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失明
凌曜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靠著牆。他的手機放在膝蓋上,屏幕亮著,是陳序發來的行程表。
st🌶️o9.com提供最快更新
明天上午錄歌,下午拍雜誌,晚上有個採訪。他看了兩遍,把手機屏幕按滅了。
走廊里的燈還亮著,日光燈,白晃晃的。
他的眼皮是紅的,隔著薄薄的眼皮能感覺到那光。
他閉上眼,黑暗裡,他看見祁晏深的臉。
是他第一次在梧桐樹下看見的那張臉。白大褂,袖口上有一小塊血跡,碘伏的黃。暗紅色的眼眸看著他,很深,很安靜,像兩口很深的井。
「你誰啊?」十八歲的凌曜問。
「祁晏深。」
「哪個晏?哪個深?」
「晏是日出時的樣子。深是深沉的深。」
凌曜睜開眼。
走廊里什麼都沒有了。
那兩口很深的井,那件白大褂,那小塊血跡,那個名字。
什麼都沒有了。
只有日光燈的電流聲,嗡嗡嗡的。
他站起來,走到ICU門口,透過那扇小小的玻璃窗往裡看。
祁離淵已經躺下了,被子蓋到胸口,眼睛閉著。他的虎耳耷拉著,尾巴從被子下面露出來一截,搭在床沿上。
輸液管從手背上伸出來,連到床頭的輸液架上。藥液在滴,一滴,一滴,一滴。
祁離淵睜開眼。
他聽見了走廊里的腳步聲,很輕,很穩,一步一步的,像一個人在量著步子走。他聽了一會兒,又閉上了眼睛。他的尾巴從被子下面伸出來,搭在床沿上,尾尖朝著門的方向。
……
郭維鈞下午有個會。
走之前他特意交代周小棉,除了他和周小棉,任何人不許進ICU,不許給祁離淵打針,不許給他吃任何來路不明的東西。
周小棉點頭說記住了。
郭維鈞走了之後,周小棉坐在護士站,翻一本舊的護理雜誌,翻到第三頁的時候,聽見電梯叮了一聲。
電梯門開了,走出來兩個人。
前面那個穿白大褂,戴口罩,戴著一副金絲眼鏡。後面那個穿深灰色西裝,手裡拎著一個銀色的保溫箱,箱子上印著「祁氏醫藥」四個字。
周小棉站起來,迎上去。「你們找誰?」
前面那個白大褂摘下口罩,露出一張三十多歲的臉,眉毛很濃,眼睛不大,但很亮。「你好,我是祁氏醫藥的醫生,姓劉。祁家那邊讓我來給祁先生送藥,是祁先生之前一直在用的那種。」
周小棉的眉頭皺了一下。「郭醫生說,除了他和我,任何人不能動病人。」
劉醫生笑了一下,很溫和。「郭醫生知道。我給郭醫生打過電話了,他同意的。您要不確認一下?」
周小棉猶豫了兩秒,拿起座機撥了郭維鈞的號碼。電話響了四聲,沒人接。她又撥了一遍,還是沒人接。
劉醫生站在旁邊,手裡拿著一個文件夾,翻開一頁,遞給她。「這是藥品說明書,還有祁先生之前的用藥記錄。您看一下。」
周小棉接過文件夾,翻了翻。
上面確實有祁晏深的名字,有日期,有藥品名稱,簽字欄寫著「祁承宇」。她認得這個字,一筆一划都帶著稜角,像刀刻的。
她放下文件夾,看了看那個銀色保溫箱。「什麼藥?」
「主要是抗生素,還有一些補充營養的。他之前在祁家打過,效果不錯。郭醫生說他感染指標還沒完全正常,祁家那邊就送過來了。」
周小棉又看了一眼文件夾,又看了一眼保溫箱。她想了想,郭維鈞沒有接電話,但也許他真的同意了。
她側身讓開。「進來吧。」
劉醫生和西裝男走進ICU。祁離淵坐在床上,手裡拿著一本雜誌,是周小棉放在床頭柜上的舊雜誌。
他抬起頭,看見兩個陌生人走進來,虎耳瞬間豎了起來。「你們是誰?」
