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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 風雨欲來

  第178章 風雨欲來

  林如海看著面前京中來的信,臉色有些晦暗不明。

  信是賈瑛派人快馬送來的,厚厚一疊。前面幾頁說的是京城近況,最後一頁,才說到正事。

  黛玉被皇后下旨召入宮中,給九公主做伴讀。

  林如海看完信,久久不語。

  他如何不明白這其中的意味?皇帝對他這半年來的差事不滿意。

  「風雨欲來。」林如海苦笑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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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將信放下,揉了揉眉心。

  這半年來,他確實聽取了賈瑛的建議,為了不讓黛玉失去自己這個依仗,選擇不與鹽商硬碰硬,先緩和關係,穩住局面。

  鹽商送來的四名瘦馬,他收下了,卻沒有碰,只是養在府中。鹽商請的酒宴,他赴了,卻沒有深談。鹽商送來的銀子,他分文未取,全部退回。

  他以為這樣能穩住局面,徐徐圖之。

  可皇帝等不及。

  半年時間,八十萬兩,確實少了。

  可鹽務整頓,豈是一朝一夕能成的?

  林如海嘆了口氣,拿起另一封信。這是昨日收到的,內閣首輔齊淵的親筆信。信中語氣委婉,卻意思明確。陛下對鹽務進度不滿,望林大人加把勁。這應該也是陛下的意思。

  兩封信,一個來自內閣,一個來自賈瑛,都在提醒他同一件事。

  林如海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頭的院子。

  春日陽光正好,院中花開得正艷。

  「老爺。」門外響起管家林平的聲音。

  林如海回過神:「進來。」

  林平推門而入,躬身道:「老爺,周總商求見。」

  林如海眉頭微皺:「他來做什麼?」

  「說是給老爺送請柬,三日後是周家老太爺七十大壽,請老爺賞光。」

  林如海沉吟片刻,開口道:「讓他進來。」

  不多時,一個四十來歲、身穿綢衫的中年男子走了進來。此人正是八大總商之一的周德旺,家中世代經營鹽業,在鹽商中排得進前三。

  「參見林大人。」周德旺進來後,恭恭敬敬行了一禮。

  林如海抬手:「周總商不必多禮,請坐。」

  周德旺謝過後,在客座坐下,從袖中取出一張大紅請柬,雙手呈上:「林大人,三日後是家父七十大壽,小的斗膽,想請大人賞光。」


  林如海接過請柬,看了一眼,放在桌上:「周掌柜客氣了。只是公務繁忙,未必能抽開身。」

  周德旺笑道:「大人辛苦,小的自然知道。只是家父仰慕大人清名,特意囑咐小的,一定要請大人到府上喝杯薄酒。大人若肯賞光,家父必定歡喜不盡。」

  林如海看著他,忽然道:「周總商,聽說最近周家與運司衙門往來很是頻繁?」

  周德旺笑容一僵,隨即恢復自然:「大人說笑了,小的只是個商人,哪裡敢與官府走得近?不過是生意上的往來,逢年過節送些節禮,都是人情世故。」

  林如海點點頭:「人情世故,確實免不了。」

  周德旺試探道:「大人若是有空,不如去小的府上看看?小的新得了一處園子,雖說比不上蘇州園林,卻也別致。大人若是喜歡,可以常去散散心。」

  林如海淡淡道:「周掌柜好意,本官心領了。只是本官喜靜,不喜走動。」

  周德旺忙道:「是是是,大人清廉,小的佩服。」

  他又寒暄了幾句,見林如海興致不高,識趣地告退。

  他走後,林如海看著桌上的請柬,冷笑一聲。

  這些人,消息得到的倒是快。

  這是知道皇帝催得緊了,怕他翻臉不認人,便借著做壽的名義,想把他徹底拉進那個圈子。

  他站起身,走到書架前打開一個暗格,從裡面取出一本帳簿。

  這是他暗中記下的一些帳目。每一筆鹽商的孝敬,每一次運司衙門的違規操作,都記得清清楚楚。

  他知道,只要把這些東西交上去,鹽商們至少有一半要人頭落地。

  可他也知道,鹽商盤根錯節,背後不知牽扯了多少朝中大員。若貿然動手,只怕不等鹽商倒台,他自己就先被彈劾下台了。

  至於賈瑛信中說的那個法子,並不算多精妙,他其實早就想過。限期行用,過期作廢,逼鹽商出手存貨。可這法子太霸道,一旦推行,後患無窮。

  可如今,他還有別的選擇嗎?

