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棄子
「祁季恩先生交的。他去了方遠舟的辦公室,當面交給了方律師。方遠舟轉交給了檢方。我們沒有攔住的可能……鏈條太乾淨了。」
祁弘毅的虎耳微微動了一下,向後抿了抿,像是在消化什麼。「祁季恩。他是承宇的弟弟。」
「是的。但他選了站在祁晏深那邊。」
祁弘毅沉默了一會兒。
祠堂里很安靜,安靜到能聽見燭台上的油燈在燃燒時發出的極細的噼啪聲,像一粒米在熱鍋里炸開。
供桌上擺著十幾塊牌位,黑色的木牌上刻著金色的字,在燭光里忽明忽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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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牌位最前面的一塊,是祁弘毅父親的,再往前是他爺爺的,再往前是他曾祖父的……一排排地立在那裡,像一群沉默的、不會說話的祖先,看著他做決定。
「家主,」徐文遠開口了,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是從肺里壓出來的,「現在不是考慮血脈的時候。錄音里是他的聲音,證據鏈指向他一個人。檢方目前掌握的材料里,只有他親口說的那句『白化兒實驗不能停』能直接定罪。只要他認了,祁氏的主體就可以切割出去。K系列項目可以關停,實驗室可以註銷,涉案人員可以全部按『個人行為』處理。祁氏的藥品批文、生產資質、經銷渠道,都可以保住。」
「那你告訴我,承宇認了之後,他會怎麼樣?」
徐文遠沉默了一秒。
「非法人體實驗,故意傷害致人重傷,過失致人死亡。三罪並罰,量刑在十二年到十五年之間。如果他在庭審中表現配合、主動認罪、積極悔改,可以爭取減到十年。」
「十年。」祁弘毅重複了一遍。
他的聲音很平,像一面結了冰的湖面,冰面底下有什麼東西在動,但冰面本身紋絲不動。
「他今年三十五。十年之後,他四十五。出來之後,他什麼都沒有了。祁家的產業他不沾邊,銀行帳戶被凍結,社會信用記錄上一條刑事案底。他連個工作都找不到。」
「家主,」徐文遠的聲音放低了一點,「如果他不認,祁家全倒。從您開始,從上到下,所有涉案人員全部被清算。K系列項目涉及的研究員、管理人員、實驗室助理,三十七個人,全部面臨刑事追訴。祁氏醫藥的藥品批文會被吊銷,三千七百名員工全部失業,祁家三代人積累的產業,三個月之內就會變成一堆被拍賣的廢紙。您選哪個?」
祁弘毅的手指停了。他的虎耳壓平了,緊貼著頭皮,像一隻被人按住了頭的動物。
他拿起第一份文件,翻開,一頁一頁地看。那些條款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像一群在紙上爬行的螞蟻。
他看得很慢,像是在每一個字上都停了一下,確認自己理解它的含義。
然後他拿起筆,拔開筆帽,在最後一頁簽了字。筆尖划過紙面,發出沙沙的、像樹葉在地上被拖過的聲音。
他把文件推回去,又拿起第二份,翻了翻,找到簽名欄,簽了。
第三份,他也簽了。
三份文件簽完,他把筆放在桌面上,筆帽重新扣上,發出咔嗒一聲,像一個很小的、被關上的門。
「徐律師,」他放下筆,「你告訴承宇。這是為他好。他認了,祁家還在。他不認,祁家就沒了。他從小就知道,祁家比什麼都重要。」
徐文遠把三份文件收進公文包,每份都按順序放好,拉鏈拉上。「我會轉告二少爺的。」
他轉身,皮鞋踩在祠堂的石板上,咔咔咔,聲音在空曠的祠堂里迴蕩,撞到牆上又彈回來,像有人在拍手,一下一下的,很慢。
他的腳步聲一直響到門口,然後停了。他站在門框裡,側過頭,沒有轉身。
「家主,還有一件事。」
「說。」
「您那張照片……抽屜里那張,祁晏深先生小時候的。您要我帶走嗎?」
祁弘毅的虎耳猛地豎了一下,又慢慢地壓下去了。「……不用。我自己留著。」
