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我沒笑
第233章 我沒笑
安王府,八皇子周景瑞靠在花廳中鋪了白狐皮的軟榻上,手裡端著一盞熱騰騰的牛乳茶,面前的紫檀小几上擺著三四碟點心,都是府里廚子的拿手活計。
他慢悠悠地拈起一塊松子糖塞進嘴裡,嚼得咯嘣響,臉上的神情愜意得很。
花廳的角落裡站著一個中年男人,躬著身子,小心翼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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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安王府的二管事,姓胡,管著採買和對外應酬的事,平日裡辦事也算老練。
可這會兒他站在自家王爺面前,兩條腿卻不爭氣地發軟。
「殿下,忠順王爺那邊差人來問,賈赦沒死成,咱們接下來該怎麼辦?」
周景瑞將手裡的牛乳茶放下,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這才慢條斯理地說道:「急什麼?賈赦沒死就沒死吧。」
「可是————」胡二管事小心翼翼地抬起頭,「忠順王爺那邊的人說,原本打算等賈赦一死,以孝道壓著賈瑛卸職,然後推咱們的人上去,把九門抓在手裡。如今這局面,忠順王爺也不知該如何是好了。」
周景瑞嗤笑一聲,胖乎乎的臉上露出一絲與他平素形象極不相稱的精明。
「我這位皇叔祖就是沉不住氣。這一局,咱們已經打草驚蛇了。你去告訴他們,這些時日安分些,別讓賈瑛抓到什麼把柄。至於接下來的事————」
「過了年,父皇要去鐵網山春獵。
寧國府這個年,過得不算熱鬧。
兩府合一,人口擠在一處,本該更喧鬧些才是,可偏偏誰也沒那個心情。
除夕那日,照例是要祭祖的。賈瑛以宣武伯之身站在前列。
過了正月十五,年便算過完了。
這一日,薛姨媽忽然來了。
她帶著寶釵和薛蟠,備了幾樣禮,登門給賈母請安。賈母見她來了,笑著讓人看座上茶。
「姨太太怎麼有空過來?年下可還安好?」
「托老太太的福,都好。」薛姨媽笑道,「今日來,一是給老太太請安,二來寶釵這丫頭的生辰也快到了。我想著,她在賈府住了這麼長時間,承蒙老太太疼愛,姐妹們和睦。這生辰,到底想請姐妹們過去坐坐,熱鬧熱鬧。」
賈母聽了,笑著點頭:「好,好。寶丫頭是個好孩子,這生辰是該好好過。只是你們如今住在外面,來來回回的也不方便。不如就在這府里辦吧。雖比不得往年,到底還有幾分熱鬧。」
薛姨媽等的就是這句話,連忙道謝:「老太太疼她,是她的福氣。只是不敢勞動府里破費————」
「說什麼破費。」賈母擺擺手,「寶丫頭在我們家便跟自家孩子一樣。我做主了,雖說比不得從前,該有的也不能少。」
薛姨媽連連道謝。
寶釵的生辰在正月二十一,薛姨媽早幾日便開始張羅。
雖說賈母發了話,要在寧國府里辦,可薛姨媽到底不好意思真讓府里破費。她自己掏了銀子,讓府中廚房置辦兩桌席面,又去買了些時新果子點心,還特意請了一班小戲,預備著熱鬧熱鬧。
轉眼便到了時間。
卯時剛過,薛姨媽便帶著寶釵來給賈母請安。
賈母見了便拉著寶釵的手,看向薛姨媽:「席面可預備妥了?」
「都妥了,老太太放心。」薛姨媽笑道,「只是借了府上的地方,心裡過意不去。」
「這話說的。」賈母擺擺手。
正說著話,黛玉、湘雲、探春、惜春幾個姐妹也陸續來了。
黛玉上前給賈母請了安,又與薛姨媽見了禮,便走到寶釵跟前,含笑道:「寶姐姐,生辰吉樂。」
「多謝林妹妹。」
湘雲從黛玉身後探出頭來,笑嘻嘻道:「寶姐姐,你猜我給你帶了什麼禮?」
寶釵笑道:「你這丫頭,慣會賣關子。」
湘雲便從袖中掏出一個錦盒,打開來,裡面是一對白玉鐲子,成色雖說一般,卻打磨得圓潤光潔。
「這是我從家裡帶來的,我娘留給我的。我想著寶姐姐手腕子白,戴這個一定好看。」
「這如何使得?太貴重了。」
「你就收著吧。」湘雲不由分說,將錦盒塞進寶釵手裡,「我嫌戴著鐲子反倒礙事。」
