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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7章 辭榮歸家

  第217章 辭榮歸家

  自那日賈瑛登門「勸說」之後,賈赦已經有七八日沒有出門了。

  邢夫人不敢勸,小廝們不敢靠近,整個東院籠罩在一片低氣壓之中。

  又是一聲脆響,一隻官窯青花茶杯被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四濺。

  賈赦在房裡無能狂怒,實在是沒臉出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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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榮國府的大老爺,什麼時候受過這種氣?

  被自己的兒子堵在房裡,像訓孫子一樣教訓。

  外面伺候的小廝們縮了縮脖子,大氣都不敢出。

  上次那事不知道是哪個嘴快的下人給傳了出去,甚至連外面都聽到了一些風聲,因此賈赦院裡的下人不少都挨了板子。

  賈赦又猛灌了一口酒,燒得胃裡翻江倒海。

  他想不明白,事情怎麼就變成了這樣。

  他賈赦是榮國公的長子,襲著一等將軍的爵位,雖說不上權勢滔天,可在京城的圈子裡,好歹也有著幾分臉面。

  可自從那個賈瑛回來之後,一切都變了。

  那日賈瑛堵在房裡,他堂堂榮國府大老爺,被一個晚輩當面威脅,連句硬話都不敢說OD

  更讓他憋屈的是,賈母也不站在他這邊。

  他去找老太太說理,想告賈瑛一個「忤逆不孝」,可老太太輕飄飄地說了句「瑛哥兒做得對」,就把他打發了。

  還有那些世交,這些日子看他的眼神都不對了。

  前日去理國公府赴宴,柳芳那個老東西陰陽怪氣地說:「世兄好福氣啊,養了個好兒子,年紀輕輕就封了伯爵,將來前途不可限量啊。」

  話是好話,可那語氣,那眼神,分明是在看笑話。

  誰不知道他賈赦被自己兒子壓得抬不起頭來?

  賈赦越想越氣。

  「來人!」

  門被推開,一個小廝探頭進來:「老爺有什麼吩咐?」

  「去,請李先生過府一敘。」

  小廝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提醒道:「老爺,這會兒都快掌燈了,要不————」

  「讓你去你就去!廢什麼話!」

  小廝嚇得一縮脖子,連滾帶爬地跑了出去。

  賈赦靠在椅背上,眯著眼睛,酒意上頭,腦子裡亂糟糟的。

  半個時辰後,李純儒到了。


  「賈公深夜相召,不知有何吩咐?」

  賈赦擺了擺手,示意他坐下。

  「李先生,上次你提的那件事————「」

  李純儒的眼睛微微一亮,但面上不動聲色:「將軍說的是哪件事?」

  「就是二殿下的事。我答應了。」

  李純儒沒有立刻接話,似是在思考。

  過了片刻,才慢條斯理地問:「賈公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賈赦咬牙道,「我那個逆子,仗著皇帝的寵信,連我這個老子都不放在眼裡了。再這樣下去,這府里哪還有我說話的份。

  林如海在榮國府一住便是月余。

  其間不是沒有想過搬回自己宅子,架不住賈母盛情難卻。只是到底不是自己家,總是打擾總歸不好。

  這日林如海特意去了一趟賈母的榮慶堂,說起了搬回林府的事。

  賈母聽了,臉上的笑意便淡了幾分,拉著黛玉的手不肯放:「你才住了一個多月,急什麼?這府里又不是沒有你們住的地方。你要走就走,把玉兒接走做什麼,她這一走,我這老婆子可要冷清死了。」

  林如海賠笑道:「老太太疼玉兒的心,如海豈能不知?只是我那宅子空了這些日子,總得回去照管照管。再者說了,都在京城裡頭,不過隔了幾條街,老太太想玉兒了,打發人來接便是,也不過一盞茶的功夫。」

  賈母知道留不住,嘆了口氣,又轉頭去看坐在一旁的黛玉。

  黛玉低著頭,眼圈兒已經有些泛紅了。

  她心裡頭是矛盾的。

  一面是捨不得老太太,捨不得府里的姐妹。可另一面,她又盼著能跟父親回去,住進自家的宅子,過一過正經的林家小姐的日子。

  賈母見她那副模樣,心疼得不行,伸手把她攬進懷裡:「行了行了,別做這副樣子,弄得跟生離死別似的。你父親說得對,不過幾條街的路,想回來就回來。」

  又對林如海道:「只是有一條,玉兒身邊伺候的丫鬟婆子都得帶去,她身邊那些人都是用慣了的,換了旁人我不放心。

  林如海一一應下。

  消息傳開,榮國府上下少不得又是一番忙亂。

  王夫人派了周瑞家的去幫忙收拾行李,鳳姐兒雖然現在基本不出面露臉,也打發平兒過來問長問短。探春、迎春、惜春幾個姐妹更是依依不捨,拉著黛玉的手說了半日的話,約定了常來常往。

