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6章 長風破浪會有時

  第516章 長風破浪會有時

  天津衛的海風裹挾著未化的碎冰,如刀割般刮過碼頭。

  雖然朝廷頒布了《招商令》,號稱重金募船運民,但這幫在海上討生活的老油條們誰心裡沒筆帳?

  天津最大的船幫會館通四海的二樓雅座里,幾個滿臉橫肉,身穿綢緞的船主正圍著火爐嗑瓜子。

  「咱們這船要是被征了去,那是肉包子打狗。運流民?那髒兮兮的活計,且不說弄髒了船艙,光是那運費,官府向來是且先記下,待國庫充盈再議。這一議,怕是得等到猴年馬月去。」

  「就是,而且還要冒著被流民搶船的風險。這買賣,誰接誰傻子。」

  「聽說了嗎?那個新來的活閻王孫傳庭,昨兒個把碼頭封了。我看啊,這是要準備明搶了————」

  正當這群商賈議論紛紛,準備看朝廷笑話的時候,一陣急促而沉悶的鼓聲,如同驚雷一般在天津衛的上空炸響。

  咚!

  

  咚!

  「怎麼回事?」

  眾人驚惶推窗望去,只見碼頭方向,數百名身穿飛魚服腰佩繡春刀的錦衣衛,已經在寒風中肅立成牆,將整個港區圍得水泄不通。

  而在那碼頭的正中央,一夜之間搭起了一座高達三丈的巨大木台。

  台上,只有堆積如山的箱子。

  數百口包著銅角的紅漆楠木大箱,層層疊疊,如同積木一般堆砌成了一座小山。

  在冬日的陽光下,散發著令人室息的壓迫感。

  孫傳庭任由海風吹亂他的花白髮髻,「開箱——!」

  咔嚓!

  那是木箱鎖扣崩裂的脆響,緊接著,這聲音連成了一片。

  幾百名力士同時上前,掀開了箱蓋。

  一瞬間,天地仿佛失聲。

  沒有什麼能形容那一刻的視覺衝擊。

  沒有多餘的廢話,沒有官樣文章的虛偽,只有白花花亮閃閃在陽光下折射出迷人且致命光芒的現銀。

  那一刻,那本來充滿腥鹹味的海風,似乎都變成了甜膩的金屬味道。

  這不是幾百兩,也不是幾千兩。

  這是從北京城那些貪官巨賈家中抄沒出來的、還沒來得及熔鑄的銀冬瓜、銀元寶、碎銀錠,甚至還有金葉子、玉器————

  整整兩百萬兩現銀的首付款,就這樣赤裸裸毫無遮掩地堆在了天津衛的碼頭上!


  這比任何聖旨都更具穿透力。

  剛才還在酒樓里冷嘲熱諷的船商們,此刻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有的連手中的瓜子掉了都渾然不覺,瘋了一樣衝下樓,往碼頭狂奔。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

  孫傳庭看著台下那一張張因為貪婪而扭曲,又因為震撼而呆滯的臉,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的聲音嘶啞而宏大,穿透海風,直抵人心:「本督知道你們在怕什麼!怕官府賴帳?怕有命掙沒命花?」

  「今日,本督就立個規矩!這裡沒有白條,沒有欠據,更沒有且待商榷!」

  孫傳庭抓起一枚重達五十兩的官銀,狠狠砸在地上,砸出一個坑。

  「即日起,凡私船運送流民至遼東者,現銀坐船,即運即付!」

  「怎麼付?就在這!」

  「你的船靠岸裝人,本官給你發出海令;到了遼東旅順口,你憑人頭換回執簽。回來一趟,直接拿著簽子到這台子下面領銀子!一筐簽子換一筐銀!只要你有本事一天跑兩趟,老子就給你結兩趟的錢!若是少你一分一毫,這尚方寶劍,你們拿去斬了本督的頭!」

  嘩——!

  人群瞬間炸開了鍋。

  這分明是搶錢啊!

  這種日結的痛快,是這些商人在大明朝兩百年的歷史上從未體驗過的。

  然而,這還不夠。

  孫傳庭深知,商人的貪婪是沒有底線的,要讓他們像狗一樣忠誠,必須給他們一根肉骨頭的同時,還要給他們畫一個夠得著的大餅。

  孫傳庭一揮手。

  一面從未見過的旗幟在旗杆上獵獵作響。

  那旗幟底色為黑,繡著一條在波濤中翻滾的金色獨角龍,四周鑲著金邊,上書四個大字——奉旨通遼。

  「錢,只是小利。」

  孫傳庭的聲音突然變得低沉而誘惑,像是魔鬼在耳邊的低語。

  「本督手裡,還有三千面遼商龍旗。這是皇上親筆御批的特許!」

  「凡是參與此次運送流民,往返滿三趟,且無死傷事故者,授此旗一面!」

  台下的商人們屏住了呼吸,他們嗅到了某種巨大的商機。

  「諸位都是聰明人。遼東現在是一片白地,但有了這一百萬人,不出三年,那裡就是第二個江南!要布匹,要鹽巴,要鐵器,要胭脂水粉————那可是潑天的富貴!」

  孫傳庭猛地一指東北方:「皇上有旨!三年之後,遼東通商。凡持有此龍旗者,進出遼東各港,關稅減半!且免予海防盤查!」


  「沒有此旗者————」孫傳庭眼神一厲,「片板不得入遼!敢私自貿易者,以通倭罪論處,族誅!」

  如果說剛才的現銀只是讓商人們眼紅,那麼這面龍旗,直接讓他們瘋狂了。

  這是什麼?這是壟斷權!這是子孫後代的搖錢樹!

