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5章 東北王

  第515章 東北王

  孫傳庭捧著那道墨跡未乾的密旨走出了宮門,他的步子很沉,每一步踩在積雪上,都發出咯吱的脆響。

  他沒有回頭看那座巍峨的紫禁城。

  回到位於城西那座臨時被徵辟為屯墾轉運使署的衙門時,已是三更。

  衙門外並沒有新官上任的張燈結彩,只有田爾耕特調的一百名錦衣衛緹騎,身披黑甲,如鬼魅般釘在風雪中。

  肅殺之氣,讓過路的更夫連敲鑼都不敢大聲。

  堂內,牛油巨燭將大廳照得亮如白晝。

  畢自嚴從戶部如抽絲剝繭般挑選出來的三十名算學國手正趴在幾張巨大的拼合長案上,他們的手指在特製的長算盤上飛快撥動,珠算的脆響聲連成一片,如急驟的暴雨,令人心煩意亂。

  田爾耕調派來的五十名錦衣衛北鎮撫司骨幹,面無表情地站在陰影里,他們負責記錄、監視,以及隨時準備執行某種不言而喻的濕活」。

  還有孫傳庭從秦軍舊部中連夜召回的十幾名參將,這些殺人不眨眼的漢子,此刻卻也是眉頭緊鎖,死死盯著牆上那幅巨大幾乎涵蓋了半個大明的輿圖。

  

  孫傳庭解下大氅,用力抖落了一肩的風雪,雪水在溫熱燙的地面上瞬間化為白汽。

  他徑直走到那張占據了整面牆壁的巨幅輿圖前。

  自光越過關寧錦防線,越過遼東那片曾經被鮮血浸透,如今正待開墾的黑土地,最後極其幽深地停在了遼東半島之外————那片蒼茫的大海,以及大海對岸,那個像蟲豸一樣蜿蜒在波濤中的島國。

  「建奴不過是疥蘚之疾,倭奴方是肘腋之患。」

  皇帝在御書房那句看似漫不經心的話,此刻如炸雷般在他腦海中迴響。

  當初,皇帝力排眾議讓他以戴罪之身總督陝西,那份信任已是天高地厚。

  而如今,應天巡撫的椅子還沒坐熱,一道聖旨又將他推向了東北三省總督的高位。

  手握錢糧、兵馬、生殺大權,這分明是讓他在關外做一個活閻王,做一個大明朝從未有過的東北王!

  孫傳庭太懂皇帝了。

  這位年輕的帝王眼中揉不得沙子,心中卻裝得下星辰大海。

  滅建奴,是為了收復祖宗基業;而那並未宣之於口的滅倭,才是皇帝心中真正的帝國宏圖。

  要滅倭,必先定遼;要定遼,必先充實人口,使其成為戰爭的糧倉與兵源地。

  「陛下這是在下一盤大棋啊————」


  孫傳庭喃喃自語,指尖划過冰冷的地圖,那上面用硃砂圈出的一個個流民聚集點,就像是一團團隨時會爆炸的火藥。

  「這一百萬流民,若是散,則是潰癰;若是聚,便是這盤棋上最關鍵的過河卒。」

  他猛地回身。

  「算出來了嗎?」

  孫傳庭的聲音不高,卻瞬間壓過了滿屋的算盤聲。

  一名鬚髮皆白的老戶部主事,顫巍巍地拿著一張長長的帳單走出來,因為過度熬夜,他的眼睛通紅,聲音都在發抖:「孫大人,算出來了。若是按一百二十萬人計,全數湧向天津衛,每日所需行糧便是兩萬四千石!這還只是吃——若是加上排泄之污物,隨行之病患————」