接著探春送了一方自己繡的帕子,惜春送了一幅畫。黛玉的禮是一套湖筆徽墨。
寶玉是踩著時辰來的,一進門便朝寶釵作了個揖:「寶姐姐,願你福如東海,壽比南山。」
姐妹們說笑了一回,外頭婆子來報:「戲班子預備好了,老太太可要點戲?」
賈母便對寶釵道:「今日是你的好日子,頭一出自然該你來點。」
寶釵推讓了一回,見推不過,便接過戲單子看了一回。
她知道賈母喜歡熱鬧戲,便點了一出《西遊記》。賈母果然歡喜,又讓薛姨媽點了一出《白蛇記》,黛玉點了一出《牡丹亭》,湘雲點了一出《單刀會》。
眾人入了席,戲台上鑼鼓喧天,倒也熱鬧。
賈瑛是午後才到的。他穿著一身石青色直,正是鴛鴦前些日子送的那一件。
一進門,薛姨媽看到他,眼睛便亮了。
「瑛哥兒來了!」薛姨媽親自起身相迎,「可把你盼來了。衙門裡的事務可忙?累著了吧?」
賈瑛上前給賈母和薛姨媽行了禮:「姨媽費心了。衙門裡有些瑣事,耽擱了。」
薛姨媽便拉著他往寶釵那邊引:「寶釵,還不快給你瑛三哥倒茶?」
寶釵起身端了一盞茶,含笑道:「瑛三哥,請用茶。」
兩人目光相接,寶釵垂下眼臉。
薛姨媽看在眼裡,招呼著賈瑛入了席,特意安排他坐在寶釵斜對面,又頻頻讓寶釵給他布菜添酒。
湘雲是個直腸子,見了這光景,便湊到黛玉耳邊低聲道:「你瞧瞧,倒像是在相女婿似的。」
黛玉沒搭話,她今日話本就不多,這會兒越發安靜了。
薛蟠來得晚。
他今日特意換了一身新做的藍色直裰,頭髮也梳得油光水滑。
看著倒比平日裡齊整了不少,只是走起路來依舊是一副螃蟹步,橫衝直撞的。
一進門,薛蟠便朝賈母作了個揖,粗聲粗氣道:「老太太,蟠兒給你請安了。」
賈母笑道:「蟠兒來了,快坐。」
薛蟠應了一聲,卻沒往薛姨媽那邊去,而是徑直走到賈瑛旁邊,一屁股坐了下來。
「瑛兄弟。」薛蟠撓了撓頭,努力擠出一個笑來,「那個——以前的事,是我糊塗了,你別往心裡去。」
他說的前些日子,自然是指英蓮那件事。
「蟠兄弟言重了。事情過去了便過去了。」
薛蟠聽他這麼說,心裡鬆了口氣。
酒過三巡,薛蟠酒意上頭,膽子也大了些,湊近了些:「兄弟,你在衙門裡當差,可辛苦?」
「還好。」
「你如今可了不得。」薛蟠小聲嘿嘿笑道,「比我那表弟寶玉強了不知多少。」
賈瑛不接話,自顧自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薛蟠也不覺得尷尬,又往賈瑛身邊湊了湊,這回聲音壓得更低:「瑛兄弟,你瞧我妹妹怎麼樣?」
賈瑛放下酒杯,看了薛蟠一眼。
薛蟠卻渾然不覺,自顧自地說道:「我妹妹你也知道,模樣兒好,性子也好,知書達禮,持家更是一把好手。咱們薛家在金陵也是有根基的,雖比不得你們賈家,卻也————」
「蟠兄弟。」賈瑛打斷了他,「你喝多了。」
「我————我沒喝多。我說的是真心話。瑛兄弟,你要是看得上我妹妹,咱們兩家結個親,往後就是一家人了。你若有差遣,我薛蟠水裡來火里去,絕無二話!」
他說得慷慨激昂,聲音也不自覺地拔高了幾分。
周圍幾個丫鬟婆子都聽見了,面面相覷,不敢出聲。
寶釵的筷子頓了一下。只是一瞬,她又恢復如常,夾了一塊桂花糕放進賈母碗裡,笑道:「老太太嘗嘗這個,甜軟得很。」
薛姨媽也聽見了,心裡暗罵薛蟠莽撞,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說這等話,實在是不成體統。可轉念一想,便沒有出聲制止。她裝作沒聽見,只是招呼著眾人飲酒吃菜。
賈瑛也知道薛蟠有些渾,索性跟旁邊的賈寶玉說起話來,倒是搞得寶玉有些受寵若驚的感覺。
黛玉看著那道裝聾作啞的身影,唇角幾不可察地彎了彎。
湘雲眼尖,湊了上去:「林姐姐,你笑什麼?」
「我沒笑。」黛玉正色道。
「你明明笑了。」
黛玉瞪了她一眼,夾了一塊點心塞進她嘴裡:「吃你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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