劉醫生走到床邊,把保溫箱放在床頭柜上。「祁先生,我是祁家派來的醫生,姓劉。給您送藥。」
祁離淵的尾巴在被子下面繃緊了。「我不打祁家的藥。」
「這是您之前一直打的,K-12,您應該有印象。」
祁離淵的手攥緊了床單。
「K-12。」他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聲音低了下去,像冬天的河水。「那是實驗藥。」
「已經上市了,通過了臨床驗證。」
「我不打。」
劉醫生看著他,溫和地笑了一下。「這不是您說了算的。祁老先生吩咐過,要確保您按時用藥。」
他看了一眼西裝男。
西裝男打開保溫箱,從裡面拿出一支注射器,針管里已經吸滿了藥液。藥液是淺黃色的,像稀釋過的蜂蜜,在燈光下泛著微微的光。
周小棉站在門口,看著那支注射器。「等等,這是什麼藥?郭醫生沒說過——」
西裝男已經走到床邊,一隻手按住了祁離淵的肩膀。祁離淵掙了一下,但他的力氣不夠,左膝還腫著,手臂上還掛著輸液管。西裝男把他按在床頭上,另一隻手抓住他的手臂,把袖子推上去。
「你們幹什麼!」周小棉衝過來。
劉醫生攔住她。「周護士,這是祁家的家事。您別管。」
周小棉推了他一把,但他紋絲不動。她眼睜睜看著西裝男把針尖刺進祁離淵的手臂。
針尖扎進去的時候,祁離淵的虎耳劇烈地抖了一下。藥液被推進去,淺黃色的液體在血管里擴散開,透過皮膚能看見一條模糊的黃色細線在往前走。
祁離淵沒有叫。
他咬著牙,牙齒咬得咯咯響。
他的右手死死攥著床單,指節發白,床單被他攥出了一道一道的褶子。他的尾巴在被子下面瘋狂地抽打著床墊,啪啪啪,像有人在拍一面鼓。
西裝男拔出針頭,用棉球按住針眼。他鬆開手,退後一步。
劉醫生把注射器放回保溫箱裡,合上蓋子。
「好了。藥已經打完了。後續還有幾次,我們會再來。」他看了祁離淵一眼,「您好好休息。」
他們走了。電梯門關了,數字往下跳,一層一層地跳。
周小棉站在ICU門口,渾身在抖。
她衝到床邊,看著祁離淵。祁離淵的眼睛半睜著,瞳孔在放大,像是對光反應遲鈍了。他的嘴唇在動,沒有聲音。他的尾巴不再抽打了,僵直地垂在床邊,尾尖輕輕抽搐。
「祁先生!祁先生!」周小棉叫他。
祁離淵沒有回答。
他的眼睛還在睜著,但瞳孔越放越大,大到幾乎看不到虹膜了。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手指從額頭開始,往下走,經過眉骨,經過眼角,經過鼻樑,經過嘴角。
「周護士。」他開口了,聲音很輕,很飄,像一根快要斷了的線。「燈是不是壞了?」
周小棉抬頭看了一眼天花板。燈亮著,日光燈,白晃晃的。「沒壞。燈亮著。」
「那為什麼我看不見了?」
周小棉的手停住了。她看著他的眼睛,瞳孔還是放大的,對光沒有反應。他的眼睛是睜著的,但他什麼都看不見。
「祁先生——」她的聲音抖了。
「我看不見了。」祁離淵說。
聲音還是那麼輕,但比剛才多了一點東西,一種認命了的、空掉的聲音。「他們把我的眼睛打壞了。」
周小棉轉身衝出ICU,去打電話。她撥了郭維鈞的號,撥了三遍才通。「郭醫生!有人來了!祁家派的人!給祁先生打了一針!他現在看不見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我馬上回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