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翻供
第193章 翻供
孫繼宗出來時,後背已經濕透了。
六月的揚州,日頭毒辣,可他只覺得渾身發冷。
鄭伯鴻的話像刀子一樣扎在他心口,不改口,恐怕鄭伯鴻也會為了自己,出手對付孫家。
「去留園。」孫繼宗掀開車簾,對車夫道。
半個時辰後,留園的水閣中,八大總商陸續到齊。
周德旺手裡捏著一把象牙柄的摺扇,有一下沒一下地搖著。汪士慎、馬曰琯、陳鴻漸、劉文輝、吳青卿、胡潤生分坐兩側。
周德旺見孫繼宗臉色灰敗,摺扇一合:「賢侄,鄭大人找你說了什麼?讓你那麼急喚我們過來。」
孫繼宗在椅子上坐下,沉默了片刻,才將鄭伯鴻的話原原本本說了一遍。
水閣中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汪士慎率先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不滿:「鄭伯鴻這是什麼意思?讓孫家改口?那血書可是孫兄用命換來的!」
馬曰琯皺起眉頭:「他不讓咱們對付林如海也就罷了,怎麼反倒幫著賈瑛擦屁股?」
陳鴻漸性子急,一拍桌子站起來:「當初孫兄自盡,咱們可是當著周兄的面發過誓的,要看顧孫家。這事鄭伯鴻可是知情的,如今他讓孫家改口,這不是打咱們的臉嗎?」
周德旺終於開口了:「諸位,咱們先理一理,眼下是什麼局面。」
「那火是林如海自己放的,咱們也都知道了。可賈瑛如今拿著那幾個差役的供詞,非要往失火上做文章。他要的不是真相,是把刀架在鄭伯鴻脖子上,逼他解決血書的事。」
「周兄的意思是,賈瑛繞了這麼大一圈,其實就是為了血書?」
周德旺點點頭:「正是。他要的,是孫家改口,承認血書是假的。只要孫家改了口,林如海身上的污點就洗清了。他既能交差,又能保住林如海。」
「那咱們怎麼辦?難道真讓孫家改口?」
周德旺看向孫繼宗,目光裡帶著幾分意味不明:「賢侄,你怎麼想?」
孫繼宗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
他能怎麼想?一邊是父親用命換來的血書,一邊是孫家幾百口人的性命。這個選擇,太難了。
周德旺見他不說話,嘆了口氣:「賢侄,我知道你為難。可眼下這局面,已經不是咱們能硬扛的了。」
陳鴻漸咬牙道:「咱們該交的銀子都交了。我就不信,他賈瑛能拿咱們怎麼樣!」
周德旺回過頭,看著他,自光裡帶著幾分憐憫:「陳兄,你忘了明禮那幾個孩子是怎麼被扣下的?賈瑛這人不按常理出牌,要是真想拿咱們怎麼樣,也是輕而易舉。」
「周兄,你的意思是,咱們只能讓孫家改口?」
周德旺搖搖頭:「是眼下只有這一條路可走。」
他看向孫繼宗,語氣放軟了幾分:「賢侄,我知道你心裡委屈。那賈瑛要的是要給林如海一個清白。只要血書的事解決了,到那時候,賈瑛還會盯著咱們不放嗎?」
吳青卿皺起眉頭:「可要是孫家改了口,承認血書是假的,那孫兄豈不是白死了?」
周德旺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吳兄,這話不該說,可我卻不得不說。孫兄當初答應赴死,圖的什麼?圖的是用他的死,把林如海拉下馬,保住咱們的鹽利。可如今呢?賈瑛來了,林如海沒倒下,銀子卻交了300萬。要是再硬扛下去,別說林如海,連賈瑛這一關都過不去。到時候孫兄的命,才是真的白送了。」
這話說得誅心,卻句句在理。
孫繼宗臉色白了又紅,紅了又白,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周叔,你說,我該怎麼辦?」
周德旺看著他,自光裡帶著幾分憐憫:「賢侄,改口吧。承認血書是你爹病重時,受人蠱惑下寫的,是假的。到時候,咱們幾家一起出力,幫你把這事平了。銀子不夠,咱們湊。人情不夠,咱們托。只要能過了這一關,孫家還是揚州城裡有頭有臉的八大總商。」
孫繼宗咬著牙,半晌不說話。
汪士慎見周德旺說的在理,也勸道:「賢侄,你爹已經走了,現在孫家都指著你呢。
你要是硬扛下去,萬一有個閃失,孫家可就真完了。」
馬曰琯、陳鴻漸、劉文輝、吳青卿、胡潤生見狀,也紛紛開口相勸。
孫繼宗聽著眾人的話,眼眶漸漸紅了。
他知道,他們說的都是實話。可這實話,聽在耳朵里,卻像刀子一樣剜心。
他爹當初自盡寫血書,是這些人的主意。如今,勸他改口承認血書是假的,也是這些人。
半晌,孫繼宗終於點了點頭,聲音哽咽:「好,我改口。」
周德旺鬆了口氣,拍了拍他的肩膀:「賢侄,你放心,血書上可是也簽著我們的名字,朝廷有什麼罪責咱們幾家一起扛。鄭伯鴻那邊,我去說。」
孫繼宗點點頭,沒說話。
他還能說什麼呢?
他只知道,他爹的命,算是白送了。
三日後,運司衙門。
鄭伯鴻手裡捏著一份供狀,供狀是孫繼宗親手寫的,字字句句,清清楚楚。
「家父孫永福病篤之際,受下人蠱惑,誤以為林大人所推新法斷絕生路,一時激憤,寫下血書。草民之胞弟一時情急,未曾細查,攜血書進京告狀,實屬不察。今查明真相,願撤案認罰,叩請朝廷寬宥。」
供狀下方,按著孫繼宗的指印,鮮紅刺目。
鄭伯鴻看了一遍又一遍,終於抬起頭,看向站在堂下的孫繼宗。
孫繼宗臉色灰敗,強撐著站在那裡,一言不發。
鄭伯鴻嘆了口氣,將供狀放下,語氣放軟了幾分:「賢侄,難為你了。
17
孫繼宗扯了扯嘴角,卻什麼也沒說。
鄭伯鴻也不再多言,揮揮手:「回去等消息吧。這事,本官會儘快遞上去。」
孫繼宗點點頭,轉身就走。
鄭伯鴻心裡也有些不是滋味。可這念頭只是一閃而過,很快便被別的心思壓了下去。
供狀拿到了,失火案的屎盆子,總算不用扣在自己頭上了。
鄭伯鴻鬆了口氣,讓人備轎,前往甄家別院。
甄家別院。
賈瑛坐在樹下,手裡捧著一卷書,神情悠閒。
呂方從外面進來:「鄭伯鴻來了,說是有要事求見。
賈瑛放下書卷,嘴角微微揚起:「讓他進來。」
不多時,鄭伯鴻進來,臉上帶著幾分如釋重負的笑意:「賈大人,下官幸不辱命。」
說著,將孫繼宗的供狀雙手呈上。
賈瑛接過來,一字一句看完,點了點頭:「鄭大人辛苦了。」
鄭伯鴻忙道:「不敢,不敢。這都是下官分內之事。」
賈瑛將供狀收好,抬眼看向鄭伯鴻,目光平靜:「鄭大人,巡鹽御史衙門失火案的卷宗,本官會按意外失慎報上去。那幾個差役,本官也會放回去。這兩件事,到此為止。」
鄭伯鴻心頭一松,連連點頭:「多謝賈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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