  「閉嘴。」

  孫傳庭冷冷地吐出兩個字,「本督要聽的不是困難,是解法。」

  他走到主位上,大馬金刀地坐下。

  孫傳庭環視眾人,目光如刀:「我們要在這七天裡,推演出一套把一百萬人變成一百萬塊磚的法子。誰若是腦子慢了,或者心軟了,不用等陛下治罪,本督先斬了他祭旗!」

  爭議最先爆發在流民如何走這個問題上。

  「大人!不可行!絕對不可行!」一名參將拍著桌子吼道,「河南、山西流民若如決堤之水湧入直隸,別說運了,沿途的州縣立刻就會崩潰!!」

  「那就讓他們不亂。」孫傳庭盯著地圖,手中的硃筆在潼關、洛陽、太原三個點上重重畫了三個圈。

  「如治水,堵不如疏,疏不如閘。

  孫傳庭的聲音在空曠的大廳里迴蕩:「我們要建三個蓄水池。這不是單純的關卡,這是篩子。」

  「第一個,曰「篩」。」

  孫傳庭指著洛陽:「此處乃中原腹心。這裡只設驗身所。凡流民過境,先驗其身。」

  「錦衣衛派番子坐鎮!」他看向陰影中的錦衣衛頭領,「凡是有癆病、惡瘡、乃至年老體衰無法勞作者,直接勸返!哪怕他們跪在地上磕頭出血,也不許放行!這裡是選兵,不是開善堂!我們要帶去遼東的,是能幹活的火種,不是等著燒埋的灰燼!」

  眾人倒吸一口涼氣。

  這等於是在源頭就判了一部分人死刑。

  「那——怎麼管理呢?幾十萬人,誰聽誰的?」參將追問。

  「竹籌。」孫傳庭吐出兩個字,「每五十人,編為一什伍,不論親疏,只論強弱。選一身強力壯、面相兇惡者為伍長。一人逃跑,五長受鞭刑;一人掉隊,全組餓飯。逼著他們互相盯著,像防賊一樣防著身邊人。這叫連坐。」


  「第二哥,曰「閥」。」

  筆尖移動到了保定府與河間府。

  「這裡是京畿的咽喉。如果幾十萬人一股腦衝到天津,天津就炸了。所以,這裡是調壓閥。」

  孫傳庭畫了一道橫線,「每天,天津港能運多少人,就給這裡發多少令箭。沒見著令箭,流民就是走到城門口,也得給我原地停下!」

  到了第三天,關於衛生的討論讓整個衙門陷入了最大的爭吵。

  「剃髮?!大人,這萬萬不可啊!」

  一名讀聖賢書長大的文官,聽到孫傳庭那個瘋狂的提議後,幾乎要跪下來,「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孝之始也!這是聖人的教誨!若是強令百萬百姓剃頭,這————

  這和建奴那種野豬皮有什麼區別?百姓會造反的!」

  「造反?」孫傳庭冷笑一聲,從座位上站起來。

  「趙主事,你讀的是聖賢書,本督在陝西看見的卻是死人坑。」

  「你知道軍營里為什麼死人最多?不是刀槍,是傷寒、斑疹————在密閉的沙船上,幾千人擠在一起漂泊大半個月,只要一個人身上有這東西,這一船人到了遼東,就是一船屍體!甚至會把遼東那一萬精銳也染成絕戶!」

  「這————」趙主事面色慘白。

  「那也不能剃髮啊————」

  「必須剃!」孫傳庭的聲音不容置疑,「而且要徹底!不僅要剃頭,還要燒衣!」

  他轉身回到地圖前,手指狠狠戳在天津衛的位置。

  「這是第三級,曰「爐」。」

  「在天津衛海岸五里,給本督挖巨坑,積薪柴。一百萬人,所有的破棉襖、爛鞋子、

  甚至那個傳家寶一樣的破兜肚,只要是帶來的,全部扔進坑裡燒了!」

  「這得多少錢啊————」畢自嚴派來的算帳先生心疼得直嘬牙花子。

  「錢?」孫傳庭猛地回頭,「陛下說了,千萬兩銀子就是拿來燒的!告訴流民,燒了舊的陛下發新的!那棉衣比他們身上那破布厚三倍!我看誰會為了那個孝道,抱著破爛不肯穿新衣!」

  他盯著那個文官,語氣森然:「記住,我不是要羞辱他們。我是要讓他們淨身出關。

  剪了頭髮,換了衣服,穿上印著編號的號坎,他們就不再是王二狗、李大壯,而是大明屯墾軍的一個零件!這是規矩!」

  文官看著孫傳庭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終於低下了頭,不敢再言。

  前幾日的推演解決了宏觀的調度和防疫,但這第五日,討論陷入了最形而下卻最致命的細節...吃喝拉撒。


  「水是最大的問題。」

  一名隨軍老軍醫指著沿途的水源圖,「黃河水濁,井水少,沿途溪流雖多,但流民渴了,那是趴下就喝,攔不住的。若是喝出了霍亂,行軍路上就是一路噴稀,必死無疑。」

  「攔不住?」孫傳庭眉毛一挑,「那就讓他們不想喝。」

  「大人何意?」

  「孫傳庭眉頭一皺,「告訴路修司,每二十里設一個供水點。燒開水。

  「這——若是每二十里都燒上好茶水,怕是耗費太大。」

  「誰讓你燒好茶了?」孫傳庭打斷道,「買最便宜的生薑、海鹽。煮!往死里煮!」

  在場眾人面面相覷,不知所云。

  孫傳庭站起身,在這張巨大的桌案邊踱步,一邊走一邊看向錦衣衛千戶:「告訴你的手下,沿途設卡,不用太麻煩,就查水袋!讓他喝一口!若是一股子怪味,那是好良民,放行!若是一口清冽甘甜,那是生水!這種人,就是想找死!既然想找死,那就成全他揪出來,當眾鞭打!再強灌兩碗滾燙的鹽茶湯給他洗胃!」

