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為了全人類
為了全人類
裝甲車停下。
「哐!」
車門被從外面拉開,刺目的白光潑進來,像一把冷冰冰的刀,直接剖開了車廂里濃稠的黑暗。
幾個孩子下意識往後縮。
有人抱著膝蓋發抖,有人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背,明明眼淚已經糊了滿臉,卻不敢再哭出聲。
站在車門外的看守不耐煩地嘖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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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來。」
沒人動。
車廂里靜得只剩下細碎的抽噎。
看守臉色一沉,抬腿便踹。
最靠近門口的一個人族男孩被踹得滾下車,額頭撞在地上,鮮血一下子流了出來。
男孩疼得張嘴想哭。
看守彎腰,一把揪住他的頭髮,咧嘴笑道:「哭啊,哭大點聲,等會兒我給你安排個喉管強化實驗,讓你以後哭得比警報還響。」
男孩的聲音卡在喉嚨里。
他眼睛瞪得很大,眼淚一顆顆往下掉,卻硬是沒敢再發出半點聲音。
車廂里其他孩子更不敢動了。
仿生人開始進來抓人。
一隻只冰冷的機械臂探入車廂,像在貨架上挑選可以搬運的箱子。
一個諾拉幼童緊緊抱著旁邊襁褓里的妹妹,被機械臂直接掰開手指。
他藤蔓一樣的髮絲在空中亂晃,發梢光點嚇得忽明忽暗。
「妹妹————」
他剛喊出兩個字,就被推下了車。
襁褓里的小嬰兒被另一具仿生人單獨拎走,哭聲細得像隨時會斷掉。
江允也被一隻機械臂拎了起來。
他沒有掙扎。
金屬手指扣在腰間,力道很穩,甚至沒有真正弄疼他。
他只是垂著眼,像一個被嚇傻的孩子。
甬道兩側沒有窗,只有一排排閃爍的掃描眼。每當孩子走過,冰冷光束便從頭掃到腳o
「種族基因識別。」
「武魂波動識別。」
「命理意象識別。」
「器官兼容性初篩。」
「神經活性初篩。」
「骨齡校準。」
「靈性穩定度校準。」
一道道聲音從牆壁里傳出。
那些詞平靜得像在清點貨物。
不是孩子。
不是生命。
只是編號、種類、活性、適配率。
前方大廳里,幾個穿白色研究服的人正在等。
他們臉上戴著透明面罩,手裡拿著記錄板。看孩子的眼神,沒有厭惡,沒有興奮,也沒有憐憫。
只有挑選材料時的平靜。
「諾拉人幼體,三號通道,生物基因組。」
「純血人族,武魂基因強化組。」
「赤鱗混血人族,器官兼容組。」
「翼人族幼體,神經反射組。」
「低貢獻區登記武者後代,無特殊天賦,預備武魂剝離組。評級:可消耗品。」
一個個孩子被分開。
有孩子哭喊著不肯離開同伴,立刻被仿生人拖走。
有諾拉幼童想回頭找自己的妹妹,脖頸上的金屬環亮了一下,他整個人便抽搐著跪倒在地,被拖著腳腕拽進另一條通道。
江允站在隊列里,低著頭,任由掃描光落在身上。
他沒有完全收斂自身波動,哪怕他可以把氣息藏進信物里。
牽彩結心蓮的氣息,被他小心翼翼放出一縷。
舊時代沒有五徑五從百業通玄法,也沒有新時代對於命魂的完整定義。
但舊時代有武魂。
或者說,武魂正是後來命魂體系被玲彩心重新整理、拆解、繼承、革新之前,最粗糲也最直接的稱呼。
新時代命魂通常十五歲前後穩定覺醒,是因為體系更完整,路徑更安全。
官方會壓住早醒風險,等肉身、心智、社會身份三者成熟後再統一引導。
可舊時代不同。
舊時代的人族崇尚武道至上,哪怕技術粗暴,也會拼命壓榨幼體潛能。
六歲左右穩定顯化武魂,便已經能被登記為可培養武者;若能提前到四五歲,往往就會被財閥列入重點觀測。
至於三歲骨齡便有穩定武魂波動?
