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我們回家吧
祁晏深閉上眼。過了幾秒,他睜開眼。那雙眼睛變得不一樣了,暗紅色的,更深,更冷,像結了冰的湖。
「祁離淵。」凌曜叫他。
祁離淵點了點頭。「凌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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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久不見。」
「嗯。好久不見。」
凌曜背對著他蹲下來。「上來。我背你上去。」
祁離淵趴在他背上。凌曜站起來,背著一個人,沿著山路慢慢往上走。
「凌曜。」
「嗯。」
「你背過他很多次了。」
「嗯。」
「你累不累?」
「不累。」
祁離淵的嘴角彎了一下。「你這個人,真的很煩。」
凌曜笑了一下。「我知道。」
他們走到了山頂。
凌曜把他放下來,讓他坐在石頭上。藍雪花開了,淡藍色的花瓣鋪了一地。祁離淵看著那叢花,看了很久。他伸出手,摸了摸其中一朵花瓣。
「這就是藍雪花。」他說。
「嗯。」
「比夢裡好看。」
他坐在那裡,看了很久。然後他閉上眼睛,再睜開的時候,眼睛變了。暗紅色的,圓圓的,亮亮的。
是祁小深。
「哇——」祁小深叫了一聲。他從石頭上跳下來,蹲在花叢旁邊,伸手摸那些花瓣。「好多!比畫上的多好多!」
凌曜蹲在他旁邊。「你喜歡嗎?」
「喜歡!」祁小深摘了一朵,放在手心裡。「我能帶回去嗎?」
「能。你帶回去,放在枕頭底下。明天就變成真的了。」
祁小深笑了。他把花放進凌曜的手心裡。「給你。你幫哥哥收著。」
凌曜把花合在掌心裡。「好。」
祁小深伸出手,勾住了凌曜的小指。「拉鉤。你以後每天帶我來。」
「拉鉤。」
祁弘毅走的那天是第二年四月。
那天早上他醒得很早,天還沒亮。他叫來了獄警。「幫我打個電話。打給祁晏深。」
電話響了三聲,接了。
「餵。」是祁晏深的聲音,很低,很沉。
「晏深。」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爸。」
祁弘毅的虎耳動了一下。「晏深,我要走了。」
「去哪兒?」
「去後山,你媽那裡,欠她三十年了,該去還了。」
電話那頭又安靜了。然後祁晏深開口了,聲音比剛才輕了一些。「藍雪花開了,我昨天去看的,開得很好,你不用擔心。」
祁弘毅的嘴唇動了一下。「晏深。」
「嗯。」
「你小時候種的那些花,真的很好看……」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我聽見了。」
祁弘毅掛了電話。他把手機還給獄警,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他閉上眼睛。
他看見了祁晏深的媽媽,穿著藕荷色的旗袍,站在一片藍雪花里。她看著他,笑了一下。
「你來了。」她說。
「來了。」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暖。
《燼海》錄了三個月。
最後一集殺青那天,祁晏深坐在工作室里,面前放著一台監聽音箱。墨塵在棚里念最後一段戲。
「我守了二十年。雪線上升,糧草斷絕,援軍未至。我以為我不會等到了。但我等到了。」墨塵的聲音從監聽音箱裡傳出來,很低,很厚,帶著一點沙啞。「來的那個人,我看不見,但我聽見了他的馬蹄聲。我聽了二十年馬蹄聲,我分得清哪些是風,哪些是敵人,哪些是援軍……最後那次,我聽了三秒。我說……來了。」
祁晏深按了暫停鍵。他在劇本上寫了一行字,然後抬頭看著棚里的墨塵。「墨塵老師,最後那個『來了』,再輕一點。你不是在喊。你是在說。你等了二十年,你終於可以說這兩個字了。你說的時候,聲音是抖的。」
墨塵深吸一口氣,又念了一遍。「來了。」
祁晏深按了停止鍵。「過了。殺青。」
墨塵從棚里走出來,活動了一下脖子。「這部劇播了之後,你會被罵的。」
「為什麼?」
「因為你把將軍寫死了。」
祁晏深笑了一下。「我沒寫死。他瞎了,但他活著,他等到了援軍,他聽見了馬蹄聲,他聽見了那個人的聲音。他只是看不見,但他知道那個人來了。」
墨塵看著他。「你這個人,寫東西夠狠的。」
「不是我狠。是日子狠。」
顧清辭從調音台後面站起來,伸了個懶腰。「殺青飯我請。想吃什麼?」
「火鍋。」沈知意第一個開口。
「行。火鍋。」顧清辭拿起包,「晏深,你坐輪椅,我讓店裡留個包間。」
周曉禾跟在後面,手裡拿著劇本,上面密密麻麻記滿了筆記。她走到祁晏深旁邊。「祁老師,我最後那場戲,副將站在城牆上看著將軍和援軍將軍說話。她什麼都沒說。她只是看著。我想問您,她那時候在想什麼?」
祁晏深想了想。「她在想,她守了十年,終於守到了。不是守到了援軍,是守到了將軍等的那個人。她替他高興,也替自己高興,因為她守的東西,沒有白守。」
周曉禾點了點頭。「我懂了。」
《燼海》上線那天,祁晏深坐在工作室里。
他的輪椅停在電腦前面,屏幕上顯示著播出頁面。凌曜坐在旁邊的沙發上,手裡拿著一副耳機。沈知意、周曉禾、陸硯都坐在後排。
顧清辭的聲音從群里傳出來:「上線了。第一集。」
祁晏深點開了第一集。
片頭曲響起來,是凌曜唱的。旋律里有馬蹄聲的鼓點,咚、咚、咚、咚,由遠及近。片頭曲放完,正片開始。
墨塵的聲音從音箱裡傳出來。「我叫陸驍。守在這片邊關二十年。雪線上升,糧草斷絕,援軍未至。我還在守。」
凌曜的豹耳豎著,尾巴在沙發後面輕輕晃著。沈知意聽著那個聲音,手指在膝蓋上慢慢攥緊了。周曉禾的眼眶紅了。陸硯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
祁晏深聽著那個故事從音箱裡流出來。那是他寫的。每一個字都是他寫的。那些等了二十年的夜晚,那些聽馬蹄聲的夜晚。
他都寫進去了。
凌曜轉過頭,看著他。「你寫得很好。」
祁晏深沒有說話。他看著屏幕上滾動的字幕。字幕一行一行地往上走,最後停在一行字上。
「獻給所有守過的人。守住了的,和還在守的。」
祁晏深伸手,握住了凌曜的手。凌曜的手指在他掌心裡慢慢蜷起來。兩個人的尾巴在輪椅和沙發之間纏在一起,尾尖輕輕晃著。
沈知意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的天很藍,有幾朵雲。他拿出手機,給周曉禾發了一條消息。「我想寫下一個劇本。」
周曉禾回了一條。「寫什麼?」
「寫一個副將。守了十年。最後將軍等到了援軍,她還在旁邊站著。」
周曉禾回了一個笑臉。「你寫。我配。」
祁晏深聽著他們的對話,嘴角彎了一下。他轉過頭,看著凌曜。「凌曜。」
「嗯。」
「我們回家吧。」
「好。」
凌曜站起來,推著輪椅。他們走出工作室,走進電梯,走出大樓。
外面的天很藍,陽光很好。凌曜推著輪椅,走在人行道上。祁晏深坐在輪椅上,抬起頭,讓陽光落在臉上。
他們走回家,走過那條長長的、種滿梧桐樹的路。路很長,但他們不急。
他們有一輩子的時間。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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