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叔公
凌曜的豹耳動了一下。「謝謝。」
化妝師笑了。那個笑很輕,像風吹了一下樹葉。「他說你是個真的人。不是包裝出來的那種。」
凌曜沒有說話。
他站起來,走進更衣室。更衣室不大,一面鏡子,一把椅子,一個衣架。他站在鏡子前面,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銀灰色的短髮挑染的冰藍已經褪色了,變成了灰綠色,像褪了色的舊照片。
豹耳耷拉著,尾巴垂著。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右眼皮,那道紅痂已經掉乾淨了,留下一道細細的白印,像一根很細很細的線畫在皮膚上。
他把衣服脫了,換上下一套。
襯衫是白色的,很硬,領口立著,硌得脖子不舒服。他把扣子一顆一顆地扣上,扣到最上面那顆的時候,手指在扣子上停了一下。
最上面那顆扣子扣上了,勒著喉結,呼吸不太順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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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解開了一顆。
他走出更衣室,回到鏡頭前。閃光燈又閃了,咔嚓咔嚓。
「好。很好。頭往左偏一點。」
凌曜的頭往左偏了一點。
「再偏一點。」
又偏了一點。
「好。別動。」
閃光燈閃了。
「凌曜,你笑一下。」
凌曜的嘴角彎了一下。
「再大一點。」
嘴角又彎了一點。
「好。」
閃光燈閃了。快門聲咔嚓咔嚓。
六個小時拍完了。凌曜換回自己的衣服,黑色的衛衣,黑色的褲子,黑色的鞋。他走出攝影棚,陳序跟在後面。
「去醫院。」凌曜說。
陳序拿出車鑰匙,按了一下。車燈閃了兩下。
他們開車到了城北仁康。電梯到了三樓,門開了。走廊很長,燈亮著。凌曜走到ICU門口,透過那扇小小的玻璃窗往裡看。
祁離淵躺在床上,手裡拿著一份報紙,在看。
他的虎耳豎著,朝著窗戶的方向。輸液管從他手背上伸出來,連到床頭的輸液架上。
凌曜推開門,走進去。
祁離淵放下報紙,看著他。「你又來了。」
「我又來了。」
凌曜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椅子是鐵的,很硬,坐上去屁股疼。他往前挪了挪,靠近床邊。
「今天感覺怎麼樣?」凌曜問。
「活著。」
「膝蓋呢?」
「腫。」
「手呢?」
「疼。」
凌曜看著他的手腕。紗布是白色的,很乾淨,沒有滲血。「還割嗎?」
祁離淵看著他,看了兩秒。暗紅色的眼眸里有一點點不一樣的東西。
「不割了。」祁離淵說。
凌曜的豹耳豎了起來。「為什麼?」
祁離淵把目光移開了,看著窗外。天已經黑了,路燈亮著。「因為有人不讓我死。」
凌曜的手指在膝蓋上停了一下。「誰?」
祁離淵沒有說話。他的右手在被子下面攥了一下,攥得很緊,指節發白。他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聲音。
「祁離淵。」凌曜叫他。
祁離淵轉過頭,看著他。
「謝謝你。」
祁離淵的虎耳動了一下。「謝我什麼?」
「謝謝你還活著。」
祁離淵看著他,看了很久。他的嘴角彎了一下。
很小,很輕,像水面上一圈即將消失的漣漪。
「你這個人,」祁離淵說,「真的很煩。」
凌曜的嘴角彎了一下。「他知道。」
第二天下午,祁景行到了。
祁靜好去機場接的人。
她站在到達口,舉著一張A4紙,上面寫著「祁景行」三個字。等了大約二十分鐘,一個老人從出口走出來。
六十七歲,頭髮全白了,但梳得很整齊。
他的耳朵是虎耳,金褐色的,但顏色很淺,像褪了色的舊照片。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風衣,手裡提著一個黑色的行李箱。
他走得不快,但很穩。
「叔公。」祁靜好迎上去。
祁景行看著她,看了兩秒。「靜好?你瘦了。」
祁靜好的眼眶紅了。「叔公,晏深他……」
「我知道了。走吧。」
他們上了車。
祁景行坐在后座,行李箱放在旁邊。他靠著椅背,閉著眼睛。車開了大約十分鐘,他睜開眼。
「靜好,晏深現在怎麼樣?」
「感染性休克。輸了八百毫升血,穩住了。但還需要血。他二叔……」
