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正邪顛倒見天荒

  聯邦主星，聖女行宮肅穆清冷。殿外永恆懸垂著聖光天幕，街道隨處可見星域警備巡邏，軍校操練的喊殺聲遙遙傳來，處處彰顯著星際聯邦正統的莊嚴與神聖。

  這是白棲月生活了十九年的世界。

  從記事開始，她的人生便被聯邦的正統體系層層包裹，沒有半分自主選擇的餘地。

  三歲啟蒙，進入聯邦聖庭附屬學堂；五歲就要熟讀背誦《正道典章》《黑暗警示錄》；七歲正式開啟特訓，歸入聖女儲備序列，跟隨聖殿長老苦修聖力，恪守一條條刻死的正道戒律。

  聯邦對全星域新生代修士，有著一套運行百年、密不透風的教化體系。所有星球學堂、軍官學院、聖女特訓營，全部使用統一教材，歷史定論口徑完全一致。教科書上的文字白紙黑字，代代印刷，不容任何質疑：

  聯邦乃是星海正統，執掌世間光明秩序。

  隕魔閣即是黑暗本源，族人天性暴戾，以禍亂星海為樂。

  上古浩劫之時，黑暗勢力大肆作亂，致使生靈塗炭，聯邦先祖浴血奮戰鎮壓黑暗，才換來後世萬代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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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暗餘孽並未消亡，潛藏隕魔秘境蟄伏蓄力，時刻圖謀顛覆現行秩序，凡我聯邦子民，當共誅幽暗。

  這是寫入星域律法、孩童啟蒙課本、軍官進修講義的標準答案，是整個社會默認的絕對真理。

  每日破曉時分，聖庭廣場必定舉行全員晨訓。數千名修士分列整齊隊列，聖光自穹頂灑落地面，眾人齊聲誦讀正道誓詞，聲浪席捲整片廣場。

  「斬除幽暗，肅清邪祟！」

  「以正壓暗，護佑蒼生！」

  「永信聯邦，不負光明！」

  白棲月身為聖女種子，常年站在隊列最前方領誦，整整十九年，幾乎從未缺席。

  軍校內部的訓練，更是把正邪對立刻進每一個學員的本能。實戰課程、幻境模擬、對抗演練，所有假想敵全部設定為隕魔閣的黑暗修士。授課教官反覆強調，暗能本身即是邪惡，修習暗能之人生來便懷揣禍心，力量越強，帶來的災難就越大。

  軍官課堂上，導師拿著投影卷宗當眾訓導：「世間一切戰亂、災荒、流離失所，根源都來自黑暗餘孽。聯邦耗費海量軍備鎮守邊境，不斷犧牲將士，都是在替億萬民眾抵擋滅世危機。」

  幻境試煉艙內，白棲月無數次揮劍擊潰模擬出來的黑暗魔影。每一次試煉結束，都會得到長老的嘉獎，公告板會張貼優秀修士的戰績，所有人告訴她，她正在守護光明，剷除世間禍患。

  輿論滲透更是無孔不入。

  全域公共通訊頻道循環播放經過剪輯加工的「黑暗浩劫」紀實影像，只保留隕魔閣衝突廝殺的片段，刻意抹除浩劫背後的真相，掩蓋詛咒失控的隱秘過往。城市公告牌、學堂壁畫、軍部紀念館浮雕，敘事高度統一：聯邦救世，黑暗禍世。

  西境戰事爆發之後，聯邦迅速啟動戰時宣傳機器。軍部通報、學府公告、新聞廣播、長老線下訓話，全部統一話術：西境再起禍亂，黑暗餘孽勾結域外劫掠勢力殘害邊境百姓，聯邦堅守防線，竭力抵擋黑暗侵蝕。

