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歸心辭
歸心辭
家屬隔離區的哭聲,比實驗區更壓抑。
母親們不敢撲向屏幕。不敢罵得太難聽。
因為看守就站在牆邊,手裡握著電擊棍,臉上帶著看熱鬧似的笑。
一個諾拉婦人忽然跪到玻璃前。
她的髮絲幾乎全枯了,只有發梢還殘著幾粒黯淡光點。
屏幕里,她的孩子正被固定在金屬台上,頭頂連接著細管。
她把額頭重重磕在地上。
「求求你們。他還小。」
「我可以替他,我的再生根還沒完全枯,你們抽我的,抽我的————」
看守走過去,蹲在她面前。
「替他?」
諾拉婦人拼命點頭。
看守笑了。
「你們諾拉人種本來就是聯邦財產。財產跟財產之間,還能討價還價?」
他說完,伸手抓住那婦人的頭髮,把她的臉按在地上。
「你孩子歸聯邦。」
「你也歸聯邦。」
「聽懂了嗎?」
諾拉婦人發出痛苦的嗚咽。
周圍有人族母親別過臉。
也有人低著頭,不敢看。
假玲玖坐在椅子上,指節發白。
一個看守從實驗區走進來。
「哪位叫林玖,你的兒子林允,准許探望。」
假玲玖站起來。
手腕上的抑制環卻猛地亮起,刺痛沿著骨頭鑽進身體裡,把她剛剛凝出的寒氣壓散。
看守似乎察覺到她的動作,抬眼掃來,露出譏諷的笑。
「喲,這位不是千年前蔚藍高貢獻區的十天天才武者之一嗎,可惜星際作戰傷了根基,成了廢物,這小傢伙竟然是你的孩子啊?」
假玲玖沒理會所謂嘲諷,只是抿著唇站起來,啞著嗓子問道:「我的兒子,在哪?」
看守擺了擺腦袋:「別惹事,跟我走,你就能見到你的孩子。」
旁邊一個衣著華貴的人族貴婦終於崩潰了。
「那我的孩子呢?!」
她衝著看守大罵:「你知道我丈夫是誰嗎?我們家每年給聯邦繳多少稅?我兒子是登記武者後代!你們這群低賤東西也敢碰他!」
看守臉上的笑一下子沒了。
他走過去,抬手就是一耳光。
「啪!」
貴婦被抽得摔在椅子上,耳墜飛出去,臉上迅速浮起紅腫。
看守甩了甩手。
「低賤東西?」
「登記武者?」
他俯下身,貼著貴婦的耳朵,聲音惡毒得像蛇。
「武者當然重要。」
「可惜,人族在帝路徹底失敗了。」
「所以更強大的武者大人們現在需要你們奉獻,奉獻你們的修煉成果,奉獻你們孩子的基因,來讓大人突破,保護人族。」
看守囂張地站起來。
「而我姐姐是研究員,能幫到那些大人。」
「不是不朽家族,不是中央塔基因研究員,也配把自己當人上人?」
「現在低賤的是你。」
貴婦呆住。
看守又拍了拍她的臉。
「以前你們看異族進材料庫,不是看得挺開心嗎?」
「現在輪到你兒子,怎麼就受不了了?」
貴婦嘴唇顫抖,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登記武者?」
「我呸。」
假玲玖回頭看著她。
又看向地上那個諾拉婦人。
再看向那些穿灰工服的底層女工。
她們過去不會坐在一間屋子裡。
人族武者看不起諾拉人。
貴婦看不起女工。
底層女工又害怕異族惹禍牽連自己。
她們被財閥分成一層又一層,互相隔著看不見的牆。
可此刻,那些牆好像都被孩子的哭聲砸出了裂縫。
她們終於有了同一個身份。
母親。
假玲玖垂下眼。
她想起自己曾經也默認過一些事。
默認異族幼體該優先徵召。
默認非武者家庭該為聯邦犧牲。
默認那些「不夠強」的人,就該低頭。
她甚至曾經覺得,這是沒辦法的事。
世界就是這樣。
強者往上走,弱者被踩進腳下,價值更低者理應為了全人類的利益犧牲。
可當江允也被列入名單,她才發現,那些被踩進腳下的人,從來不是符號。
他們也會喊媽媽。
他們也會疼。
他們也有明天想吃的糖。
也有攥在手裡不肯丟的小玩具。
她突然想起遊樂場裡那個諾拉女人。
戴著兔子頭套,被機械臂掃飛,脖頸上的金屬環亮起時,痛得蜷縮在地上。
那一刻,她明明看見了。
可她第一反應仍舊是本身只是長得和純血人類差不多的外族而已,自己是純血人族,不會被奴役。
可今天,這套規則也會用同樣的語氣告訴她。
你的孩子,你的家庭,也在名單里。
假玲玖慢慢抬起頭。
眼底的憤怒還在。
卻不再只是為了自己的孩子。
這時,角落裡忽然響起一個蒼老的聲音。
「願天下歸心。」
隔離區驟然安靜,像是聽到了什麼禁忌。所有人都驚恐地看了過去。
那是一個頭髮花白的人族母親。
她衣服很舊,袖口磨得發白,臉上滿是皺紋,看起來像舊城工廠里最普通的洗衣婦。
她坐在最角落,雙手放在膝上。
屏幕里,她的孫女正在被抽血。
