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0章 滿桂長腦子了
第510章 滿桂長腦子了
松江府。
黃浦江面,煙雨濛濛。此刻雖已夜深,然兩岸燈火依舊如星河倒懸。
那是織造局連夜趕工的燈火,是商船往來穿梭的槍燈,更是大明王朝血管里流動的黃金血液。
皇帝行轅便駐蹕於松江織造局旁的一處幽深園林—聽雨軒。
窗外雨打芭蕉,聲聲淒切;窗內地龍火盛,溫暖如春。
朱由檢身披一件湖絲綿袍,並未安寢。
他面白微須,眼神中卻有著遠超年齡的深沉與疲憊,但那疲憊深處,又燃著一團烈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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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几上,兩卷文書涇渭分明。
左側一卷,是松江知府剛剛呈上來的《松江賦稅細表》,上面的數字驚心動魄—一僅棉布和絲綢歲入白銀便高達四百萬兩。
這是一筆足以讓之前的戶部尚書嚇暈過去的天文數字。
右側一卷,則是一隻粗糙的西北榆木匣子。
封泥上印著「三邊總督關防」與「絕密」字樣。
那是安都府麾下的東廠番子從數千里外的甘肅送來的滿桂的心血。
王承恩小心翼翼地挑亮了燈芯,昏黃的燈光映照在皇帝那張清瘦的臉龐上,投下斑駁的陰影。
「皇爺,夜深了。安督府送來的這匣子,說是滿帥熬油點燈弄出來的方略,也不急這一時半刻,仔細熬壞了龍體。」
朱由檢擺了擺手,目光從那代表著富貴的稅表上挪開,死死盯著那代表著強權的木匣。
「承恩啊,你看這左邊。」朱由檢指了指稅表,聲音低沉,「這是肉。大明如今這塊肉,越長越肥,肥得流油。若是沒有牙齒,這身肥肉就是那些豺狼虎豹眼裡的美餐。」
他的手指重重地點在右邊的木匣上,發出一聲脆響:「這就是朕的牙齒!也是大明的脊樑!」
「滿桂這腦子,還真是長出來了。」
朱由檢伸手破開封泥,取出裡面厚厚的一疊文書。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幅帶著膻腥味的羊皮地圖。
線條粗獷,甚至有些歪斜,顯然出自滿桂那雙慣握鬼頭刀的大手。
紅色的箭頭如利劍般刺破嘉峪關,沿著古老的絲綢之路直指哈密、吐魯番,乃至更遙遠的伊犁河谷。
而在這些紅線周圍,密密麻麻地標註著水井、草場、甚至哪裡有毒泉、哪裡有流沙,皆用蠅頭小楷註明,顯然經過了極詳盡的探查。
其下,便是那份名為《西進經略並屯墾實施細則》的方略。
朱由檢展開細讀,越看眉頭舒展得越開,眼中的光芒也越盛。
當讀到「以虛化實,借力打力」之策時,朱由檢的手指無意識地在桌案上敲擊起來。
「臣滿桂頓首上言:兵馬未動,糧草先行。西域道阻且長,轉輸之費,百倍於兵餉。
若依舊制,發太倉之栗,運至邊關,十石僅存其一,此乃竭澤而漁,臣所不取。」
「臣聞江南期票盛行,亦有一策,名曰棉花票。臣欲以此票預售西域五年之產。商賈輸糧於肅州,換此票引。他日大軍克復疆土,棉田初興,持票者可按半價優先購棉。此乃空手套白狼之計,然商賈趨之若騖,何也?蓋因皇上洪福,棉利通天,利之所在,雖千萬里吾往矣!」
「哈哈哈哈!」
爽朗的大笑聲打破了深夜的寧靜。
朱由檢將奏摺重重拍在案上,笑得前仰後合:「好!好一個空手套白狼!這滿桂跟誰學的這滿口生意經?居然敢跟朕的御用皇商玩起了期貨!」