  既然沒有退路,那就賭一把。

  而這其中,鹽運使鄭伯鴻,就是他最大的阻礙。

  此人在鹽運使任上已待了八年,早已被富貴迷了眼睛。

  林如海曾旁敲側擊提醒過幾次,鄭伯鴻每次都笑臉相迎,滿口應承,回頭依舊我行我素。

  他不是不想動鄭伯鴻,只是動不了。

  鄭伯鴻的妹夫,是次輔陳文弼的得意門生。

  林如海嘆了口氣,將帳本合上。與那些人鬥法,生死難料。


  三日後,周府。

  周家不愧是揚州八大總商之一,宅邸之奢華,比之京城公侯府第也不遑多讓。五間大門,石獅雄踞,門前車馬絡繹不絕。

  林如海在門前下轎時,周德旺已帶著幾個兒子親自迎了出來。

  「林大人駕臨,蓬畢生輝!」周德旺滿面堆笑,連連拱手,「大人快請,快請!」

  林如海頷首還禮,隨著周德旺往府中走去。

  穿過影壁,是一條青石鋪就的甬道,兩側擺滿了各色盆景。再往裡走,便是正院。院中搭著戲台,已經有戲班子在調弦試音。四處張燈結彩,來往賓客如雲。

  「林大人這邊請。」周德旺親自引路,將林如海往正廳帶去。

  正廳中早已坐滿了人。見林如海進來,眾人紛紛起身見禮。

  有叫「林大人」的,有稱「林鹽政」的,各種問候聲此起彼伏。林如海面帶淡笑,一一點頭還禮,自光卻飛快地將廳中眾人掃了一遍。

  坐在主位下手第一席的,是揚州鹽運使鄭伯鴻。此人五十出頭,正端著茶盞含笑望來。

  往下依次是運司衙門的同知、副使、經歷、知事,大大小小七八位官員,竟是一個不落全都在座。

  再往下,才是揚州八大總商中的另外幾位。林如海都見過,個個富態雍容,此刻正用各種目光打量著他。

  林如海心中冷笑。

  運司衙門從上到下,今日怕是差不多全來了。

  這就是揚州鹽務的現狀。運司衙門帶頭與鹽商打成一片,下面的屬官有樣學樣,把鹽運司活生生辦成了「鹽商司」。

  他這邊想著,周德旺已引著他往主位走去。

  「林大人,請上座。」

  林如海擺手:「周總商客氣了。本官今日是客,怎好反客為主。」

  鄭伯鴻聞言,放下茶盞,笑道:「林大人這是哪裡話?你不坐這,怕是沒人敢坐了,快請坐,快請坐。」

  他說話時笑容滿面,語氣親熱,仿佛兩人是多年的老友。

  林如海也就不再推辭,在鄭伯鴻對面坐下。

  剛坐定,便有一個三十來歲的官員端著酒杯湊了過來。

  「林大人,下官敬大人一杯。」

  林如海抬眼看去,對來人最是熟悉不過,正是那揚州府通判周昌。

  打死劉老爹的真兇張麻子,靠山就是他。

  林如海端起酒杯,淡淡道:「周通判客氣了。」

  這時,周德旺拍了拍手,示意眾人安靜,高聲道:「今日家父七十大壽,承蒙諸位大人、諸位同行賞光,周某感激不盡。略備薄酒,不成敬意。我敬大家一杯!」

  眾人紛紛起身,舉杯遙祝。

  一時間觥籌交錯,熱鬧非凡。

  林如海也跟著飲了一杯,目光卻一直在觀察。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周德旺又請出老父親,那老頭七十歲的人了,精神矍鑠,滿面紅光,對著滿堂賓客拱手作揖,笑得合不攏嘴。

