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9章 我喜歡岑參的詩
第509章 我喜歡岑參的詩
狂風如刀,卷著西北特有的粗糲黃沙,狠狠地抽打在三邊總督府的黑漆大門上,發出令人牙酸的噼啪聲。
這裡不是溫軟濕潤的江南,也不是繁華似錦的京師。
這裡是西北,是大明的邊陲,是長河落日圓的蒼涼之地,也是滿桂如今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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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宣大一役,滿桂因功受封靖虜伯,總督陝西、甘肅、寧夏三鎮軍務。
這官銜聽著嚇人,權柄更是大得沒邊,若是放在前朝,便是那擁兵自重的藩鎮。
可滿桂心裡,總覺得空落落的。
為何?
沒仗打。
建奴被皇帝那雷霆手段給滅了,連那點骨頭渣子都被扔進了煉鐵爐。
北邊的蒙古諸部如今乖得像還沒斷奶的羊羔,見了明軍的旗幟便要在地上磕三個響頭。
這西北雖然偶爾有些不開眼的馬賊流寇,但在滿桂那如狼似虎的精銳面前,連塞牙縫都不夠。
滿桂坐在總督府的演武場邊,手裡攥著一卷書,眉頭擰成了疙瘩。
若是幾年前,若是有人看見這滿臉橫肉渾身殺氣的滿大將軍手裡不拿鬼頭刀,反而拿著書,怕是要笑掉大牙。
但如今,滿桂讀得很認真,甚至有些虔誠。
因為這是皇帝讓讀的。
「大帥,您這書都看了半個時辰了,沒翻頁。」
說話的是滿桂的心腹副將,名叫趙二愣子,如今也改名叫了趙如海,但這名字改了,渾身的匪氣卻沒改多少。
他有些擔憂地看著滿桂,壓低了聲音,像是做賊一般說道:「大帥,咱還得在這西北吃多久的沙子?自從陛下去了廣州,這都幾個月了,也沒個動靜。您說————這會·不會是————」
趙如海做了一個抹脖子的動作,又指了指天上,「鳥盡弓藏,兔死狗烹?」
滿桂猛地合上書卷,那是一本《唐詩三百首》,被他蒲扇般的大手捏得有些變形。
他抬起眼皮,「烹個屁。」
滿桂罵了一句,粗魯中帶著難以言喻的自信,「你這腦子若是能有陛下萬分之一的那個————那個格局,你早就不當副將了。」
「格局?」趙如海撓了撓頭,「啥是格局?」
「格局就是————」滿桂站起身,身上的山文甲發出清脆的撞擊聲,如龍吟虎嘯,「陛下若是真忌憚我,何必把我的老娘、妻兒,一股腦全送來這西北團聚?哪有把人質往邊疆送的道理?這叫信任!這叫推心置腹!」
滿桂轉過身,目光越過高聳的城牆,投向那遙遠的南方。
那裡,有著他這輩子最敬佩的人,那個把他從一個只會砍人的武夫,變成如今大明靖虜伯的年輕皇帝。
「再說了,陛下讓咱多讀書。這書里,有黃金屋,也有安神湯。」
滿桂重新翻開書卷,指著其中一行,粗著嗓子,卻抑揚頓挫地念道:「萬里奉王事,一身無所求。也知邊塞苦,豈為妻子謀!」
「這是岑參的詩!也是老子現在的心思!」滿桂的聲音在演武場上迴蕩,「老子這身榮華富貴也是陛下給的。只要陛下不開口,老子就在這西北釘成一顆釘子!哪怕是生鏽了,也是大明的鐵釘子!」
趙如海聽得似懂非懂,但看著自家大帥那毫無陰霾的臉色,心裡的石頭也落地了:「得,只要大帥您心裡有譜,俺老趙就跟著您喝西北風也樂意!」
就在此時,遠處黃土漫天的官道上,突然騰起了一道如龍般的煙塵。
馬蹄聲碎,如驟雨打芭蕉,那是八百里加急特有的節奏。
「報—!!!」
一聲悽厲而高亢的長嘶劃破了總督府的寧靜。
一名背插紅翎的信使甚至來不及等馬停穩,便直接滾落鞍下。
他滿面塵霜,嘴唇乾裂,但那雙眼睛卻亮得嚇人,那是帶著皇命特有的威嚴與亢奮。
「聖上有旨!三邊總督靖虜伯滿桂接旨!」
滿桂渾身一震,那股慵懶的讀書氣瞬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百戰名將的肅殺與凌厲。