王承恩在一旁陪著笑臉:「皇爺,這也得是您在江南把棉布生意做活了。若是換作從前,那西北的不毛之地便是送給商賈,人家也嫌硌腳。如今知道那長絨棉能織出如雲似雪的布匹,這票子,自然就成了金券。」
朱由檢斂去笑容,提筆在一旁批紅:「准。不但要准,還要大辦。著戶部遣得力幹員入陝,協助三邊總督府設立棉務局,印製龍票,加蓋戶部大印,以防偽造。告訴滿桂,信譽便是真金!第一年產出的棉花,哪怕軍隊不穿衣服,也得先兌給商賈。誰敢在這個節骨眼上失信於商,朕斬他的頭!」
再往下看,是關於器械改裝與戰術演練的篇章。
「臣觀西域地貌,戈壁縱橫,碎石如刀。紅夷大炮雖神,然輪轂笨重,難行沙海。臣與工匠百計籌謀,改車炮為駝炮。拆卸巨炮,分載雙峰健駝背上。遇敵則駝跪,組炮,發炮,盞茶可畢。如此,重器亦可如騎兵般奔襲。」
「又制偏廂車二千乘,覆以鐵皮,環結為陣。虜騎雖眾,能沖人陣,安能沖鐵壁乎?」
朱由檢喃喃自語,「這滿桂,已得兵法之勢。」
然而,當讀到最後一部分....時間表時,朱由檢的神情凝重了起來。
「臣雖心急如焚,恨不能即刻提兵西進,飲馬天山。然臣知,此時不宜速進。新卒未練,人炮未合,災民雖眾,人心未附。西域之戰,非在這一兩月之遲速,而在根基之穩固。」
「故臣乞皇上寬限時日。臣定於明年春至夏,於肅州行魔鬼練兵,磨合器械,編組流民。待到秋高馬肥之際,方是雷霆萬鈞之時。」
「臣滿桂,不求速勝之虛名,但求萬世之實功。」
朱由檢看著那不求速勝四個字,良久無言。
窗外的風,似乎更冷了。
他站起身,推開窗欞。
冷風裹挾著雨絲撲面而來,讓他精神一振。
「承恩,擬旨。」
朱由檢望著漆黑的夜空,仿佛看到了數千里外,那個在風沙中咬牙堅持的黑臉漢子。
河西走廊的盡頭——肅州。
這裡是長城的終點,更是如今大明帝國的西進心臟。
此時的肅州城已不再是往日那個蒼涼孤寂的邊塞衛所。
它變成了一座沸騰的巨型兵營,一座喧囂的超級市場,一座吞吐著無數物資與人口的龐大機器。
寒風如刀,卷著地上的粗糲黃沙,狠狠抽打在臉上。
但即便如此,肅州城外新辟的西進大倉前,依然是人聲鼎沸,熱火朝天。
數不清的大車,如同蜿蜒的長龍,從東方的官道一直延伸到地平線的盡頭。
車輪碾過凍土,發出沉悶的隆隆聲。
數百名身穿綢緞,大腹便便的晉商陝商,如同聞到了血腥味的鯊魚,圍聚在總督府特設的棉票承兌處前。
他們手裡揮舞著銀票和路引,唾沫橫飛。
「張掌柜!你這是瘋了不成?」
一名戴著狗皮帽子、被風吹得滿臉紅紫的客商,扯著嗓子對旁邊的一位中年人喊道,「這滿大帥的兵還沒出關呢!這西域的地還在韃子手裡攥著呢!你就敢把整整五千石精糧卸進大倉換這幾張輕飄飄的紙?」
被稱為張掌柜的中年人,慢條斯理地將幾張印著戶部大印花紋繁複的棉花期票揣進懷裡,用手拍了拍,眼中閃爍著賭徒般的精光。
「老李啊,你這眼光也就只能在關內倒騰點陳米爛穀子了。」
張掌柜壓低聲音,指了指東方,「你也不看看這天下如今是誰在當家?萬歲爺在江南,那是一點即通的金手指!如今江南缺棉花缺瘋了!這一張票子,現在是一石糧換一畝棉,等滿大帥的鐵騎一過哈密,這一張票子,轉手就能翻五倍!五倍啊!」
「可是————這仗要是輸了呢?」老李還有些哆嗦。
「輸?」張掌柜冷笑一聲,轉身指向遠處的營帳,「你自己睜開眼看看。紅衣大炮那是幾十門幾十門地往這拉!燧發槍那是按捆發的!就連那平日裡最惜命的滿大師,這次把他老娘和老婆孩子全接到肅州城裡來了!這是要拼命的架勢!跟著這樣的人賭,老子樂意!」
不僅是商人。
在肅州城的另一側是更為壯觀,也更為悽愴的景象一流民大營。
陝西大旱連年,餓殍遍野,雖然皇帝已經做到了極致,但這天災,也是極致!
