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散財安灶戶
第204章 散財安灶戶
鄭伯鴻的府邸當晚便被錦衣衛圍了起來。
他就這麼坐在院子裡等著,對府里下人和妻妾的慌亂充耳不聞。眼看著天色,從黑到灰,從灰到青。
可錦衣衛並沒有進來。
直到天光大亮,大門被推開,沈讓走了進來。
「鄭大人,請吧。」
鄭伯鴻慢慢站起身,頭髮上還沾著晨露。他看了沈讓一眼,又看向他身後那些如狼似虎的錦衣衛,忽然笑了一聲。
「賈瑛呢?他不親自來?」
沈讓淡淡道:「賈大人在運司衙門等著。鄭大人,請。」
鄭伯鴻整了整衣冠,抬腳往外走。
出了大門,街上站滿了看熱鬧的百姓。
鄭伯鴻低著頭,一聲不吭。
賈瑛坐在運司衙門的正堂上,面前擺著厚厚一摞卷宗。見鄭伯鴻被押進來,他抬起頭,揮了揮手。
押送的錦衣衛退到兩旁。
鄭伯鴻站在堂下,看著賈瑛。
「鄭大人,坐吧。」賈瑛指了指旁邊的椅子。
鄭伯鴻一愣,也不客氣,走到椅子前坐下。
「鄭大人,應該知道本官為何請你來吧。」
鄭伯鴻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那你說說,你犯了哪些事?」
鄭伯鴻抬起頭,看著賈瑛,忽然笑了一下:「賈大人,你這是讓我自己數自己的罪狀?」
堂中安靜了片刻。
賈瑛站起身,走到鄭伯鴻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鄭大人,你在揚州為官多年,應該比本官更清楚,鹽政之,不在鹽商,而在官場。鹽商逐利,本性如此。可若無官員庇護,他們如何能橫行這麼多年?」
鄭伯鴻抬起頭,看著賈瑛。
「賈大人想說什麼?」
賈瑛轉身,走回案後坐下:「本官想知道,朝中都有誰參與?都有誰拿了鹽商的錢。」
鄭伯鴻笑了,面帶嘲諷。
「賈瑛,你是真不明白,還是裝不明白?我若說了,今日能活,明日也得死。我若不說,我那幾個不成器的兒子,或許還能保住性命。」
他看著賈瑛,眼神裡帶著幾分嘲弄:「賈大人,你在京城待了這麼久,不會不知道朝堂上的規矩吧?」
賈瑛當然知道。
鄭伯鴻的背後,不止一個兩個人。那些人在朝中盤根錯節,手眼通天。鄭伯鴻若是開了口,他的家人,一個都活不成。
「鄭大人,你就這麼信他們?」
「不信又能如何?賈大人,你能保我家人平安嗎?」
賈瑛沉默了。
他保不了。
那些人真要動手,他有再大的本事,也防不住。
鄭伯鴻見他不說話,也不意外。
「賈大人,問這些並沒有意義,罪狀我都認。要殺要剮,悉聽尊便。至於其他的,我沒什麼可說的。」
賈瑛看著他,也不深究,點了點頭:「既然如此,那就請鄭大人先委屈幾日。等朝廷的旨意下來,再作定奪。」
沈讓帶著錦衣衛上前,將鄭伯鴻押了下去。
周、汪、馬三家被抄之後,揚州的鹽商圈子徹底變了天。
八大總商,只剩下陳鴻漸一家。中小鹽商們人心惶惶,生怕欽差大人的刀下一個就落到自己頭上。
可賈瑛的刀,沒有再往下落。
陳鴻漸那邊現在是忙得腳不沾地。
七大總商倒台,留下的市場空缺太大了。各府的引岸、鹽運的渠道、灶戶的供應,全都亂成了一鍋粥。
他按賈瑛的吩咐,從中小鹽商里挑了些可靠的人,分派到各處去,先把局面穩住。並且嚴格杜絕高息放貸之事。
