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朕不稀罕
第198章 朕不稀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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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瑛在甄家別院翻著三人的供狀,林如海坐在對面,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慢悠悠道:「想好了?」
賈瑛沒抬頭:「姑父有什麼指教?」
林如海放下茶盞:「這三家鹽商,是揚州鹽商的代表,也是利益鏈上的三個關鍵節點。殺一個,震懾一群。殺兩個,揚州鹽商就得拼命。殺三個,那就不是震懾,是逼反。」
賈瑛抬起頭:「所以姑父的意思是,三個都殺不得?」
「殺得。」林如海笑了笑,「但你得想清楚,殺了之後的後果。」
賈瑛沉默片刻,將供狀放在桌上。
林如海緩緩道:「揚州鹽課,每年占國庫收入三成以上。這些鹽商,便是這棵搖錢樹的根。你把根挖了,搖錢樹倒了,朝廷怎麼辦?」
賈瑛眉頭微皺:「但私鹽泛濫,鹽課流失,同樣是事實。」
「所以得慢慢來。」林如海走回來坐下,「這一次,你抓了劉、吳、胡三家,已經夠了。這三家,在八大總商中排名靠後,根基不深。孫家那邊,既然選擇改口,一個攀誣朝廷命官的罪名少不了,就算陛下不會罰的太重,總商的名頭估計也保不住了。一下少四個分錢的,他們樂還來不及呢。」
賈瑛若有所思。
林如海繼續道:「但若是殺了他們,那就不同了。剩下的會人人自危。他們會想,下一個是不是輪到我了?人心一亂,就會抱團。周德旺本就與汪家聯姻,再聯合馬、陳兩家,八家變成四家,反而更團結。到那時,就難了。」
賈瑛沉吟道:「所以姑父的意思是,抄家流放,但不殺頭?」
林如海點點頭:「抄沒家產八成,但又留兩成,給他們一條活路。流放三千里,讓他們離開揚州,但又留性命,不至於絕後。這樣一來,其他幾家會看到,只要不頑抗到底,賈大人還是留有餘地的。」
次日一早,揚州城便熱鬧起來。
三輛囚車從大牢出發,押著劉文輝、吳青卿、胡潤生三人,穿過東關街,街道兩旁擠滿了看熱鬧的百姓,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那不是劉總商嗎?怎麼落得這般下場?」
「聽說是販私鹽,讓欽差大人拿住了。」
「活該!這些年他們家鹽號賺了多少黑心錢,也該吐出來了。」
劉文輝蓬頭垢面地縮在囚車裡,聽著這些議論,恨不得把頭埋進脖子裡。
他曾幾何時,也是這揚州城裡有頭有臉的人物,出門前呼後擁,誰見了不叫一聲「劉老爺」。如今卻成了階下囚,被萬人唾罵。
囚車後頭,跟著十幾輛騾車,裝滿了從三家抄出來的金銀細軟。一箱箱抬出來時,連押送的差役都看直了眼。
「我的乖乖,這一箱全是銀子。」
「這算什麼,你沒見那邊那箱,滿滿一箱珍珠,個頂個的龍眼大。」
「這些鹽商,可真有錢。」