  其實對於林如海要搬回去住,還有一個人最是不舍,那就是賈政。

  這日賈政從外面回來,聽到消息,便往林如海暫住的小院去了。


  說起來,賈政與林如海之間的情誼,遠不止尋常親戚那麼簡單。

  當年賈敏未出閣時,賈政便與這位妹妹最為親近。後來林如海高中探花,賈母親自做主將賈敏許配給他,賈政是第一個贊成的,他對林如海的學問欽佩不已。

  這些年來,賈政心裡頭一直覺得,滿府的親眷裡頭,真正能跟他說上幾句話的,只有這位妹夫。

  旁人要麼是只知道吃喝玩樂的紈繪,要麼是滿嘴俗務的蠢物,唯獨林如海,既能談經論典,又能說朝堂政務,見識廣博,談吐雅致,是個真正的讀書人。

  這一個月來,賈政每日總要到林如海屋裡坐坐。

  如今聽說林如海要走,他嘴上不說,心裡頭卻空落落的。

  到了林如海房門口,賈政見門半掩著,抬手叩了叩門。

  「請進。」林如海的聲音從裡頭傳來。

  賈政推門進去,見林如海正坐在桌前整理書冊,桌上堆著幾摞書,地上還放著兩隻打開的木箱。

  「存周兄來了。」林如海起身讓座。

  賈政擺擺手,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看著那滿桌的書冊,沉默了片刻,才道:「聽說你要搬回去了?」

  林如海點點頭:「住了這些日子,著實叨擾了。宅子已經收拾妥當,不好再拖。」

  賈政「嗯」了一聲,沒有接話。

  林如海見他不說話,心裡明白了幾分,便笑道:「存周兄若是得閒,改日來我那邊坐坐。我那書房裡還有幾部宋版書,到時候一起品鑑一番。」

  賈政的眼睛微微一亮,但面上還是那副端方的模樣,只淡淡道:「你那些藏書,我早就想看看了。只是有一條,你搬回去了,莫要跟府里生分了。老太太年紀大了,玉兒又是她一手帶大的,常來常往才好。」

  「這個自然。」林如海欣然應道。

  賈政又坐了一會兒,看著林如海收拾書冊,忽然嘆了口氣。

  「如海,你可知道,我在府里,能說上話的人不多。」

  林如海手上的動作頓了頓,抬起頭來。

  賈政語氣有些落寞:「老爺在世的時候,我還能跟他說幾句。後來老爺去了,我兄長那邊你也知道,他是看不上我這些酸腐習氣的。寶玉那孩子,心思不在讀書上頭,我說他兩句,老太太又要護著。」