然而此刻,無數衣衫襤褸面帶菜色的流民,卻並未像往常那樣漫無目的地乞討流浪。
他們被有組織地編成了隊。
「甲字三營,出列!」
一名穿著鴛鴦戰襖的大嗓門軍官站在高台上怒吼。
在他面前,是五百個拖家帶口的關中漢子。
他們手裡沒有刀槍,只有扁擔獨輪車和簡單的農具。
「從今天起,你們不再是流賊,不再是難民!」
軍官指著身後的輜重車,「你們是大明西進墾殖兵團的預備役!看見那些獨輪車了嗎?那是你們的命!車上裝的是糧食,是火藥,是種子!推著它,跟著大師走。只要到了哈密,到了吐魯番,只要把那地打下來,每戶給田五十畝!種子官府發!耕牛官府借!」
「誰要是半路跑了,殺全家!誰要是把車推到了,這輩子就能吃飽飯!」
人群中,一陣騷動。
一個枯瘦的老漢緊緊攥著手裡那把還帶著鐵鏽的鋤頭,眼淚奪眶而出,對著身邊的兒子喊道:「狗娃子!聽見沒?五十畝!那可是五十畝啊!在老家,地主老爺都沒這麼多地!這命,咱賣給滿大帥了!」
這種聲音在營地的每一個角落迴蕩。
這不再是一支單純的軍隊,這是一個由欲望生存本以及逐利心混合而成的怪獸。
它在咆哮,在蓄力,只待閘門開啟的那一刻。
滿桂並沒有急著打開這道閘門。
他深知,他整頓的這七萬雜牌大軍加上這些流民如果配合不好,出了關就是一盤送給敵人的散沙。
他在等。
更準確地說,他在磨。
肅州城外三十里,亂石灘。
這裡被滿桂闢為了魔鬼演兵場。
這裡沒有水源,滿地都是足以割破靴底的尖銳礫石,狂風卷著沙塵,能把人的皮磨去一層。
「轟!轟!轟!」
大地震顫,火藥的硝煙味即便在狂風中也久久不散。
滿桂騎在一匹高大的青海驄上,並未披甲,只是穿著一件滿是汗漬的短打,露出的肌肉如岩石般堅硬。
他手裡提著一條馬鞭,如同一尊凶神惡煞的門神,死死盯著眼前的火炮操演。
這裡沒有威風凜凜的炮車,只有那一峰峰噴著響鼻眼神驚恐的雙峰駱駝。
「停——!!」
滿桂一聲暴喝,聲如炸雷。
傳令兵的紅旗猛地揮下,演練驟停。
滿桂翻身下馬,三步並作兩步衝到一個炮兵哨位前。
他也不廢話,抬腳就踹在了一名把總的屁股上,直接將那人踹了個狗吃屎。
「慢了!又慢了!」
滿桂指著那個正在掙扎著從駝背上卸載佛朗機炮的士兵,唾沫星子噴了把總一臉,「從駱駝跪下,到火炮組裝,到點火擊發。老子給的時間是一盞茶!你用了多久?
啊?!兩盞茶都涼了!」
那把總顧不得屁股劇痛,連滾帶爬地跪在地上,哭喪著臉:「大帥恕罪!不是兄弟們不用命,是這畜生——這駱駝受驚了,死活不肯跪啊!」
滿桂轉頭看去,只見那峰駱駝因為剛才的炮聲受驚,正在嘶鳴踢騰,幾個輔兵根本按不住。
「畜生受驚?」滿桂冷笑一聲,拔出腰間的短刀,走到那峰駱駝面前。
他猛地割下一塊布條,粗暴地蒙住了駱駝的眼睛,然後抓起一把沙子,狠狠塞進了駱駝的耳朵里。
「聽著!」滿桂環視四周,目光如刀,「這些畜生沒見過炮仗,那就把它們的眼睛蒙上!耳朵堵上!平時訓練,就給老子在駝棚里放鞭炮!什麼時候它們聽到炮響不尿褲子了,什麼時候再算完!」
「還有你們!」滿桂指著那些炮手,「別把火炮當祖宗供著!這裡是沙漠!沙子進炮膛了怎麼辦?通條斷了怎麼辦?給老子練!練到閉著眼睛也能把炮裝好!」
不遠處,步兵的訓練更是殘酷。
偏廂車也正在進行變陣演練。
這可不是簡單的排隊。
在滿桂的設計里,這偏廂車就是移動的長城。
「變陣...圓陣禦敵!」
隨著號角聲起,士兵們嘶吼著,推著戰車開始奔跑。
車輪碾過碎石,發出牙酸的摩擦聲。
「快!快!快!蒙古騎兵距離二百步!」
「連環鎖扣上!」
「火槍手上車板!長矛手蹲下!掌心雷準備!」
只要有一輛車慢了,整個圓陣就會出現缺口。
而在戰場上,這個缺口就是幾千人的死路。
趙如海此刻已經累得像條死狗。
他看著那些在烈日下練暈過去的士兵,有些不忍地湊到滿桂身邊:「大帥,這都練了兩個月了,弟兄們皮都脫了三層。是不是該歇歇了?或者拉出去溜溜?」
「歇個屁!」
滿桂灌了一口帶著沙子的渾水,用袖子狠狠擦了擦嘴,「陛下說過,平時多流汗,戰時少流血。你看看那些新兵蛋子,現在看著可憐,等真遇到了準噶爾的那幫野狼,只有這點苦能救他們的命!」
他走到一輛戰車旁,抽出腰刀,用盡全力猛地砍向覆在車板上的熟鐵皮。
「鏘!」
火星四濺。
刀口卷了刃,那鐵皮上卻只留下一道淺淺的白痕。
「好東西!」滿桂摸著那道白痕,眼中露出狂熱,「工部的那些讀書人總算幹了點人事。有了這兩千個鐵烏龜,再加上咱們那一萬五千精騎,這就是個會移動的刺蝟!哪怕巴圖爾那個老東西帶著十萬騎兵來啃,老子也能讓他崩掉滿嘴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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