徐文遠點了點頭,推開門走了出去。門在他身後合上,門軸發出一聲很輕的、像是嘆息的吱呀聲。
祁弘毅坐在太師椅上,看著那些被香菸燻黑的牌位。
燭火在他的瞳孔里跳動著,小小的兩團橙色的光,像兩顆燃燒的心。
他看了很久,然後他輕聲說了一句,聲音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說話:「晏深,你恨我,我認了。承宇恨我,我也認了。但祁家不能倒。」
祠堂里沒有人回答他。風從門縫裡鑽進來,吹得燭火晃了一下,那些牌位上的金字在暗處閃了閃,又暗了下去。
祁承宇在自己的房間裡站了一個小時。
他面前的桌上放著手機,屏幕亮著,停留在通話記錄界面。
最後一通電話是徐文遠打的,通話時長兩分十三秒。倒數第二通是周叔打的,沒有接。倒數第三通是祁弘毅的號碼,那天下午打的,他接了,沒說幾句就掛了。
他把通話記錄往上翻了一遍,又翻下來,在倒數第二行停了一下,拇指懸在屏幕上方,像是在猶豫什麼。
然後他翻到了蘇晚的號碼。
他沒有撥。他把手機放下,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的山在夜裡是黑色的,像一片沉默的、巨大的、正在沉睡的野獸。那些樹也是一團一團的黑色,輪廓模糊,像是被人用墨汁潑在了畫布上,還沒來得及暈開。
月亮被雲遮住了,只有幾顆很淡很淡的星,像被遺忘在天幕上的幾粒碎鑽,閃著微弱的光。
他的虎耳豎著,尾巴垂在身後,尾尖輕輕貼在地板上,感受著地板從腳底傳來的微涼。
他站了很久,久到腿都發麻了,像無數根細針在同時扎他的皮膚。
然後他聽見了腳步聲,有人從走廊那頭走過來,一步一步的,很慢,很穩,像是一個很老的人在走一條走了很多遍的路。
腳步聲在他門口停了,門被敲了兩下,很輕,像怕打擾了什麼。
「進來。」祁承宇說。
他的聲音有點啞,像很久沒有喝水。
門開了。
周叔走進來,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舊布衫,布衫的袖口已經磨出了毛邊,帶著一圈細小的線頭。他的頭髮全白了,像頂著一層薄雪。
虎耳耷拉著,左耳的耳廓上有一道很淺很淺的舊疤,是很多年前被什麼東西劃的。
他的背駝著,手裡端著一碗麵。
面的熱氣從碗裡升起來,在燈光下像一層薄薄的白霧,裊裊地往上飄,飄到半空中就散開了。
「二少爺,」周叔把面放在桌上,碗底碰在桌面上發出篤的一聲輕響,「您一天沒吃東西了。老奴煮了碗面,清湯的,擱了兩片青菜,一個荷包蛋。您賞個臉,好歹吃兩口。」
祁承宇看著那碗面。
面是細細的掛麵,湯底清亮,飄著幾星油花。兩片青菜整齊地碼在碗的一側,翠綠色的,葉脈清晰可見。荷包蛋臥在正中央,邊緣煎得焦黃,像一圈金邊,中間是半凝固的蛋黃,顫巍巍的,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
他看了很久,久到麵湯上那層白霧慢慢變淡了,快要散了。
「周叔,」他開口了,聲音很輕。
「在。」
「你跟著祁家多少年了?」
周叔的虎耳動了一下,像是在數。「三十四年了。老奴二十四歲進祁家,今年五十八。比二少爺的歲數還長。」
「那你應該知道,祁家現在是什麼樣子。」
周叔沒有接話。
他站在那裡,雙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蜷著,指節粗大,布滿了老繭,那是做了三十四年粗活留下的印記。
他像一棵被風吹了很多年還沒有倒的樹,樹幹已經彎了,但根還在土裡扎著。
祁承宇轉過身,正對著他。
他的眼睛在燈光下顯得很深,眼眶底下有一圈青灰色的陰影,像被人用炭筆畫了兩道。「爸要把我交出去。他要我把所有事都認了。他說這是為了祁家好。徐文遠來過了,帶著三份文件。他簽了字,把我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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