  他說著說著,苦笑了一下:「這滿府里,竟沒有一個人能跟我談談書,說說文章。」

  林如海聽出了他話里的意思。

  「存周兄若是不嫌棄,我那宅子隨時恭候。」林如海放下手裡的書,誠懇地道,「你我之間,不必拘泥那些虛禮。想來了,抬腳便來,我這裡茶水總是有的。」


  賈政點了點頭,臉上的神色鬆快了些,從袖中掏出一本薄薄的冊子,遞了過去。

  「這是什麼?」林如海接過來,翻開一看,是一本手抄的《大學章句疏證》,字跡工工整整,旁邊還有密密麻麻的批註。

  「我這些年閒來無事,胡亂寫的一些心得。」賈政難得有些不好意思,「你拿去瞧瞧,若是有不通的地方,儘管指出來。」

  林如海翻開看了幾頁,眼中露出幾分驚異之色。

  賈政雖說為人有些迂腐,但在經學上還是下了很深的功夫的。那疏證雖然談不上有多好,但條理清晰,引證詳實,可見是真正下了苦功的。

  「存周兄好學問。」林如海由衷地贊了一句。

  賈政擺了擺手,臉上卻微微泛紅:「算不得什麼學問,不過是打發時日罷了。」

  兩人又說了幾句,賈政便起身告辭。

  到了臨走這日,天公作美,是個晴好的日子。

  林如海一早便去賈母處辭行,賈母賞了一桌席面餞行,又命人備了四抬禮盒,儘是些吃食玩物,說是給林如海暖宅用的。

  黛玉由雪雁和紫鵑攙著,一步三回頭地出了榮慶堂。

  賈母站在台階上,看著她的背影,到底沒忍住,拿帕子按了按眼角。

  王夫人在旁勸道:「老太太別傷心了,玉兒過幾日就回來了。」

  賈母擺擺手,聲音有些啞:「我不是傷心,我是高興。這孩子如今能與她父親團圓,是好事。」

  王夫人聽了,便不再言語。

  林府在林如海和賈瑛剛到京城那天,便打發林平回來收拾過了。上次林如海過來瞅了瞅,又特意讓林平給黛玉布置了一間書房。

  黛玉進了院子,四處看了看,心裡頭說不出的歡喜。

  這到底是她自己的家。

  正房中間供著林家的祖宗牌位,黛玉淨了手,恭恭敬敬地上了三炷香,又在蒲團上磕了頭。

  林如海又帶她去了後院。

  後院收拾得乾乾淨淨,東邊的一排廂房裡,住著林如海從揚州帶回來的人。

  黛玉正四處看著,忽然聽見「嘎吱」一聲,其中一間廂房的門開了,一個年輕貌美的婦人探出頭來。

  她看見林如海和黛玉,連忙出來行禮:「林大人,林小姐。」

  正是王氏。

  她身後還跟著一個看起來六七歲的男孩,穿著一身新做的青色長衫,手裡攥著一本書。

  石頭見了林如海,很是開心:「林伯。」


  又看了看黛玉,不知道該怎麼稱呼,有些侷促地站在那裡。

  黛玉忍不住笑了笑:「你叫什麼名字?」

  「石頭。我娘說,賤名好養活。」

  黛玉被他逗得笑出聲來。

  王氏有些不好意思,嗔怪道:「這孩子,說話沒個分寸。小姐別見怪,他打小在村子裡野慣了,沒規矩。」

  黛玉搖搖頭:「嬸子別這麼說,這孩子看著就討人喜歡。」

  林如海在旁笑道:「石頭如今在學堂里讀書,雖然底子薄,但肯用功,是個好苗子。」

  石頭聽見誇他,挺了挺胸脯,一副得意的樣子,被王氏瞪了一眼,又縮回去了。

  黛玉蹲下身來,與他平視:「你讀到哪裡了?」

  石頭翻開手裡的《三字經》,認認真真地背了一段。雖說背得磕磕絆絆的,但聲音洪亮,中氣十足,倒也不怯場。

  黛玉點點頭:「背得不錯。」

  石頭得到誇獎,咧著嘴笑起來。

  王氏在旁邊看著,眼裡頭滿是感激。受了林如海多少恩惠,她心裡都記著。可越是記著,就越不想讓人覺得她是個只知道伸手要飯的。

  她猶豫了一下,開口道:「林大人,有句話我不知當講不當講。」

  「但說無妨。可是遇到了什麼困難?」

  王氏攥了攥衣角:「沒有沒有。林大人收留我們母子,又送石頭去讀書,這份恩情我記在心裡,一輩子不會忘。可我總不能白吃白住,整日閒著。我想找些活計做,好歹掙幾個錢,貼補貼補家用。」

  林如海皺了皺眉:「你不必如此————」

  「我知道大人是好意。」王氏語氣倔強,「可我那當家的沒了,我得靠自己把石頭拉扯大。我若整日白吃白住,日後石頭長大了,人家要說他娘是個沒骨氣的。」

  黛玉聽了,心裡頭有些觸動。

  她看出來了,這個婦人是個有心氣的。

  她想了想,輕聲道:「嬸子的心意,我父親明白了。只是這京城裡頭,你人生地不熟的,出去找活計也不方便。不如這樣,我那裡有些繡活,平日裡都是讓丫鬟們做的,嬸子若是願意,可以幫忙做一做,我按市價付你工錢,可好?」

  王氏眼睛一亮:「真的?」

  黛玉點點頭:「只是有一條,嬸子不能累著自己,石頭還小,得有人照看。」

  王氏連連點頭:「這個自然,這個自然。」

  她臉上的神色終於鬆快了些,拉著石頭又給黛玉行了一禮。

  林如海在一旁看著,心裡頭暗暗點頭。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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