就連收鹽的桶,也全都換成了官府標準的鹽桶。
天還沒亮,陳鴻漸的管家就把人叫醒了。
「老爺,出事了。瓜洲那邊幾個鹽場的灶戶,把場子圍了。」
陳鴻漸披上衣服就往外走。
瓜洲渡以北二十里,運河邊上,有大大小小七八個鹽場。這些鹽場原本分屬周家,如今全歸到了陳鴻漸名下。
可帳,卻沒歸過來。
陳鴻漸趕到時,鹽場門口已經圍了上百人。都是些曬鹽、煮鹽的灶戶,男女老少都有,面黃肌瘦,衣衫襤褸。
「憑什麼不給我們錢?」
「周家欠了我們半年的鹽課,人抓走了,帳就不認了?」
「我們要見欽差大人!」
鹽場的管事帶著十幾個護院,拿著棍棒堵在門口,正和那些灶戶對峙。
陳鴻漸擠進去,管事連忙迎上來:「陳總商,你可來了。這些人不講理,圍在這兒鬧事,鹽都沒法曬了。」
陳鴻漸沒理他,徑直走到那些灶戶面前。
「誰是領頭的?」
灶戶們面面相覷,半晌,一個五十來歲、皮膚黝黑的漢子站了出來。
「小人胡大海,是這瓜洲鹽場的灶頭。」
陳鴻漸看著他:「你們要什麼?」
胡大海咬牙道:「我們要錢!周家欠了我們半年的鹽課,加起來少說也有三四百兩銀子。如今周家倒了,新來的管事又不認帳,我們這些人,一家老小都指著這點錢活命,沒這筆錢,我們活不下去!」
陳鴻漸點點頭:「欠了半年,為什麼當時不要?」
胡大海眼圈一紅:「怎麼沒要?每月都去要,周家的人推三阻四,不是說帳上沒錢,就是說等下個月。我們這些灶戶,哪敢跟他們硬頂?只盼著他們哪天發了善心,能把錢結了。誰知道————」
他說著,聲音哽咽起來。
旁邊一個老婦人忽然跪了下來,嚎陶大哭:「我兒子去年在鹽場做工,摔斷了腿,周家連醫藥錢都沒給!如今人廢了,一家老小可怎麼活啊!」
陳鴻漸身為總商,知道這些灶戶的苦。
曬鹽、煮鹽,是最苦最累的活。夏天頂著烈日,冬天泡在冰水裡,一天干下來,手上腿上全是鹽滷泡出的口子。
他陳家鹽場的灶戶,過得還稍微好些,但其他幾家的,他是插不上話的。
陳鴻漸轉頭看向身後的帳房先生:「咱們帳上還有多少現銀?」
「老爺,你這幾日四處墊付,帳上只剩八萬多兩了。而且那些鹽場還要運轉,不能不留周轉的銀子。」
陳鴻漸擺擺手:「留一萬兩周轉,剩下的,全拿出來。」
「老爺!」帳房先生急了,「你————」
陳鴻漸打斷他:「銀子多了,也不是什麼好事。」
他轉身看向胡大海:「你回去,把各家欠的錢數一數,造個冊子,拿來給我。周家欠的,我替周家還。其他幾家的灶戶,也一樣。」
胡大海聽到願意給錢,顫聲道:「陳老爺,你————你說的是真的?」
陳鴻漸點點頭:「真的。但有一條,錢可以還,但往後你們得好好給我曬鹽。該多少就是多少,我不剋扣你們的,你們也別跟我耍滑。」
胡大海撲通一聲跪在地上,磕頭如搗蒜:「陳老爺,你是大善人!你是我們這些灶戶的再生父母!」
身後那些灶戶,也跟著跪了一地。
陳鴻漸連忙把他們扶起來:「都起來,都起來。別跪了,趕緊回去造冊子,早點把錢領了,也好早點安心過日子。」
灶戶們千恩萬謝地散了。
帳房先生站在一旁,看著那些離去的背影,嘆了口氣:「老爺,這下真的是散盡家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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