「我知道。承宇不會獻的。」祁景行的聲音不大,但很穩。「我獻。」
祁靜好的手在方向盤上攥了一下。「叔公,您六十七了。獻血會不會……」
「不會。」祁景行打斷她。「我身體好。每年體檢,各項指標都比年輕人好。」
祁靜好沒有說話。
她開著車,眼睛看著前方。車窗外面的路燈一盞一盞地掠過,橘黃色的光一閃一閃的。
到了醫院。
祁景行走下車的動作比祁靜好想像的要快,他關上車門,提著行李箱走進大廳。電梯到了三樓,門開了。
郭維鈞在ICU門口等他。
「祁老先生,我是郭維鈞。病人的主治醫生。」
祁景行伸出手,和他握了一下。「抽我的血。」
郭維鈞看了他一眼。「您剛到,不需要休息一下嗎?」
「不需要。抽血。」
郭維鈞帶他去檢驗科。
抽血,三管。
暗紅色的血從針管里流進試管里。祁景行看著自己的血流進試管里,表情沒有任何變化。護士讓他用棉球按住針眼,他按了十秒,把棉球扔進垃圾桶。
「檢查結果兩個小時出來,」郭維鈞說,「如果沒問題,今天就抽血。」
「好。」祁景行說。
他走到ICU門口,透過那扇小小的玻璃窗往裡看。祁離淵坐在床上,手裡拿著一份報紙。他的虎耳豎著,朝著窗戶的方向。祁景行看著那張臉,看了很久。
「他像他媽媽。」祁景行說。
祁靜好站在他旁邊。「嗯。」
「他媽媽走的時候,他才十幾歲。他跪在祠堂里,跪了三天。出來的時候,膝蓋腫得走不了路。」祁景行的聲音很低,低到像在跟自己說話。「我去看他。他躺在醫務室的床上,膝蓋上包著冰袋。他看著我,說『叔公,我媽是不是很疼』。我說『是』。他說『那就好。疼的話,說明她還活著』。」
祁靜好的眼淚掉下來了。
祁景行沒有哭。他站在那裡,看著玻璃窗裡面那個人。
「他小時候,不是這樣的。他會笑,會鬧,會爬到樹上摘柿子,摔下來磕破了膝蓋,哭兩聲就不哭了。」祁景行的聲音終於抖了,不是大抖,是很小很小的抖,像一根很細很細的弦被人撥了一下。「他變成這樣,不是他的錯。」
祁靜好用袖子擦了擦眼淚。「那是誰的錯?」
祁景行沒有回答。他轉身走了。
兩個小時過去了。檢查結果出來了。全部合格。
祁景行坐在採血室的床上,把袖子卷上去,露出手臂。手臂不粗,皮膚鬆弛了,血管在皮膚下面鼓起來,青色的,彎彎曲曲的。
護士綁了止血帶,拍了拍血管,用碘伏消毒。針尖刺進去。暗紅色的血從針管里流出來,順著管子流進血袋裡。
祁景行看著自己的血流進袋子裡,看著血袋一點一點地鼓起來。一百毫升,兩百毫升,三百毫升。
到了四百毫升,護士把針拔了,用棉球按住針眼。
「夠了?」祁景行問。
「夠了。」護士說。
祁景行站起來,把袖子放下去。他走出採血室,走到ICU門口。祁靜好還在那裡。
「叔公,您臉色不太好。」
「沒事。年紀大了,抽四百毫升有點暈。歇一會兒就好了。」祁景行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坐下。他靠著牆,閉著眼睛。過了一會兒,他睜開眼。「靜好,你進去告訴他,叔公來了。」
祁靜好推開ICU的門,走進去。祁離淵抬起頭,看著她。
「祁晏深,」祁靜好說,「叔公來了。他給你獻了四百毫升血。」
祁離淵的虎耳動了一下。「我不是祁晏深。」
「我知道。你告訴他。」
祁離淵看著她,看了很久。「他知道了。」
祁靜好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祁景行還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祁靜好在他旁邊坐下。
「叔公,您今晚住哪兒?」
「酒店。明天早上的飛機,回墨爾本。」
「您不住一晚?」
「不住了。看一眼就行。」
祁靜好看著他。他的臉比剛才更白了,嘴唇也沒什麼血色。她伸手扶住他的手臂。「叔公,您真的沒事?」
「沒事。」祁景行拍了拍她的手背。「靜好,你幫叔公一個忙。」
「您說。」
「晏深好了之後,讓他來找我。墨爾本的房子大,有院子。他可以在院子裡種花。藍雪花。他媽媽喜歡的。」
祁靜好的眼淚又掉下來了。「好。」
祁景行站起來。
他走到ICU門口,又看了一眼玻璃窗裡面那個人。祁離淵還坐在床上,手裡拿著報紙。他的虎耳豎著,朝著門的方向,像是在聽什麼。
祁景行看了很久。他什麼都沒說,轉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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