在舊時代的認知里,這已經足夠讓實驗室發瘋。
越重要,他們越不敢像普通薪柴一樣隨意消耗自己。
越珍貴,他才越容易被送到核心區域。
所以他需要暴露一些天賦,但問題是暴露哪個。
進入神墟前,邱勉曾提示可以把命魂藏在信物中,現在他有兩大命魂,先天道體、牽彩結心蓮。
先天道體在人族第一紀元、更古老的時代就被識別為最頂尖的天才標準特徵,他決不能暴露。
一旦暴露,別說這座實驗區,恐怕中央塔真正的高等級存在都會直接投下目光。
到那時,他不但無法順著劇情摸到神墟本源,反而會被當成整座舊聯邦最高級別的戰略樣本封存起來。
相比之下,放出牽彩結心蓮的氣息才是最穩妥的選擇。
植物系。生命親和。
這些信息足夠讓舊時代儀器把他歸入高價值樣本。
同時,又不像先天道體那樣致命。
至於【並丑葵】命理里那點丑土藏癸、寒氣沉凝的自然外顯,他現在還無法徹底操控o
那不是武魂。
也不是命魂。而是命格與天地交合後留下的命理意象。於第一紀元就被發現的文明傳承。
掃描光一寸寸掃過。
江允體內那股冰冷、沉滯、仿佛凍土深處含著暗水的氣息,被精準捕捉。
牆上的掃描眼猛地亮了一下。
「檢測到高純度植物系武魂波動。」
「形態趨近蓮屬。」
「生命親和度異常。」
「檢測到命理意象:丑土偏重,藏癸寒化。」
「疑似受蓮屬生命波動牽引,存在微弱木性伴生。」
「檢測到武魂早醒跡象。」
「骨齡校準中。骨齡推斷:三歲上下。」
「警告:三歲骨齡樣本出現穩定武魂波動,早醒等級異常。」
「生命體徵穩定。」
「潛力評級:甲等。」
大廳里的幾個研究員同時抬頭。
其中一個中年女人走過來,隔著面罩看了江允片刻。
「多大?」
旁邊系統機械答覆:「根據骨齡與認知校準,三歲。」
女人眼底終於有了點活氣。
那不是憐憫。
而是看見珍貴實驗樣本時的貪婪。
「三歲。」
她低聲重複了一遍。
「三歲穩定早醒,還是蓮屬植物系。」
旁邊一個年輕研究員也忍不住往前走了半步:「主任,第七期終於又有甲等低齡樣本了。
中年女人在記錄板上點了點,聲音明顯放輕了一些。
「第七期甲等樣本。」
「植物系先天武魂早醒,蓮屬形態,伴隨穩定丑土凍癸命理意象。送觀察室,先不要損耗。」
旁邊另一個研究員忍不住抬起頭:「蓮屬?三歲早醒?要不要上報中央塔?」
「甲等低齡樣本不多,紅霜集團的冰神主一直缺穩定丑土果位的命理感應,花海集團的萬花神主也需要高活性蓮屬生命波動補充登臨卯木的儀軌缺口。」
「如果這個樣本能把武魂活性和命理意象的耦合數據跑出來,說不定能補上兩位神主證道儀式的最後一環。」
中年女人冷冷看了他一眼。
「中央塔要的是完整成果,不是你一句「說不定」。
她停頓了一下,眼神在江允身上掃過,像在看一株剛從凍土裡挖出來、根須完整、還帶著露水的珍稀藥材。
「前幾期損耗了多少甲等幼體,你們心裡沒數?」
「紅霜集團和花海集團那邊已經問責過一次。」
「蓮屬武魂在神經修復、生命維持、低溫休眠和武魂損傷緩衝上都有價值。」
「尤其是伴隨丑土藏癸命理意象的樣本,適配方向更多。」
「先做無損檢測確認活性。別讓外組搶先了。」
江允垂著眼。
很好。
蓮屬植物系武魂。先天早醒。丑土藏癸命理意象。低齡修煉者。
足夠引起重視了。
而他真正最危險的底牌,被神墟對舊時代認知的局限暫時遮了過去。