她看著屏幕,聲音顫得厲害,卻沒有停。
「願稚子有所養,老者有所終,役者有其業。」
「願強者不以弱者為食。」
「願後來者不再跪行。」
周圍母親臉色變了。
一個女工驚恐地壓低聲音:「別念了!那是禁詞!」
另一個人族母親哆嗦著道:「會死的————會被拖去思想清洗的————」
白髮母親卻笑了笑。
她的牙齒已經掉了幾顆,笑起來有點漏風。
「我孫女都在上面了。」
她抬手指了指屏幕。
「我還怕什麼?」
看守也聽見了。他臉色一沉,拎著電擊棍走來。
「老東西,你念什麼?」
白髮母親抬頭看他,平靜道:「祝詞。」
看守冷笑:「誰的祝詞?」
白髮母親一字一句道:「葉知歸先生留下的祝詞。」
隔離區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氣。
葉知歸。
舊聯邦嚴禁傳播的名字。
反財閥、反武神殿的源頭。
被無數次從檔案里抹去,又無數次從底層人的嘴裡傳出來。
有人說他是叛逆。
有人說他是瘋子。
也有人在孩子睡前,把他的名字藏在搖籃曲最輕的尾音里。
看守臉色徹底陰下來。
「革命軍的祝詞?」
「你竟然敢妄圖動搖人族根本,找死。」
他抬起電擊棍,朝白髮母親砸下去。
可就在這時,一隻手忽然抓住了他的手腕。
寒氣順著那隻手往上爬。
看守愣了一下,扭頭。
假玲玖站在他身側。
手腕上的抑制環亮得刺眼,她臉色蒼白,唇邊甚至滲出血。
可她還是死死扣著那隻手。
看守怒罵:「你他媽假玲玖抬眼看他。
那眼神冷得讓他後半句話卡了一瞬。
彗星級武者的威壓自然進發,哪怕靈力全被壓制,也嚇得看守猛地後退一步。
抑制環猛地亮了一下,假玲玖皺了皺眉:「她只是念了幾句話。」
看守獰笑:「你也想念?」
假玲玖沒有回答,她要去看望自己的兒子了,並不想惹是生非。
白髮母親看著她,忽然笑了笑。
「你也是武者,對吧?」
假玲玖瞥了眼手上的抑制環,又看了眼遠處的巨大神牆,低聲道:「被壓住了。」
白髮母親說:「那就一起念。不是為聯邦念。為你孩子念。」
假玲玖怔住,她看了看帶領自己的看守,又看了看白髮母親。
一邊,是跟著看守自然而然地看望兒子在實驗台上受苦。
另一邊,是跟著這位白髮母親走上一條不歸路,她的兒子會死,也可能會被徹底解救o
白髮母親的聲音很輕,卻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革命軍的領袖大人說,眾志成城,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我們萬眾一心,可以打破桎梏。」
「難道你跟著他們,他們就會放過你的孩子嗎?」
聞言,假玲玖身軀一怔。
江允聽見那段祝詞時,正被推入第二間檢測室。
聲音很輕。
按理說,實驗區與家屬隔離區隔著厚厚合金牆、神牆投影、數十道屏蔽門,任何聲音都不可能傳進來。
可那幾句話還是落進了他耳中。
不是物理意義上的聲音。
更像一種願念,順著神墟內部那些被壓抑、被污染、卻始終沒有熄滅的因果細線,輕輕碰到了他的識海。
神墟本就是怨念與願念堆疊出來的舊日意象。
在這裡,真正能穿透牆壁的,從來不是聲音。
是人心。
「願天下歸心。」
「願稚子有所養,老者有所終,役者有其業。」
「願強者不以弱者為食。」
「願後來者不再跪行。」
江允心神一震。
識海深處,《劍歌戮瑤台》留下的那點鋒銳意蘊,像被風吹動的劍穗,輕輕顫了一下。
葉知歸。
又是他。
這位自己名義上的、卻沒有血緣關係的外曾祖父。
他曾在葉知歸的記憶里見過神牆符文。
如今,又在鬼母神墟里聽見這段被舊聯邦嚴禁傳播的祝詞。
當年終結舊時代的火,並非只由玲彩心一個人點燃。
也不只屬於葉知歸。
那是許多許多人,用血、骨、怒火、願望,一點點推翻的舊時代。
他們留下符文。
留下祝詞。
留下某些被財閥拼命掩埋,卻仍舊從母親、工人、底層武者、被壓迫者口中傳下來的東西。
此刻正在這座基地里進發。
家屬隔離區內。
白髮母親被看守推倒在地。
電擊棍落下前,假玲玖攔住了他。
抑制環瘋狂閃爍。寒氣一次次凝起,又一次次被壓散。假玲玖的手腕被電得發顫,卻沒有鬆開。
看守又驚又怒。
「賤人,你真不怕看不了你兒子?」
假玲玖抬起頭,唇邊血跡刺眼。她看向屏幕里的江允。
那個小小的孩子躺在檢測台上,安靜得不像話。
她忽然想起遊樂場裡,他握著果飴看她的樣子。他那么小。那麼軟。連路都走不穩。
憑什麼要被送上金屬台?
