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7章 千里鎖

  岳綺塵靠在祭壇邊緣的石柱上，目光掃過那些密密麻麻的古文字。

  「小哥，這些文字你認得多少？」

  張起靈抬起眼，目光落在祭壇中央那行最深的刻痕上。

  「不是全認得，但意思能猜到，這是張家先祖留下的溯源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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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溯源記？」

  解雨臣放下手中的拓印紙，走到他身邊。

  「你是說，這裡記錄的是張家自己的來歷？」

  張起靈點了點頭。

  「張家人不是天生長生的。」

  他開口，聲音在空曠的溶洞裡顯得格外低沉。

  「在最開始，我們和山下的農夫、獵戶、兵卒沒有什麼不同，會老，會病，會死。」

  吳邪原本正盤腿坐在地上揉自己被髮絲蠱扎得發癢的脖頸，聽到這句話，動作一頓，抬起頭來看向張起靈。

  「不是天生長生？那你們後來……」

  「是後來碰到了東西。」

  張起靈截斷他的話，眼神望向祭壇深處。

  「一塊從天上掉下來的石頭。」

  張起靈的敘述很慢，像是在把一段被天授反覆擦寫過的記憶，從最深的底層翻出來。

  遠古之時，一塊巨大的天外隕石墜入這片大地，碎裂成數塊隕玉，散落於長白、塔木陀、四姑娘山、秦嶺、巴乃等處。

  其中最大的一塊母玉，落在長白山腹地，後被製成了青銅門後的核心。

  而另一塊中等大小的隕玉，則被一支逐水草而居的西北部落得到，那支部落，便是最早的張姓先祖。

  部落初觸隕玉時，周圍生物盡數畸變，蛇蟲生出金屬光澤的硬殼，走獸骨刺外翻，草木汁液成毒。

  最先觸碰隕玉的獵人接連暴斃，但其中極少數人沒有死，反而在高熱與劇痛之後活了下來。

  他們的血變了，傷口癒合得極快，力氣大得異於常人，連壽數也在無聲無息中拉長。

  「那不是神賜。」

  張起靈說。

  「應當是張家先祖的血脈里本就有一種基因，對隕玉輻射不排斥，反而能容納它，外人沾之即瘋，張家先祖沾之，反而受益。」

  黑瞎子聽得咂舌。

  「合著你們張家祖上，是天選的輻射收容所？」

  「差不多。」

  張起靈沒否認。

  「但代價是，腦中被種了天授，到了年紀，就會聽見聲音，讓你去守門，去送葬，去把秘密爛在肚子裡，記不住自己是誰，卻記得住門後是什麼。」

  岳綺塵忽然想起以前剛遇到張起靈時常空白的眼神。

  「長白山那塊母玉，被做成了青銅門，後面是終極。」

  「一個由隕玉能量構成的物質化的空間。」

  張起靈繼續道。

  「張家先祖發現這點後，就把自己綁上了祭壇，世代守門，不許外人碰，也不許族人把秘密帶出去。」

  「那張家古樓呢？」

  王胖子忍不住問。

  「不是說古樓在巴乃嗎？怎麼又扯到四姑娘山來了？」

  張起靈搖頭。

  「古樓不是一開始就在巴乃，它跟著族人搬了好幾次。」

  最早的張家群葬樓，是建在長白山余脈的。

  那時張家還聚居東北，古樓就是個簡單的石窖，放族長和殉葬鐵俑。

  後來張家擴張，一支南下，古樓隨之南遷至中原某地。

  再後來避禍入西南，明朝時汪藏海窺破長生秘密，張家為防汪家，便請樣式雷出手，把古樓拆了，沉到廣西巴乃的湖底。

  用強鹼、密洛陀、瑤寨格局做掩護，這才有了現在所說的巴乃張家古樓。

  「也就是說，巴乃那座是最後固定版。」

  解雨臣接話。

  「之前的長白版、中原版、西南臨時版，都廢了？」

  「廢了，但沒丟。」

  「每搬一次，張家就把鑰匙和鎖分開，鎖在古樓，鑰匙放在另一個地方，四姑娘山，就是最關鍵的鑰匙。」

  岳綺塵眼睛微微睜大。

  「所以當年張大佛爺帶老九門來四姑娘山，是來找開古樓的密碼？」

  「對。」

  張起靈看向他。

  「四姑娘山這處地宮，是張家在南遷途中挑的備用核心，如果巴乃古樓被毀，或族長斷代，後人能憑四姑娘山的千里鎖反向激活古樓底層的青銅模塊。」

  黑瞎子一拍大腿。

  「千里鎖！我記起來了，我見過記載，四姑娘山這頭轉齒輪，巴乃那頭鐵鏈動，兩處相隔上千里，但機關是連體的！」

  「沒錯。」

  張起靈說。

  說到這兒，張起靈頓了頓。

  「張家先祖很快發現，長生不是白給的。」

  他聲音壓低了些。

  「隕玉輻射會隨血脈稀釋，純血對內通婚，壽命可至兩百，四百，但若與外族通婚。」

  「後代就廢了？」

  吳邪下意識接話。

  張起靈看他一眼。

  「像張啟山，祖父是族長，父親卻娶了外族獵戶女，他被逐出本家，身上只留窮奇紋，活不過百歲，記憶也會正常老去，再往下，張日山那種內部旁支，能靠麒麟血撐到百歲出頭，但已經摸不到終極。」