這就是他的機會。
江允被推進一間觀察室。
四面都是透明牆。牆後能看見不同實驗間。空氣里消毒水的味道更濃,混著一點血腥氣,像被刻意稀釋過,卻怎麼也蓋不住。
江允扶著透明牆,目光落向左側。
那裡正進行一場實驗。
一個諾拉男孩被固定在金屬台上。
他大概四五歲,手腳都被束縛帶壓住,頭頂插著密密麻麻的細管。那些管子一路延伸到後方的玻璃罐里,裡面漂浮著淡綠色的液體。
一名研究員低頭記錄。
「再生基因抽取,第十三次。」
「樣本意識清醒。」
「生命活性下降百分之二十一。
「繼續。」
機器啟動。
諾拉男孩的身體猛地繃緊。
他沒有大哭。
像是早就哭不出聲了。
只有發梢那點微弱光芒,一點一點暗下去。
他偏過頭,看向透明牆另一側,嘴唇動了動,聲音很輕。
江允聽見了。
「媽媽————」
江允的指尖微微蜷起。
實驗區沒有夜晚。
頭頂冷白燈光永遠亮著。
孩子們被分批送檢,哭聲從最初的尖利,到後來的沙啞,再到最後只剩斷斷續續的抽
噎。
實驗員口中的詞,也永遠沒有溫度。
「適配率不足。排斥反應明顯。」
「樣本崩解。」
「骨髓活性尚可,記錄。」
「生物材料殘留污染度不高,可回收再利用。」
「送往基因耦合站,下一個。」
江允在觀察室里待了不到半個時辰,便被推去初步檢測。
他被放在一張冰冷的金屬台上。
幾條軟質束縛帶自動扣住手腳。
研究員看著屏幕,皺了皺眉。
「太小了。」
旁邊助手道:「甲等植物系武魂,蓮屬早醒,伴隨丑土藏癸命理意象。主任讓先做無損檢測。」
「無損?」
研究員嗤笑了一聲。
「什麼時候材料也需要無損了?」
助手壓低聲音:「中央塔那邊點名要保留活性。尤其是蓮屬武魂,前幾期損耗太多,上面已經問責過一次了。」
研究員臉色一收,沒再多說。
江允閉著眼,任由儀器掃描。
他的淬體二重鍛骨中期骨骼是藏不住的。
唯一能遮掩的,是根據神墟里的身份,以及自己超前發育的特點,讓機器誤讀他的年齡。
這也不算完全偽裝。
畢竟他現在的身體外觀,確實已經遠遠超過普通三個月嬰兒。
只是神墟會按舊時代認知,把這種異常強行整理成它能理解的身份。
掃描光一遍遍掃過。
儀器傳來提示。
「肌骨發育優。」
「神經反射優。」
「骨質強化程度:鍛骨中期。」
「低齡修煉者。」
「植物系蓮屬武魂活性穩定。」
「命理意象:丑土偏重,藏癸寒化,穩定。」
「武魂覺醒年齡異常提前。」
研究員點了點記錄板。
「不錯。」
「低齡修煉者,植物系蓮屬武魂,命理外顯出醜土藏癸的特徵。」
「提煉武魂活性與命理意象的耦合數據,或許可以提高冰神主和萬花神主那邊登神儀式的成功率。」
舊時代這些研究員雖然冷血,但技術體系本身並不粗糙。
雖然沒有五徑五從,卻並不代表他們對命理一無所知。
恰恰相反,財閥為了壓榨武者潛能,早就把命理、武魂、基因、器官兼容性這些東西拆成了可以被量化的指標。
或者說,帝國的新體系,本就是踩著舊聯邦的文明上位的。
只是帝國技術更高端,以至於他們讀不出被信物遮掩的先天道體命魂。
一旁的助手低聲道:「要不要通知家屬區?」
研究員連頭也沒抬。
「按流程,讓他們看。」
「孩子能看到母親,心裡湧起希望,更方便情緒穩定,利於實驗進行。」
江允眼皮微動。
家屬區。
假玲玖也被送來了?
