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安可曲目
凌曜的雪豹耳在震耳欲聾的歡呼聲中微微抖動。
他站在升降台下方黑暗的通道里,化妝師最後一次給他補定妝噴霧,經紀人陳序在旁邊拿著平板念叨實時數據:熱搜第幾,討論量多少,直播在線人數又破了什麼紀錄。
凌曜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他的豹耳不受控制地轉動,捕捉著透過三層隔音牆傳來的、悶悶的聲浪。
八萬人。
今晚是八萬人。
可他腦子裡想的不是這個。
「凌曜?凌曜!」
他回過神,陳序的金絲眼鏡後頭那雙眼睛正盯著他:「上台前別走神。安可曲的歌詞再記一遍,上次彩排你第二段進慢了。」
「知道了。」他開口,聲音比平時低兩度。
陳序皺眉看他,想說什麼又咽回去。
最後只拍了拍他肩膀:「去吧。最後一站了,完美收官。」
凌曜點頭,豹耳習慣性地豎成最上鏡的角度。他走向升降台,銀灰色短髮挑染的幾縷冰藍在昏暗燈光里顯得冷。
他的雪豹尾,那條蓬鬆、豐盈、平時能準確表達他所有情緒的尾巴,此刻安靜地垂著,尾尖微微蜷縮,勾住自己左腿腳踝。
這是他緊張時的習慣動作。
不是怕演唱會。是怕安可。
安可曲叫《聽燎》。
三年前寫的詞,今晚第一次唱。
升降台開始上升。
歡呼聲像潮水一樣灌進他敏感的豹耳,他下意識眯了眯冰藍色的眼睛,尾巴在聲浪中應激般炸開半秒,又迅速壓回去。
舞檯燈光刺目,他踩上去的那一刻,所有雜念都被職業本能壓進心底。
他是凌曜。
頂流。
樂壇雪豹。
今晚是收官之夜。
他笑起來,對著八萬人揮手,豹耳配合著音樂節奏輕輕轉動,尾巴在身後劃出悠然的弧度……
至少看起來是這樣。
兩個半小時的演唱會,他唱了二十首歌,換了五套衣服,說了十三次「謝謝」。
汗水浸透襯衫,冰藍色挑染濕漉漉貼在額角。
他的豹耳始終保持著完美的姿態,粉絲會截圖,會放大,會說他連耳朵尖都在跳舞。
他們不知道他有多累。
他們不知道他在等什麼。
最後一次換裝,安可曲之前。
化妝師衝上來給他補妝,他靠在椅背上,豹耳放鬆地耷拉下來,尾巴也垂著,尾尖輕輕點地。
陳序又湊過來:「安可結束還有慶功宴,媒體都會在。你注意狀態。」
「嗯。」
「明天飛回國,休息三天,然後進組。那個音樂劇的項目,顧清辭那邊已經定了,你回來就簽合同。」
「嗯。」
陳序頓了頓,壓低聲音:「你今晚……沒事吧?」
凌曜睜開眼,冰藍色眼珠轉過去看他,豹耳豎起來半截:「沒事。能有什麼事。」
陳序沒再問。但走之前看了他三秒。
凌曜知道他在看什麼。知道他擔心什麼。
三年前那件事之後,每年巡演收官戰,自己都會出點狀況。
不是忘詞就是進錯拍,有一次直接在台上哭了三十秒,後來公關說是「情緒太投入」。
只有陳序知道不是。
今年是第四年。
今年他寫了那首歌。
燈光暗下去。升降台再次上升。
這次只有他一個人,站在圓形的小台子上,一束白光從頭頂打下來。
八萬人安靜了。
凌曜握著麥克風,豹耳在寂靜中敏感地轉動,捕捉著每一絲呼吸聲。他的尾巴僵直地垂著,尾尖輕輕顫抖。
「最後一首歌,」他開口,聲音在空曠的體育場裡迴響,「叫《聽燎》。」
「三年前寫的詞。今天第一次唱。」
「寫給一個人。」
台下爆發出尖叫。
凌曜的豹耳被震得往後抿了抿,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冰藍色里有什麼東西碎了一角。
音樂響起。
前奏是鋼琴,單音,一下一下,像敲門。
他開口唱——
「我的耳缺了一角,你的尾白了一簇。」
「那時候我們不知道,這是後來疼痛的預兆。」
「我站在八萬人面前,喊一個名字——」
「隔著山海,隔著三年,隔著我不敢撥的號碼。」
他的聲音抖了。
豹耳完全壓平,緊貼著頭皮。尾巴死死纏住自己左腿,尾毛炸開。
台下沒人注意到。他們以為這是設計好的情緒爆發。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在用全部力氣,控制自己不要在台上跪下去。
最後一句唱完,尾音落進鋼琴的低音區。凌曜站在白光里,對著八萬人沉默了三秒。
然後他鞠躬,下台。
升降台落回黑暗通道的那一刻,他整個人靠著牆,豹耳失聰般耷拉著,尾巴僵直地拖在地上。
化妝師和工作人員圍上來,他擺擺手,聲音沙啞:「讓我緩五分鐘。」
陳序把所有人都趕走了。
凌曜靠著牆,從褲兜里摸出手機。
屏幕亮起。通訊錄第一個,置頂,三年沒點開。
備註名是一個字:深。
他的拇指懸在屏幕上,豹耳微微豎起,尾巴無意識地在輕輕拍打:三短一長。
這是他緊張到極點的節奏。
他深吸一口氣,按下撥號鍵。
嘟——
嘟——
嘟——
七聲。
然後被掛斷。
凌曜盯著屏幕,豹耳完全僵住,尾巴也停了。
錄音棚里,祁晏深看著手機上那個三年沒見過的名字,虎耳應激般抖動了一下。
左耳尖的圓形缺損處劇烈地疼起來,不是幻痛,是那種從骨頭縫裡鑽出來的、帶著屈辱感的疼。
像是有人用刀尖在那塊永不再生的傷疤上,一下一下地剜。
他的虎尾沉重地拖在地上,毛髮稀疏,環紋模糊。
尾椎處的舊傷因為久坐隱隱發脹,膝蓋也開始疼,他知道這是要變天的前兆,釘板跪過的地方,比任何天氣預報都准。
他又看了一眼那個名字。
凌曜。
星燎。
他按掉電話,把手機翻過來扣在桌上。
虎耳慢慢壓平,緊貼著銀白色的長髮。
左耳缺損處暴露在燈光下,像一個小小的、永不癒合的傷口,又像某種恥辱的印記:那個地方,曾經有一簇冠毛。獸人最驕傲的冠毛。
被割掉的時候,他聽見祁承宇笑著說:「剃冠,降畜。堂弟,從今往後,你在祖宗眼裡,連頭畜生都不如。」
他的虎尾在地上一動不動,像死了一樣。
三年前,這條尾巴不是這樣的。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