周德旺站在自家鹽號二樓,隔著窗戶看著外頭的熱鬧,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汪士慎坐在他對面,嘆了口氣:「劉家、吳家、胡家這回是完了。抄家的差役昨兒個忙了一夜,據說光銀子就抄出來八十多萬兩。」
周德旺沒說話。
馬曰琯道:「我聽說,賈瑛只抄了八成家產,給三家各留了兩成。劉文輝的兒子今早還去衙門磕頭謝恩。」
周德旺冷笑一聲:「抄了八成家產,把人流放三千里,還叫人感恩戴德?」
馬曰琯苦笑:「那也比殺頭強吧?」
陳鴻漸壓低聲音道:「周兄,你說賈瑛這回,是不是沖咱們來的?」
周德旺看了他一眼,搖搖頭:「他抓劉、吳、胡三家,卻沒動咱們,這是有講究的」」
。
「什麼講究?」
「殺雞做猴。」周德旺緩緩道,「劉、吳、胡三家,是雞。咱們幾家,是猴。他把雞殺了,讓猴看。猴要是老實,這事就算過去了。猴要是不老實————
,他沒往下說,但在座的人都聽懂了。
汪士慎嘆道:「可咱們這些猴,也不是那麼好嚇的。」
周德旺擺擺手:「先看看再說。」
窗外,囚車漸漸遠去。
他知道,揚州鹽商的格局,要變了。
七月初九,承泰帝收到賈瑛的奏摺。
彼時他正在御書房與內閣議事,戴權雙手捧著奏摺進來,臉上的笑容壓都壓不住。
「陛下,揚州奏報。」
承泰帝接過奏摺,展開細看。
齊淵、陳文弼等幾位閣臣不動聲色地觀察著皇帝的臉色。
只見承泰帝先是眉頭微皺,繼而舒展,看到後來,嘴角竟露出一絲笑意。
「好!」承泰帝合上奏摺,拍案道,「這個賈瑛,果然沒讓朕失望。」
齊淵拱手道:「陛下,可是揚州事畢了?」
「豈止是事畢。」承泰帝將奏摺遞給戴權,「念。」
戴權接過奏摺,清了清嗓子,高聲念道:「臣賈瑛謹奏:臣奉旨巡視江淮,督理兩淮鹽政,幸不負聖命,共籌集捐輸三百萬兩,現已交由錦衣衛指揮使狄戎押解進京。巡鹽御史衙門失火一案,林如海為人所救,已無大礙,經查系衙內差役疏忽所致,相關人等已按律懲處。另孫家血書一案,經鹽運使鄭伯鴻查明,乃孫永福受下人蠱惑所為,孫家已具結悔過,撤案認罰。待鹽務整頓完畢,臣不日返京復命。另,林如海在揚州鹽務任上兢兢業業,此次籌銀亦有助力,請陛下明鑑。
臣賈瑛再拜。」
戴權念完,御書房內一時安靜。
承泰帝臉上的笑意久久未散。
陳文弼率先開口:「陛下,三百萬兩捐輸,賈瑛此行堪稱圓滿。至於失火案和血書案,既然都已查明,可見揚州鹽務雖有波瀾,卻無大礙。」
齊淵也點點頭:「林如海在揚州多年,熟悉鹽務,此次能協助賈瑛籌銀,也是功勞一樁。」
承泰帝心情大好,靠在椅背上笑道:「朕記得,當初派賈瑛去揚州,你們一個個都不說話。如今呢?」
幾位閣臣面面相覷,齊淵拱手道:「陛下慧眼識人,臣等不及。」
「三百萬兩。」承泰帝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頭的天色,「朕還以為,今年能將兩百萬兩湊齊就不錯了。這才短短一個多月的時間,這個賈瑛,倒是給了朕一個驚喜。」
齊淵拱手道:「賈大人確是可造之材。」
承泰帝擺擺手,忽然想起什麼:「對了,這個孫家依你們看,該怎麼處理?」
陳文弼面上不動聲色,心中卻早已翻騰不已。
孫家血書案,孫承澤進京告御狀,背後是誰在推動,他比誰都清楚。如今孫家改口認罰,奏摺中還專門提到是鄭伯鴻查明的,他如何能看不清其中的關竅。
