們家裡有沒有經商,有沒有用那些奇技淫巧的東西。若是有————便是欺君!便是詛咒皇嗣積福!」
「臣,領旨!」田爾耕那破鑼般的嗓音,聽得百官後背發涼。
這是赤裸裸的威脅!
更何況,那個為皇嗣積福的道德盾牌,依然高高舉起。
溫體仁見火候差不多了,立馬見風使舵,跪行幾步,高聲道:「陛下息怒!諸位同僚也不過是一時轉不過彎來。細細想來,格物致知,本就是大學之道。匠人進階,亦是勸得天下人向學向善。此乃大大的仁政,是皇子帶來的福氣啊!」
孫承宗也適時地嘆了口氣,拱手道:「陛下所言極是。空談誤國,實幹興邦。老臣——
附議。」
首輔一點頭,那幾個原本還在死撐的硬骨頭瞬間像是被抽了脊梁骨。
朝會散去的時候,日頭已經升得老高。
百官們失魂落魄地走出宮門,每個人的手裡仿佛都捏著一把汗。
他們回頭望向那座金碧輝煌的紫禁城,只覺得那裡面住著的,是一頭完全露出了獠牙的真龍。
文淵閣內,朱由檢已經換下了沉重的朝服。
他站在窗前,看著下面來來往往搬運奏摺的小太監,心情卻是前所未有的舒暢。
「宋愛卿。」
「臣在。」宋應星站在身後,還有些沒緩過神來。
「哈哈哈哈!」朱由檢大笑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告訴格物院的那幫人,只要他們能給朕造出最好的槍、最快的船、最精密的機器,朕就敢給他們最高的官,最多的錢!」
「哪怕全天下的讀書人都罵朕是昏君,只要朕的手裡握著這世界上最硬的道理...真理與大炮,朕就不怕!」
他轉過頭,看向畢自嚴。
「畢愛卿,海上的事,你盯著。誰敢在這個節骨眼上伸手撈錢、阻礙通商,不論是誰,哪怕是皇親國戚,直接讓錦衣衛拿人!」
「臣遵旨!」畢自嚴那常年撥算盤的手,緊緊握成了拳頭。
是夜。
坤寧宮。
周靜姝靠在床頭,看著滿臉倦容卻依舊目光炯炯的朱由檢,有些心疼地遞過一杯參茶o
「陛下今日在大殿上,聽說發了很大的火?」
朱由檢接過茶,喝了一口,那一股暖流順著喉嚨滑下,驅散了一身的疲憊。
「我現在火氣很大!」
但隨即,他溫柔撫摸著周靜姝隆起的小腹。
「靜姝,你知道嗎?那些讀了一輩子死書的老頑固,會把朕罵得狗血淋頭。」
「那陛下————」
「朕不在乎。」
朱由檢低下頭,耳朵貼在她的肚子上,仿佛在傾聽那微弱的心跳。
「朕要讓這天下的工匠不再卑微如泥;朕要讓這大明的商人,敢於去探索世界的盡頭。朕要把中華這兩個字,種在每一種文明的土壤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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