蝶神之眼悄然掃過實驗室。
這裡的研究員多數只有一兩個模糊詞條,生命層次並不算高。真正麻煩的不是他們,而是更深處。
中央塔方向。
那裡有一道巨大神牆投影。
灰白色符文像無數齒輪咬合,懸在整座實驗區上方。
每一次轉動,都會把游離的武道波動壓回血肉里。
那才是壓制武者力量的源頭。
也是這座舊時代城市能夠把彗星級武者壓成籠中困獸的根本原因。
江允的感知繼續往深處探。
神牆之後,還有更混亂的東西。
哭聲。祈禱聲。怨恨。呼喚孩子的小名。還有無數母親在瀕死前,死死抱著什麼東西不肯鬆開的執念。
那些因果糾纏在一起,灰黑、黏稠、沉重,像一層裹在核心外的爛繭。
但更遠就看不見了,這實驗室有符文加密,能看到這些,本就是神墟弱化、信物迷惑以及蝶神之眼的柱神級位格支撐的結果。
另一邊。
實驗區外層,家屬隔離區。
假玲玖被兩具仿生人押進來時,手腕上已經套了抑制環。
她的冰劍被狠狠壓制在體內,長發凌亂,臉色蒼白,眼底卻仍舊死死壓著火。
隔離區里擠滿了人。
有人族武者,有諾拉婦人,也有穿著灰色工服、手臂上帶著改造接口的底層女工。
她們被迫坐在一排排座椅上,面前是一整面屏幕牆。
屏幕里,顯示著不同孩子的檢測畫面。
有人被抽血。
有人被切取骨髓。
有人被強行注入基因液。
有人還沒被推進實驗室,就因為驚嚇過度昏厥過去,被看守拖著腳腕拽走。
假玲玖一眼就看見了江允。
他躺在金屬台上,小小的手腳被束縛帶扣住,眼睛閉著,像睡著了。
她的呼吸猛地亂了。
「阿允————」
旁邊一個穿黑制服的財閥人員拿著擴音器,開始宣讀。
「根據聯邦特別徵召令第七期修訂條款,所有非不朽級武者家庭適齡幼體,將統一納入基因適配實驗。」
「你們的孩子,將為全人類進化作出貢獻。」
「這是榮耀。」
「這是聯邦賦予你們的責任。」
有人尖叫:「我不要榮耀!把孩子還給我!」
黑制服看都沒看她。
看守一棍抽過去。
那女人從椅子上跌下去,捂著臉,半晌沒能爬起來。
黑制服繼續念。
「反抗徵召,視為背叛聯邦。」
「擾亂實驗秩序者,剝奪家庭貢獻等級。」
「情節嚴重者,直系血脈納入低等材料庫。」
假玲玖死死盯著屏幕里的江允。
她的手指一點點掐進掌心。
血從指縫裡滲出。她曾經信過這些話。
至少,她默認過。
異族幼體優先徵召,是因為他們不是蔚藍人族。
非武者家庭優先犧牲,是因為他們不能為聯邦貢獻戰力。
底層家庭的孩子被帶走,是因為他們享受了聯邦供給,就該回報聯邦。
她知道這不公平。
可那時,不公平落不到她身上。她是彗星級武者。是高貢獻區三等公民。
她的孩子,理應高人一等,不在研究的名單里。
直到仿生人平靜地告訴她。
所有非不朽級武者家庭,都在名單里。
原來所謂秩序,從來不是保護誰。只是屠刀暫時沒落到自己脖子上。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