這是防止孫家再反覆啊,專門拉鄭伯鴻墊背。
陳文弼抬眸看了皇帝一眼,又垂下眼帘。
齊淵沉吟道:「孫家改口確有些突然,但既然孫家自己承認是誣告,又有供狀為憑,此事便可以了結。」
承泰帝點點頭:「孫永福已經死了,朕也不追究。不過攀誣朝廷命官,不能不罰。孫家那個告狀的叫什麼來著?」
戴權答道:「回陛下,叫孫承澤,是孫永福的兒子。」
「孝心可嘉,但法理難容。」承泰帝想了想,「抄家,但就不流放了。讓他長個記性,以後別被人當槍使。」
承泰帝轉過身來,看向戴權:「傳旨,孫家攀誣朝廷命官,本應嚴懲。念其父已故,孫承澤為父申冤雖有過錯,但孝心可嘉。著抄沒家產八成,免其流放。」
戴權應道:「是。」
齊淵微微點頭。
這個處置,恰到好處。抄家是懲罰,免流放是恩典。孫家雖敗落,但總算留了條活路。
忠順親王今兒個心情本是不錯的。
一大早,南邊送來的新貢荔枝到了府上,整整八大筐,顆顆飽滿紅潤,剝開一個,果肉瑩白如玉,咬一口,汁水四溢,甜得恰到好處。他靠在涼榻上,一邊吃著荔枝,一邊聽小太監念話本子,好不愜意。
「王爺。」
長史匆匆走進書房,臉色有些凝重。
忠順親王頭也不回:「說。」
「揚州那邊賈瑛來了摺子。」長史壓低聲音,「孫家翻了供,認了血書是假的。陛下已經下旨,抄沒孫家八成家產。」
忠順親王的手頓住了。緩緩轉過身來,臉上的笑意一點一點褪去。
「你說什麼?」
長史硬著頭皮重複了一遍:「孫家翻供了。內閣票擬已下,抄家旨意不日就會送到揚州。」
忠順親王盯著他看了許久,忽然坐起身,伸手將旁邊的茶盞狠狠摔在地上。
「啪!」
青花瓷碎成數片,茶水濺了一地。
「翻供?」忠順親王咬著牙,「孫家瘋了不成?他們知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
揚州八大總商,每年通過甄家向太上皇進獻的銀子,他都是要過一手的,這其中自然少不了好處。
孫家這一倒,倒得是他的財路。
忠順死死盯著長史:「其他幾家呢?可有消息傳來?」
「這倒是還沒有聽說有什麼動靜。」
忠順親王眉頭微皺。
沒動靜?
他沉吟片刻,重新躺了下去。
既然信里沒提,那其他幾家應該就是沒出事。
忠順親王在心裡重新算了一筆帳,臉色漸漸緩和下來。
八大總商,只少了一個,雖然同樣讓他肉疼,但也還能接受。
長史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王爺,那孫家那邊,咱們要不要————」
「要什麼?」忠順親王瞥了他一眼,沒好氣道,「孫家自己作的死,如今旨意都下了,難道還要本王去給他們說情?」
長史諾諾應是。
忠順親王擺擺手:「行了,下去吧。」
長史躬身退了出去,輕輕帶上門。
忠順親王這一夜睡得極不安穩。
夢裡全是白花花的銀子,一箱一箱從他府里往外抬,抬得他心口直疼。他想伸手去攔,可那些抬箱子的人個個面無表情,徑直從他身邊走過,連看都不看他一眼。
醒來時,後背的衣裳已被汗浸透了。
「王爺?」外間守夜的下人聽見動靜,輕聲問道,「可要茶水?」
忠順親王擺擺手,坐起身,望著窗外蒙蒙亮的天色,心裡莫名有些發慌。
賈瑛那小子,在京城時就無法無天。到了揚州,反而手下留情了?