  主星各大軍校立刻加開戰時警示教育課。課堂上反覆羅列所謂隕魔閣歷史罪狀，組織學員集體觀看受害民眾的採訪素材，煽動所有人同仇敵愾。軍校操練強度直接翻倍，訓練場日夜迴蕩士兵的吶喊，所有將士被反覆灌輸一個認知：邊境百姓承受的苦難，全部源於黑暗不死，聯邦是萬民唯一的依靠。

  學堂里的孩童捧著課本義憤填膺，軍營之中將士摩拳擦掌，全民沉浸在這套被編織出來的敘事之中，痛恨黑暗，信賴聯邦。

  沒有人知曉真實的前線是什麼模樣。

  聯邦的主力艦隊屯守富饒星域按兵不動，高層坐鎮繁華的主星夜夜歡歌宴飲，眼睜睜看著西境千萬百姓在炮火之中苦苦掙扎。他們不派遣援軍，不輸送補給，不去拯救受難民眾，全部精力都放在管控輿論、羅織罪名、搶占道義制高點上。

  真正出手穩住戰局，在絕境之中救下無數性命的，恰恰是教科書口誅筆伐的隕魔少主凌曜。每一次出手，都在加劇體內滅世詛咒的躁動，將覆滅星海的風險獨自攬在自己身上。

  當白棲月自隕魔秘境悄然歸來，聽完凌曜與燼獄的精神對話，知曉詛咒、封閣、百年隱忍的全部隱秘之後，她十九年被體制反覆灌輸構建起來的精神世界，轟然崩塌。

  課本上每一條斬釘截鐵的定論，此刻盡數化為謊言。幻境之中被她一次次斬殺的黑暗虛影，全是人為塑造的污衊符號。那些她參與過的全域宣講，傳播的並非正義，只是聯邦穩固權位的騙局。

  教科書寫，隕魔少主嗜殺成性，暗藏禍心。

  真相卻是，他身負滅世詛咒，主動壓制修為，不敢變強，不敢全面開戰，以自身枷鎖鎖住足以毀滅星海的災厄。

  正史記錄，聯邦先祖平定浩劫，護佑萬民生靈。

  真相卻是，上古浩劫源於詛咒失控，隕魔閣全族主動封閣，包攬全部污名保全星海，聯邦藉此竊取功績，篡改史書鞏固統治。

  軍校訓導稱，黑暗餘孽四處作亂，荼毒邊境。

  真相卻是，兩次西境危局，聯邦坐視百姓受難，凌曜冒著詛咒反噬暗中出手救世，立功無名，有鍋必擔。

  聯邦宣揚的光明朝堂，充斥著漠視蒼生、虛偽自私、竊取功勞的權貴。

  聯邦定義的黑暗魔頭，是背負萬世罵名，孤身守護整片星海的少年。

  維繫了上百年的正邪體系，就此徹底顛倒。

  行宮之外，聖庭廣場的晨訓依舊如期舉行，整齊的宣誓聲隨風遠遠飄來。軍校的學員依舊在幻境艙里討伐虛擬的黑暗敵人，學堂的孩子捧著舊課本背誦早已失真的歷史，軍部將士秣馬厲兵，時刻準備執行肅清黑暗的命令。

  偌大的聯邦，億萬民眾依舊活在閉環的謊言當中，只有白棲月一人，掙脫了層層教化，窺見了被掩埋的真相。

  她站在空曠冷清的大殿之內，望著窗外流光璀璨的主星都市，心底一片寒涼。

  十九年學堂教誨，十九年軍校特訓，十九年全域輿論薰陶，造就出一個恪盡職守的聯邦聖女。可這十九年的堅守，從頭到尾，都是一場精心策劃的鬧劇。

  過去她引以為傲的使命，是討伐那個拼盡全力守護萬民的人。

  過去她誓死追隨的光明，是一群冷眼旁觀百姓受難的掌權者。

  根植靈魂的舊信仰徹底死去，固有的正邪觀念碎得一乾二淨。

  從今往後，教科書的正史不足信，中樞的通告不足信，聯邦口中的光明正道，也再也無法約束她的本心。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