  林如海看這架勢,心中明白。

  周家這是在向所有人展示實力。

  鹽運使鄭伯鴻是座上賓,運司衙門幾乎全到了場,加上其他總商都來捧場,這陣仗,分明是在告訴所有人,在揚州鹽務這一畝三分地上,周家說話是算數的。

  林如海端起酒杯,慢慢飲盡。

  就在這時,周昌又湊了過來。

  「林大人,」他壓低聲音,「下官有一事,想私下請教大人,不知大人可否借一步說話?」

  林如海看他一眼:「周大人有何事,不妨直說。」

  周昌看了看四周,為難道:「此地人多嘴雜————」

  林如海放下酒杯,站起身。

  周昌忙引著他往偏廳走去。

  穿過一道月洞門,是一間清靜的小花廳。廳中擺著桌椅茶點,卻空無一人,顯然周昌不是臨時起意。

  「大人請坐。」周昌親手斟了茶,雙手奉上。

  林如海接過,卻不喝,只是放在桌上。

  「周大人有話就請直說吧。」

  周昌整理了一下措辭,開口道:「下官聽聞,朝廷最近在催捐輸。這事兒下官知道,朝廷催得緊,大人壓力大。下官斗膽,想給大人出個主意。」

  「哦?」林如海微微挑眉,「什麼主意?」

  周昌壓低聲音:「鹽商手裡,其實有的是銀子。只是他們不敢拿出來,怕被人盯上。

  大人若能給他們一個承諾,保證不動他們的根本,讓他們安心拿出銀子來,這捐輸之事,何愁不成?」

  林如海淡淡道:「什麼承諾?」

  周昌意味深長地笑道:「只要大人肯點頭,往後運司衙門的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鹽商們願意湊出一百萬兩,給大人解這燃眉之急。」

  林如海看著周昌那張堆滿笑容的臉,心中一片冰涼。

  一百萬兩。


  好大的手筆。

  他若是點了這個頭,眼前這道坎兒確實能邁過去。皇帝要的二百萬兩軍費,立馬就能湊齊。

  可點了這個頭,往後這揚州鹽務,就真的成了鐵板一塊。

  他這個巡鹽御史,也就真成了鹽商們養在衙門裡的看門狗。

  「周大人,這主意,是鄭大人的意思,還是周總商的意思?」

  周昌笑道:「大人何必分得這麼清?鄭大人和周家,都是為了揚州鹽務安定。大人若能點頭,往後揚州地面上的事兒,都好商量。」

  「好商量?」林如海抬眼看他,「怎麼個好商量法?」

  周昌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運司衙門那邊,鄭大人說了,往後鹽引發放,以大人的意思為準。周家那邊也說了,八大總商,唯大人馬首是瞻。只要大人點頭,往後每年鹽商孝敬,分文不少大人的。」

  周昌話音剛落,林如海卻已站起身來。

  「周大人的好意,本官心領了。」林如海理了理衣袍,「只是這百萬兩銀子的事,本官不敢應。朝廷的捐輸,自有章程。鹽商們若願捐,按章程辦事便是。若不願捐,本官也不強求。」

  「大人————」

  林如海抬手止住他:「周大人不必再說。今日本官是來給周老太爺拜壽的,這些話,就當沒說過。」

  說罷,他轉身便往外走。

  周昌站在原地,臉色青白交加。

  回到正廳,酒宴正酣。

  鄭伯鴻正與幾個鹽商推杯換盞,見林如海回來,笑著招手:「林大人快來,周家這陳年花雕,可是輕易喝不著的。」

  林如海在原來的位置坐下。

  「鄭大人好興致。」

  鄭伯鴻笑道:「林大人這是說哪裡話?難得有這機會鬆散鬆散,不喝個盡興,豈不辜負了周總商的美意?」

  林如海點點頭,不再說話。

  宴席一直持續到申時末才散。

  林如海告辭時,周德旺親自送到府門外,滿臉堆笑:「林大人慢走,往後有空常來坐坐。」

  林如海轉身上轎。轎子抬起的那一刻,他透過轎簾縫隙,看見鄭伯鴻被周德旺拉著,又回了府中。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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