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聖女知虛妄，進退皆困局

  自隕魔秘境歸來已過三日。

  聖女行宮的隔音法陣只開啟三成，外界聯邦主星的各類聲響，毫無阻隔地湧入殿宇。白棲月遣散所有侍從，偌大的殿堂之中，只剩她一人。

  天剛破曉，聖庭廣場的晨訓號角準時鳴響。數千修士集結完畢，整齊鏗鏘的宣誓聲一波波漫過街巷。不遠處聯邦軍校訓練場，金屬器械碰撞脆響連綿不絕，士官喝令、學員操練的吶喊此起彼伏。城市全域公共廣播循環滾動官方報導，頌揚聯邦鎮守星海的功績，間隙穿插警示黑暗餘孽的通告。街巷學堂之內，孩童朗朗的讀書聲清晰傳來，誦讀的正是《正道典章》中記載隕魔閣禍亂的章節。

  外部整套國家機器，依舊沿著百年既定軌道全速運轉。教科書未曾修訂，軍部軍令沒有更改，宣傳口徑一如既往。億萬普通民眾沉浸在這套被構建出的現實之中，對掩埋在史料之下的真相一無所知。行宮緊閉的大門之外，信使已經兩度到訪，叩擊殿門，等候聖女接見，都被防禦法陣攔在門外，門外還能聽見信使同守衛低聲交涉，傳達長老院的催促。

  案台之上，各類公務玉簡、紙質文書堆積如山，一份接一份不斷刷新。

  長老院正式公文已經送達，排定下周行程，安排白棲月前往聯邦軍事學院，給新一屆軍官學員講授專題課程《正邪辨析》。宣傳部遞交了星域巡講的完整預案，計劃結束戰後休整後，由她奔赴多個附屬星域公開演說，穩固各地民眾的正道信念。軍部也送來正式邀請函，邀請她到場觀摩針對暗域的聯合軍事演習，附件附帶一整套沙盤推演副本。

  白棲月伸手點開軍部傳來的推演卷宗。光屏亮起，投影出巨大星圖，將領們的戰前會議記錄完整留存於檔案之內。會議室中一眾軍官圍繞隕魔秘境展開戰術研討，逐條擬定艦隊調動、空間封鎖、強攻突入的全套方案。卷宗批註里，所有將領都篤定，攻破秘境、清除黑暗源頭，便能換來星海長久安定。這些軍官大多並非心懷叵測，他們研讀學堂同一套史料，接收中樞統一情報，將剿滅隕魔閣視作自己的使命。

  她又調閱出聖庭檔案室對外公開展示的紀實檔案。一幅幅經過篩選整理的圖譜、口供記錄陳列其上，全部蓋有中樞認證印鑑，是軍校與學堂學生的必修參觀內容。

  檔案只記錄隕魔閣衝突廝殺的片段，徹底抹除滅世詛咒、隕魔閣全族主動攬下罪責、自我封閣的全部過往。無數青年修士站在這些展板前義憤填膺，立志奔赴戰場肅清黑暗。光屏上還回放著西境戰亂結束後的那場大型公開集會錄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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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畫面之中，邊境的倖存者登上高台訴說流離苦難，全場輿論全部將戰火災禍歸罪於黑暗勢力。台下將士群情激昂，紛紛遞交請願書，懇請中樞加大對暗域的軍事壓力。錄像片段里，一身聖白長袍的白棲月登台致辭，安撫受難百姓，勉勵全軍將士堅守正道。這場演說被轉錄拷貝，投放至大小星域反覆播放，成為戰時宣傳的重要素材。

  光屏的光亮映在她臉上。白棲月只看了短短數息，便抬手切斷投影，指節用力攥緊，指腹微微泛白。

  卷宗、授課講義、巡講行程、軍演邀請，堆了滿滿一桌。按照聯邦體制賦予聖女的職責，她必須站上講台，面對數以千計的學員，複述課本之上的正統敘事；要奔赴各星域高台，繼續向萬民傳播這套被篡改的歷史；要列席軍演現場，為圍剿隕魔一脈的軍隊賦予道義上的榮光。

  現實的兩條路，明明白白擺在眼前，不需要過多思索推演，後果已然客觀存在。

  一旦她將秘境聽聞的全部秘密公之於眾，聯邦延續百年的正統信仰便會瞬間崩塌。聖庭威信瓦解，軍校思想體系動盪，各星域割據勢力會藉機起事，戰火將蔓延至諸多和平星球，無數無辜軍民會被捲入戰亂。而局勢大亂衝突升級，大軍極有可能攻入隕魔秘境，逼迫凌曜釋放力量應戰，滅世詛咒便會擁有解封的風險。

  可若是遵照公務安排，繼續扮演聯邦聖女，便等同於默許謊言代代延續。學堂的孩童依舊會背誦失真的歷史，軍校學員依舊會練習討伐黑暗的戰術，軍部依舊在籌備進攻秘境的計劃，凌曜依舊要獨自背負全部污名，默默承受詛咒帶來的枷鎖。

  沒有兩全的選擇。

  殿外的聲響持續不斷。信使還在殿門外等候，軍校演習的炮聲遙遙傳來，震得殿宇窗欞輕微嗡鳴。廣場上整齊的宣誓聲再度隨風飄入大殿。

  「斬除幽暗，肅清邪祟！」

  字句依舊洪亮莊嚴。

  白棲月緩步走到牆邊，牆上懸掛著她歷年的功勳壁畫，記錄她過往巡講、安撫星域、清剿黑暗殘餘的種種功績。她的指尖輕輕拂過冰冷的壁畫邊框，沒有發出半點聲音。十九年來，聖庭教會她修行、戰鬥、登台宣講、執行指令，卻從未教過她，當整個體系賴以立足的「正道」本身就是虛假之時，應當如何行事。

  燭火在殿內靜靜燃燒，燭芯已經燃盡兩輪，燭淚順著燈台緩緩堆積。一夜又一夜，她沒有批覆任何一份文書，沒有接見任何一位信使。印鑑靜靜擱放在案台一角，始終沒有落下。

  聯邦外部依舊繁華喧囂，教育、軍隊、輿論全部有條不紊運轉，億萬人心懷赤誠，維護著建立在謊言之上的秩序。欺騙者身居頂層操縱歷史，絕大多數人被蒙在鼓裡，善惡對錯纏繞糾葛，不存在清晰簡單的標準答案。

  白棲月站在空曠冷清的大殿中央，身上縈繞的聖潔靈光日漸黯淡，眼底布滿血絲。她看見了整套聯邦體制的全貌，看見了光鮮外殼之下的算計，也知曉了凌曜百年自我禁錮、以身守世的真相，重新讀懂了這片浩瀚星海。

  可桌上堆積如山的公務，殿外不絕於耳的操練與宣講，還有門外遲遲不肯離去的信使，都在不斷向她施壓。

  出路被重重迷霧遮蔽。

  屬於她的掙扎，被封閉在這座行宮高牆之內，無人知曉，漫漫長夜望不見盡頭。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