憑什麼要被別人一句為了人族的種族延續,一句為了更強大的大人突破,就拿去拆骨抽血?
假玲玖喉嚨滾了滾。
「難道跟著你們,你們就能放開我兒子嗎?」
看守面色一怔,無法回答。
「呵。」假玲玖嗤笑一聲:「當初我重傷在星際戰場,聯邦軍隊撤退,是革命軍救我,但是我想到在聯邦的孩子,沒有理會。」
「後來,那位救我的革命軍恩人被聯邦通緝,我作為聯邦武者,明明能幫他藏身逃走,可是我想到阿允,也沒有理會他的求助。」
「如今,都是報應吧?」
她低聲念道:「願天下歸心。」
看守臉色一變。
「閉嘴!」
假玲玖卻像沒聽見。
「願稚子有所養。」
旁邊那個被抽了耳光的人族貴婦呆呆看著她。
片刻後,貴婦捂著紅腫的臉,聲音發抖地跟上。
「老者有所終,役者有其業。」
看守猛地轉頭。
「你們都瘋了?」
那個跪在地上的諾拉婦人抬起臉。
她不會完整的人族語。可她聽懂了「稚子」。聽懂了「孩子」。她磕破的額頭還在流血,發稍光點微弱得幾乎看不見。
她用生澀的發音,一字一頓地念:「願————稚子————有所養。」
一個灰衣女工忽然哭了。她低著頭,肩膀抖得厲害。
「願強者不以弱者為食。」
第二個女工跟著念。
第三個。
第四個。
一開始,只有人族母親。
後來,諾拉婦人也用不熟練的人族語加入。
再後來,幾個異族母親用自己的語言低聲附和。
她們的音調各不相同。
有人咬字含糊。有人哭得斷續。有人念錯了詞,又被旁邊人哽咽著糾正。
這不是什麼功法。也不是神通。
它只是一段願望。
被無數母親、工人、底層武者、被壓迫者,在暗處反覆傳頌的願望。
可在這座神墟里,願望本身就是力量。
中央塔上方,那道神牆投影第一次出現了波動。
灰白符文運轉的節奏慢了半拍。
實驗區里,幾個研究員同時抬頭。
「神牆參數異常。」
「壓制頻率下降百分之零點七。」
「該死」
江允躺在金屬台上,眼底有光一閃而過。
百分之零點七,很少。
但至少讓他確認了一件事。
這座神牆不是完全不可撼動。
在由怨念、願念與舊日記憶堆疊出來的神墟里,民心歸於一處,確實可以打破一些看似牢不可破的囚籠。
現實里,先驅們或許也是靠著萬眾一心的力量,重塑了人族榮光。
假玲玖那邊,寒氣重新從指尖冒出。
這一次,抑制環沒有立刻將它碾碎。
看守終於慌了。
他一把甩開假玲玖,朝門口大喊:「來人!家屬區暴動!立刻啟動清洗程序!」
門外,仿生人腳步聲密集響起。
白髮母親扶著椅子站起來。
她看向假玲玖,臉上沒有畏懼,只有一種看透生死後的平靜。
「姑娘。」
「武者的劍,不該只護自家門檻。」
「也可以向強者揮舞。」
「革命軍的葉知歸大人,燃燒了他的辛金,匯聚出了壬水汪洋。」
「我們沒有他的劍。」
「但我們也可以把一點點聲音匯在一起。」
假玲玖握緊手。
寒氣在掌心凝成殘缺的劍影。
她看向那些母親。
貴婦在哭。諾拉婦人在念。女工抓著椅背,腿抖得站不穩,卻仍舊沒有停下。
異族母親聽不懂全部詞,卻把孩子的小名夾在祝詞裡,一遍遍喊。
假玲玖忽然明白了。
她不是突然變成了什麼了不起的人。
她只是終於看見了。
看見自己過去視而不見的東西。
看見那些被她一句「沒辦法」輕輕掩過去的命。
她終於明白,看見當屠刀落下時,所有母親的眼淚其實沒有高低貴賤。
那冰劍武魂,終於再次突破了抑制環的壓制,成功出現在她手中。
門外,仿生人撞開隔離區大門。
看守指著她們怒吼:「鎮壓!全部鎮壓!」
假玲玖向前踏出半步。
寒霜沿著地面蔓延。
她聲音不大,卻壓過了混亂與哭聲。
「繼續念。」
白髮母親笑了。
下一瞬,隔離區里所有母親的聲音匯在一起。
「願天下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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