「臣,滿桂,接旨!」
他在黃沙地上重重跪下,膝蓋磕得地磚一聲脆響。
信使從貼身的銅管中鄭重其事地取出了一卷厚厚的文書。
那不是普通的聖旨,那更像是一份詳盡到了極致的————作戰計劃。
或者說,是一份大明帝國的商業企劃書。
滿桂展開文書,只看了一眼,瞳孔便猛地收縮如針尖。
那字跡,滿桂再熟悉不過。
並非翰林院學士那般四平八穩的館閣體,而是鐵畫銀鉤,筆鋒如刀,帶著當今天子獨有的那種睥睨天下的霸道與疏狂。
「朕聞:天道好還,中華當興;日月所照,皆為漢土。」
「卿鎮西陲,枕戈泣血,朕心甚慰。然國勢如舟,逆水行進,不進則退。昔漢武揚鞭,博望鑿空,西域都護,聲威赫赫;唐宗在此,安西四鎮,鐵馬冰河。今建奴既滅,漠南已安,朕之目力,豈止玉關?必窮流沙,極西極遠,復我故疆,以此為萬世之基。」
滿桂屏住呼吸,目光隨著那力透紙背的墨跡下移。
「夫兵之大者,在騎;騎之精者,在馬。大明互市,仰人鼻息,所獲多駑騙之流,難成雷霆之勢。聞伊犁之水,匯天山之雪,草色連雲,神駒所聚,實乃天賜之御馬監。卿當取之,置苑牧馬,易種呈祥。期以五年,使我大明健兒,控弦三萬,人備三騎,鐵蹄所至,碎玉摧金,雖遠必誅!」
「卿雖武將,亦當知理財之道。江南機杼,夜火通明,然棉源告罄,如涸轍之鮒。西域炎陽炙烤,寒暑懸殊,乃產長絨之白疊,潔白勝雪,韌若遊絲,此非草木,實地出之白銀也!若得此物,輸之東南,貿通四海,則國帑充盈,軍興不匱。奪此一隅,即掌天下之財柄。」
看到這裡,滿桂的呼吸粗重了幾分。
「然征途迢遞,輓輸維艱,昔漢武由此敝民,朕深戒之。故設軍墾之策,行兵團之制」」
。
「不論衛卒流民,抑或歸降諸部,皆編為伍。閒則耕織,急則執戈;一手扶犁,一手按劍。鑿坎兒之井,引天山之流;築棱堡為家,拓荒原為田。地分五五,半植嘉禾以果腹,半種吉貝以輸官。內庫設局,高價收棉,銀貨兩訖,絕不相欺。」
「至若諸部賦稅,免其金銀,唯征良馬。貧者無奈,可牧馬以抵債。如此,地利盡收,邊患自解。此乃以地養兵,以戰輸血之大道。閉環既成,西域非復朝廷之累,反為帝國之儲!」
聖旨的最後,筆鋒驟然收斂,變得凝重而深沉:「茲事體大,不可輕忽。卿當遣諜詳探,度地利,察民情,擬《五年西進屯墾疏》以聞。切勿浪戰,謀定後動。」
「大明界碑,極於何處,端賴卿之一念。」
嗚咽的風聲似乎在這一刻也變得低沉了許多,仿佛連這西北的天地,都被這封詔書中的宏願所震懾。
滿桂緩緩合上聖旨,雙手捧著這卷明黃的絲帛,只覺得重逾千鈞。
他雙目微閉,胸膛起伏。
莊嚴感和使命感像潮水一樣將他淹沒。
以前打仗是為了殺敵立功,是為了封妻蔭子。
而現在,陛下讓他做的,是為大明造血,是為華夏苗裔爭奪百年的生存空間,是把那蠻荒之地變成大明的桑田牧場。
良久,滿桂猛地睜開雙眼。
那雙平日裡充滿了匪氣和殺意的虎目中,此刻竟是一片清明,深邃得嚇人。
「趙二愣子。」
一直探頭探腦的趙如海嚇了一激靈:「大帥,您這是怎麼了?陛下罵您了?」
滿桂沒有理會他的胡言亂語,只是緩緩站起身,「傳令下去。」
「召集各鎮總兵、副將,還有————」滿桂頓了頓,「去把城裡那些懂算帳的師爺,懂種地的老農,懂找水的嚮導,還有那些走西口回來的老客商,都給我請到總督府來。」
「請?」趙如海愣住了,自家大帥什麼時候這麼客氣過?
「對,是請!」
滿桂轉過頭,眼神銳利如刀,「咱們不光要打仗了。咱們要去學怎麼當家,怎麼種棉花,怎麼養馬,怎麼在這戈壁灘上,給大明建一座萬世不拔的基業!」
滿桂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齒,笑容裡帶著狠勁,也帶著難言的豪氣:「這差事夠咱們把名字刻在石頭上,讓後世子孫讀上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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