  「要讓他們形成一個記性....好喝的水是毒藥,難喝的尿湯子才是瓊漿!」

  「還有————」孫傳庭頓了頓,「拉屎的問題。」

  「啊?」眾人一愣。

  「大軍過境,隨地便溺,就是瘟疫之源。」孫傳庭極其嚴肅,「定下鐵律。行軍途中,誰敢往莊稼地里鑽,誰敢在路邊解開褲腰帶,五長上去就是耳光!想拉屎?憋著!等到休息點,去建設隊挖好的深坑裡,拉完還要給我撒一層石灰蓋土!」

  「要把他們管得連拉屎都要聽號令!只有這樣,到了遼東,這幫散沙才能在那冰天雪地里活下來!」

  當第一縷晨曦穿透厚重的雲層,灑在屯墾轉運使署的屋頂時,屋內的空氣已經渾濁得令人窒息。

  但所有人的眼睛都是亮的。

  七天七夜。

  一張長達兩丈的巨大捲軸,緩緩鋪陳在長案之上。

  那上面,用工整的小楷,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各種令人匪夷所思,卻又嚴絲合縫的條款。

  按照皇帝的指點,從哪裡設卡,到哪裡燒衣;從頭髮留幾分,到開水加幾兩鹽;從公廁挖多深,到逃跑怎麼連坐————

  孫傳庭站在捲軸前,此時的他髮髻凌亂,胡茬滿面,雙眼深陷,但那股精氣神卻比任何時候都要鋒利。

  他緩緩提起硃筆,在卷首空白處,如同金石鏤刻般,寫下了兩行大字。

  左書:《屯墾轉運全書·流民北遷鐵律七十二條》


  右書:慈不掌兵,義不理財;菩薩心腸,修羅手段。

  孫傳庭扔下硃筆,那筆桿在案上滾了兩圈,跌落在地,發出一聲脆響。

  「傳令!」

  原本還在發愣的眾將官、文吏、錦衣衛瞬間挺直了腰杆,齊聲應和:「在!」

  「即刻將此《方略》抄錄百份,發往沿途各省撫台、按察使司、以及我轉運署各級衙門。告訴他們,這不是商量,這是軍令!」

  「三個月。」孫傳庭伸出三個手指,目光透過窗戶,望向南方已經開始解凍的大地。

  「三個月後,冰河解凍,春暖花開。我要這台機器,轟隆隆地轉起來。到時候,不論是攔路的老虎,還是作祟的小鬼,若是敢擋在這一百萬人面前————」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極其平淡,卻又極其血腥:「全給我碾碎。」

  「是!!!」

  滿屋喝彩,聲震屋瓦。

  一道道加急快馬衝出京師。

  而在千里之外的渭水河畔。

  ——

  一個衣衫檻褸,面如枯骨的老漢,正緊緊攥著唯一的破碗,顫巍巍地擠在人群里。

  面前的告示欄上,新貼了一張皇榜。

  旁邊那穿著青衫的落第秀才正一邊抹著眼淚,一邊大聲讀著那聖旨。

  「————陛下說了!去遼東!不管飯錢!不管路費!到了地頭,不但管飽,還給分地!

  那可是黑土啊,抓一把都能流油的黑土!五十畝!以後世世代代都是咱老百姓自己的!」

  「真————真的?」老漢顫抖著問,聲音小得像是蚊子哼。

  「千真萬確!你們看!」秀才指著告示下方的幾個紅圈,「那是孫大人的大印!陛下說了,沿途設卡,給咱發神仙水喝,還要給咱發新棉襖,就是得剪頭髮、得聽話————」

  「聽!聽話!」老漢突然大喊一聲,渾濁的眼中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光芒,那是餓極了的野狼看到了肉的光芒,「只要給口飯吃,給塊地種,別說是剪頭髮,就是把老漢這把骨頭拆了燒火,我也去!!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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