不對勁。
「來人。」
長史很快推門進來:「王爺有何吩咐?」
「派人去揚州,打聽打聽那邊到底什麼情況。」忠順親王沉聲道,「要快。」
長史應了一聲,剛要轉身,外頭又進來一個小太監,手裡捧著一封信。
「王爺,揚州急信。」
忠順親王心頭一跳,一把奪過信,拆開細看。
信不長,寥寥數語。
但他看完之後,整個人像被抽去了骨頭,慢慢靠回床頭,半天說不出話來。
「王爺?」長史小心翼翼地喚道。
忠順親王將信紙往他手裡一拍:「自己看。」
長史接過信,只掃了一眼,臉色也變了。
「劉、吳、胡三家————也倒了?」
忠順親王的聲音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八大總商,折了四個。」
長史不敢接話。
忠順親王閉上眼,八大總商,每年經手給太上皇的進項,足足百十萬兩。這裡頭,他至少能落手裡兩成。
如今四家倒了,剩下的四家,就算把吃奶的勁兒使出來,能湊出原來的一半就不錯了。
忠順親王睜開眼,盯著房梁看了許久,忽然坐起身,咬牙道:「備車。」
忠順親王到西苑時,太上皇正在用早膳。
一碗碧粳粥,兩碟小菜,一籠蝦餃,簡單得不像個太上皇的排場。
「喲,老六來了。」太上皇抬眼看了他一眼,笑道,「這麼早,吃了沒?坐下一起用點?」
忠順親王哪有心思吃飯,但自己皇兄發了話,他還是坐下,拿起筷子,夾了個蝦餃,味同嚼蠟地咽下去。
太上皇慢條斯理地喝著粥,也不問他來幹什麼。
忠順親王憋了半天,到底沒憋住,放下筷子道:「皇兄,臣弟今兒來,是有件事想跟你稟報。」
「嗯。」太上皇點點頭,「說吧。」
「揚州那邊出事了。」
太上皇手裡的勺子頓了頓,又繼續喝粥:「什麼事?」
忠順親王深吸一口氣,將賈瑛在揚州的事一五一十說了。最後算了一筆帳,八大總商折了四家,往後給太上皇的進項,怕是要少一大半。
說完,他抬頭看向太上皇,等著看太上皇勃然大怒的樣子。
然而太上皇只是將最後一口粥喝完,拿帕子擦了擦嘴,慢悠悠道:「就這事?那小子還挺能幹,不錯。」
忠順親王愣了愣:「皇兄,你怎麼還誇他?這可不是小事。賈瑛那小子,分明是衝著」
「衝著你來的?」太上皇接過太監遞來的茶,漱了漱口,吐在孟里,「還是衝著朕來的?」
忠順親王沒接話。
太上皇靠在椅背上,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老六啊老六,你這點心思,當朕看不出來?」
忠順親王臉色微變:「皇兄,臣弟不是這個意思。」
「不是這個意思?」太上皇擺擺手,示意殿內的太監都退下,等門關上了,才緩緩道,「你是心疼那些銀子吧?」
忠順親王張了張嘴,到底沒敢否認。
太上皇看著他,目光平靜得像一潭古井水。
「銀子,朕花得了多少?」太上皇指了指桌上的碗筷,「再多,也就是擺著好看。朕在位上那幾十年,什麼樣的排場沒見過?什麼樣的好東西沒吃過用過?到如今,這些都不重要了。」
忠順親王急了:「可是皇兄,這不是銀子的事,是賈瑛那小子太猖狂了。他算什麼東西?仗著皇帝寵信,就敢在揚州胡作非為。」
「好了。」太上皇揮手打斷忠順親王,「揚州那些銀子,沒了就沒了。朕用不著那麼多,朕也不稀罕那麼多。老六,你呢?你稀罕嗎?」
忠順親王心頭一震,垂下眼帘:「臣弟————」
「朕知道你在外頭有些產業,有些買賣。」太上皇擺擺手,「朕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是覺得你作為朕的皇弟,當今天子的親叔叔,有點自己的進項也沒什麼。可你要記住,你是親王,你的體面,是朝廷給的,是朕給的,不是你手裡那些銀子給的。」
忠順親王低下頭,額上沁出細密的汗珠。
太上皇看著他,沉默了片刻,聲音忽然溫和了些:「行了,回去吧。這事,不要再提了。」
忠順親王張了張嘴,還想再說什麼,卻對上太上皇那雙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的眼睛,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嗓子眼裡。
「臣弟————告退。」
他躬身行了一禮,慢慢退了出去。
殿門在身後輕輕合上。
忠順親王站在廊下,望著外頭的天,忽然覺得有些恍惚。
皇兄這是————認了?
可那是百十萬兩啊,可不是百十兩。
皇兄說放就放了?
忠順親王站在西苑的朱紅廊柱下,只覺得胸口堵得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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