  「所以你們搞族內通婚，不是封建，是保KPI呀。」

  黑瞎子總結得直白。

  「血統一混，守門人就不夠用，門後如果真有東西跑出來，全天下倒霉。」

  張起靈沒反駁。

  「但族內通婚也有代價。」

  他補了一句。

  「近親循環，後代越來越多失魂症，被家族收作工具人，這也是為什麼張家人口看著多，真能叫張起靈的，幾百年才出一個。」

  岳綺塵忽然開口。

  「那你呢？你母親是康巴落的白瑪，不算純族內。」

  張起靈沉默了一瞬。

  「我是例外，康巴落人本就挨著隕玉支脈長大，白瑪一系的血，和張家同源不同流，兩股合併，沒稀釋，所以我比歷代族長都乾淨。」

  「但代價是，天授對我更重，我忘得比誰都快。」

  溶洞裡安靜了幾秒。

  吳邪張了張嘴，最終沒說出安慰的話，只把剛才解雨臣遞來的那杯溫水，默默塞進了張起靈手裡。

  「回到正題。」

  解雨臣把話題拉回來，手指點著祭壇中央的發光體分解圖。

  「所以，張家古樓里到底藏了什麼秘密？」

  這個問題一出，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

  眾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集中到了張起靈身上。

  也是唯一一個有可能知道答案的人。

  「張家古樓里藏的，不是什麼金銀財寶，也不是什麼長生不老的丹藥。」

  「是容器。」

  「容器？」

  王胖子皺起眉頭。

  「什麼容器？」

  「裝人的容器。」

  張起靈的聲音很平淡，但說出來的話卻讓所有人後背一涼。

  「張家歷代族長和核心族人的屍體，都被封在古樓底層的隕玉棺槨里，但不是普通的下葬，是用隕玉輻射配合密洛陀黏液，維持在瀕死但不死的狀態。」

  岳綺塵的眼神微微一凝。

  「你的意思是，那些屍體……還活著？」

  「不算活著，也不算死了。」

  張起靈搖了搖頭。

  「是一種介於兩者之間的狀態，肉身不腐，據說只要重新通電，就有可能重啟。」

  「重啟之後呢？」

  吳邪的聲音有些發緊。

  「那些屍體還能活過來不成？」

  「理論上，可以。」

  張起靈的回答讓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但這只是理論。」

  他補充道。

  「張家研究了上千年，從來沒有成功過，必須要有足夠純淨的隕玉能量作為引子，還要有一個匹配度極高的載體來承接那股能量，這兩個條件缺一不可，而千百年來，能同時滿足這兩個條件的人，幾乎沒有出現過。」

  黑瞎子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地說道。

  「所以，張家古樓本質上是一個……大型的復活實驗室？」

  「可以這麼理解。」

  張起靈沒有否認。

  「但更準確地說，它是一個備份庫。」

  恢復全部記憶的張起靈，詞彙形容的也更加準確。

  「備份庫？」

  「張家先祖發現，隕玉輻射雖然能延長壽命，但這種延長是有極限的，就算是血脈最純正的族長，最多也只能活到四五百歲，超過這個極限，身體就會開始崩潰，無論用什麼方法都無法挽回。」

  「所以，他們想到了一個辦法，既然身體會衰老崩潰，那就換一個身體。」

  吳邪咽了口唾沫。

  「換身體？怎麼換？」

  「用隕玉。」

  張起靈說道。

  「他們把隕玉製成一種特殊的介質，當原來的身體快要不行的時候，就把這份刻錄好的意識和記憶，轉移到一具新的身體裡去。」

  「這不就是奪舍嗎？」

  王胖子瞪大了眼睛。

  「不一樣。」

  張起靈搖了搖頭。

  「奪舍是強行占據別人的身體，而張家用隕玉粉末混合密洛陀黏液，在古樓底層培養出來的無意識肉體。」

  「那些肉體沒有靈魂，沒有記憶，只是一具空殼。只有當人的意識和記憶被注入之後，它們才會真正活過來。」

  「那不就是複製人嘛！」

  王胖子一拍大腿。

  「只不過是用隕玉技術培養的複製人！」

  張起靈沒有反駁，算是默認了。

  岳綺塵皺著眉頭，思索了片刻，然後提出了一個問題。

  「但這個技術，聽起來似乎並不完美，如果真的成功了，張家應該早就實現了永生，不至於像現在這樣凋零。」

  「你說得對。」

  張起靈讚許地看了他一眼。

  「這個技術從一開始就有致命的缺陷。」

  「什麼缺陷？」

  「隕玉輻射的侵蝕性。」

  張起靈走到一根石柱前，指著上面的一幅圖案。

  「你們看這幅圖，圖中的人正在接受隕玉能量的灌注，但他的身體卻在發生變異，皮膚上長出鱗片，骨骼扭曲變形，眼球凸出，這就是失敗的案例。」

  他轉過頭，看向眾人。

  「隕玉能量雖然能夠延長壽命，但它本質上是來自天外的異質能量，和人類的肉身並不完全兼容，只有極少數血脈特殊的人，才能承受住這種能量的改造。」

  「而大多數人，在接觸隕玉能量的瞬間，就會被它腐蝕，變成不人不鬼的怪物。」

  「就像那些禁婆和海猴子？」

  吳邪脫口而出。

  「類似。」

  張起靈點了點頭。

  「但比那些更可怕，因為那些失敗者，並不會立刻死去，他們會保留一部分人類的意識，卻被困在一具扭曲變形的軀殼裡，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張家古樓的最底層，就關著許多這樣的失敗品。」

  眾人聞言，都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