  誰拿到這面旗,誰就是未來東北王的皇商!

  「我要接單!孫督師!我手裡有三條大沙船!我能裝一千人!」

  「滾一邊去!孫大人,看我的!我把家族去南洋的福船都調回來了!我一天能跑個來回!」

  「別擠!我是先來的!我出五十條船!」

  人性的貪婪在這一刻被孫傳庭利用到了極致。

  什麼朝廷信用,什麼風險,在現銀和特權的雙重刺激下,全都成了過眼雲煙。

  原本死氣沉沉的天津港,瞬間變成了一個巨大的賭場,每個人都想在這場名為國運的賭局上,押上全部的身家。

  看著這瘋狂的一幕,站在孫傳庭身後的畢自嚴擦了擦額頭的冷汗,低聲嘆道:「孫大人,這一手以利驅人,比兵部的軍令還好使啊。只是這銀子——花得老夫心都在滴血。」

  孫傳庭回頭,看著這位掌管大明錢袋子的老人,淡淡道:「畢閣老,錢只有花出去才是錢,堆在庫里那就是死物。用這點死物,換遼東百萬生民,換大明百年基業,這筆帳,難道還不划算嗎?」

  畢自嚴一愣,隨即深深一揖:「受教了。」

  如果說對商人用的是利,那麼對即將踏上征程的流民和管理層,孫傳庭用的則是最赤裸的法與血。

  大食堂,這個看似溫情的詞彙,在歷朝歷代都是貪腐的重災區。

  孫傳庭太清楚那些小吏的德行了。

  皇上撥下來的哪怕是龍肉,到了流民嘴裡能變成泔水就算不錯了。

  層層盤剝,雁過拔毛,最後餓得流民手腳發軟,還怎麼去遼東開荒?

  天津城外,十里連營。

  這裡是經過淨身出關後的流民屯駐地。

  數萬個光頭、穿著統一編號青灰棉衣的漢子,正在這裡等待登船。

  第三屯的伙房外,此刻圍滿了人。

  一口直徑兩米的大鍋里,正咕嘟咕嘟煮著今晚的伙食一土豆雜糧粥。熱氣騰騰,香——

  氣雖然算不上濃郁,但對於餓怕了的人來說,已經是誘人犯罪的味道。

  然而,氣氛卻緊張得讓人窒息。

  幾十名流民死死盯著那口鍋,眼神中透著兇狠的狼性。


  在每一個「百人屯」的食堂門口,都豎著一根怪異的木柱子。

  那柱子上吊著兩個東西。

  左邊,是一個風乾的標準窩窩頭,黃燦燦的,那是官樣。

  右邊,則是一隻普普通通的竹筷子。

  此時,孫傳庭在眾侍衛的簇擁下,大步走進了第三屯的營地。

  「大人!」一名臉上帶著刀疤的流民壯漢,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我有冤要喊!我要舉報!」

  旁邊的火頭軍管事此刻臉色煞白,兩條腿都在打擺子:「大人——這刁民誣陷下官!這一鍋粥真的是按照定額放的米糧啊!」

  孫傳庭看都沒看那個百戶一眼,徑直走到大鍋前。

  他從柱子上取下那根竹筷子。

  這根筷子,比尋常的要粗重一些,頭上還裹著一圈紅線。

  全場鴉雀無聲,只有大鍋里沸騰的水泡聲。

  孫傳庭捏著筷子,手腕一松。

  噗。

  筷子筆直地插入了滾燙的粥里。

  所有人的心臟都提到了嗓子眼。

  按照《鐵律》,這粥的稠度必須能讓這根特製的筷子...立而不倒!

  只要倒了,就說明兌了水,就是剋扣了軍糧!

  那一刻,仿佛時間凝固。

  竹筷子在粥里晃了晃,向左傾斜————

  百戶的眼中露出一絲希冀的光芒。

  然後,它慢慢地歪倒了下去,最終漂浮在稀薄的米湯之上。

  孫傳庭緩緩轉過身,臉上的表情平靜得可怕。

  「好啊。」他輕聲說道,「皇上的糧,你也敢兌水。」

  「大人饒命!大人饒命啊!小的只是一時————」那個百戶嚇得癱軟在地,拼命磕頭,「只是一時手抖,多加了一瓢水————」

  錚!

  尚方寶劍出鞘的聲音。

  甚至沒有審問,沒有辯解的流程。

  寒光一閃,一顆碩大的頭顱滾落塵埃,鮮血噴涌而出,直接濺入了那鍋並不達標的稀粥里,染出了一片刺目的猩紅。

  孫傳庭收劍回鞘,指著那個舉報的刀疤臉流民:「按律,你舉報有功。這百戶貪墨的家產,賞你一半!你,即刻升任此屯副屯長!」

  他又指著那鍋染血的粥:「把這鍋粥倒了!把這個死貪官煮了!重新熬一鍋!誰要是再敢讓筷子倒下去,這顆腦袋就是下場!」


  「是!!!」

  周圍的流民爆發出了驚天動地的吼聲。

  那不僅僅是對食物的渴望,更是被賦予了權力的宣洩。

  孫傳庭把這一刀,不僅僅砍在了一個百戶的脖子上,更是砍開了官官相護的鐵幕。

  他賦予了這些底層流民野蠻卻有效的監督權。

  從今天起,每一個流民都會死死盯著鍋里的每一粒米,每一個管理者都將活在無數雙飢餓眼睛的注視下,戰戰兢兢,如履薄冰!

  處理完吃的問題,孫傳庭來到了最核心的庫區。

  這裡防守之嚴密,甚至超過了存放銀兩的金庫。

  一袋袋看似不起眼的麻袋,被整整齊齊地碼放在乾燥的庫房裡。

  每一個袋口,都用蜜蠟封死,上面蓋著御用的朱紅大印,還纏繞著鉛封鐵絲。

  這就是朱由檢視若性命的耐寒三寶:土豆、玉米、紅薯。

  雖然在後世看來這只是尋常農作物,但在現如今的絕境下,這便是大明的續命仙丹,是能在遼東零下三十度嚴寒中長出糧食的神物。

  一名戶部的小吏正帶著幾個腳夫在搬運種子裝車。

  孫傳庭走上前,目光如炬,死死盯著那些封口。

  ——

  「都給本督記住了。」孫傳庭的聲音冰冷,「這些袋子裡的東西,比你們的命金貴一萬倍。」

  他拿起一個麻袋,指著上面的封條:「運輸途中,封條如有破損,整車連坐!」

  「若有人敢私自拆包,偷拿哪怕一顆土豆去煮了吃,或者是偷偷倒賣給私商————」孫傳庭頓了頓,「不論多少,以倒賣軍械資敵罪論處!」

  「那是滿門抄斬的罪過!」

  在場的所有腳夫和小吏嚇得齊齊跪下。

  「在到達遼東公田之前,這不再是糧食,這是種子!是大明未來的血脈!」孫傳庭撫摸著那些粗糙的麻袋,仿佛在撫摸著億萬生靈的性命,「這救命的東西,我們要用命去看!」

  這一道道看似不近人情的死命令,如同鐵索一般將各個環節牢牢鎖死,斷絕了所有的僥倖與貪婪。

  時光荏再,一個半月轉瞬即逝。

  驚蟄已過,春雷隱隱。

  ——

  海面上的碎冰早已消融殆盡,化作了碧藍的波濤。

  天津衛大沽口,呈現出了這數百年來從未有過的壯麗景象。

  海天一色之間,無數白帆如雲,遮天蔽日。


  居中者,是大明登萊水師的百艘戰船,巨炮昂揚,旌旗獵獵,宛如海上的移動長城。

  而拱衛在四周的,則是這一個半月來被孫傳庭用現銀和龍旗召集來的三千艘民間商船、沙船、福船、甚至是被改造過的巨型漁船。

  碼頭上,黑壓壓的人群如蟻群般蠕動。

  那是第一批經過淨身出關的十萬流民。

  他們已經不再是當初那一窩蜂似的一碰就碎的難民。

  此刻,他們頭頂光亮,面容乾淨,穿著統一的青灰色粗棉襖,後背上的編號在陽光下顯得格外醒目。

  雖然眼中依然有著對未知前途的恐懼,但更多的是一種吃飽了飯後的安穩,以及對那個傳說中分地免稅的新世界的渴望。

  孫傳庭站在旗艦「定海號」的樓船之上,手扶欄杆,極目遠眺。

  海風吹起他身後的大氅,獵獵作響。

  他看著這支即將承載著大明國運駛向深淵、去開闢新生的龐大艦隊,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豪情。

  這不僅是一次遷徙。

  這是人類歷史上最大規模的一次有組織的生存突圍。

  「督師,時辰已到。」身後的參將低聲提醒。

  孫傳庭深吸一口氣,那胸中的鬱結之氣在這一刻蕩然無存。

  他緩緩抽出尚方寶劍,劍鋒直指東北那片蒼茫的海域—

  「起航——!」

  「嗚——!!!」

  蒼涼而雄渾的號角聲響徹雲霄,數百面戰鼓同時擂響。

  三千艘船艦,承載著十萬生靈,承載著一位年輕帝王的野望,如同一把利劍劈開了波濤,浩浩蕩蕩地向著東北各地進發!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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