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我想買台電冰箱

  第119章 我想買台電冰箱

  周日，黃玲與宋瑩難得湊在了同一個休班的日子。

  一個家裡最小的孩子，一個家裡最皮的孩子，都被送去了少年宮，兩人總算不用下了班還圍著孩子連軸轉，忽的便多出一段清閒來。

  趁著日頭正好，宋瑩把家裡換季的衣物抱出來，一件件抖開搭在晾衣繩上。

  黃玲見狀，也從衣櫥里翻出三個孩子的換季衣裳，跟著晾了出去。

  晾衣繩上很快便掛滿了長長短短、花花綠綠的一排，被風吹得微微晃蕩。

  

  把最後一件衣裳押平，宋瑩便停了手，叉著腰站在陽光底下看黃玲繼續忙活。

  她忍不住感慨道：「玲姐，這少年宮真是個好地方。我這手上的活兒一忙完，忽然就不知道該幹什麼了。

  換作以前，忙完這樣忙那樣，還得追著孩子跑，就跟蒙了眼的驢似的，一圈一圈停不下來。現在猛地一停，還真有點不適應。」

  黃玲被她這話逗得笑出了聲：「你呀，哪有人把自己比作驢的。清閒下來多好啊，你跟林工也能趁著休班補個午覺。要是實在閒不住，想帶孩子了，儘管來我家，圖南和景誠不還在呢嘛。」

  宋瑩也笑了，搖著頭道：「圖南和景誠多聽話呀，哪裡用得著人特意去帶。我家棟哲但凡有圖南、景誠一半省心，我都不至於怕帶孩子。那皮猴子，一瘋起來簡直要大鬧天宮，比你家裡三個加起來都費神。」

  黃玲將一件小褂的領口翻好，笑道：「活潑好動也是棟暫的長處。在家裡你嫌他皮；

  放到外頭，那可就成了天賦。舞蹈班那麼多孩子面試都沒過關，你看，你家棟哲往那兒一站，一抬腿就通過了。」

  宋瑩「嗨」了一聲，擺手道：「那算什麼天賦。要說天賦，還得是你家景誠。

  哎喲喂，小小年紀就能寫稿子賺錢，故事能印上雜誌，哪個孩子比得了。

  再說了，你家景誠那是能文能武，我可聽棟哲回來說了，少年宮後頭有個桌球班，景誠在那兒打球都贏了副球拍回來。

  也就是他自己對少年宮不感興趣，不然就憑他那份天賦，想去哪個班，老師還不得追在後頭求著？」

  黃玲被她誇得有些不好意思，連連推讓道：「哪有你說得那麼誇張。景誠毛病多著呢，吃的越來越多，嘴巴越來越刁，恨不得頓頓都吃肉。人也越來越懶，在家裡能坐著絕不站著，能躺著絕不坐著，一天到晚跟個小老頭似的。」

  宋瑩聽得前仰後合，咯咯笑起來。

  清閒的時光總是溜得飛快，轉眼便到了下午五點。

  少年宮那邊就要放學了。

  兩個女人略作商量，很快便定了下來：宋瑩去接兩個孩子，黃玲則留在家，把兩家晚飯的食材先備好。

  大半個鐘頭後，黃玲已將兩家晚上要用的菜蔬擇好洗淨，分門別類地碼在了案板上。

  這時，外頭忽然傳來宋瑩的喊聲。

  「玲姐！玲姐！」

  黃玲忙從廚房裡出來，一腳踏進院子，便看見宋瑩帶著兩個孩子站在院門口。

  除了他們仨，還有一個穿著深色中山裝的中年男人，正推著一輛二八大槓自行車。

  「宋瑩，這位是？」

  中年男子停好自行車，宋瑩進門快步過來，臉上帶著幾分故弄玄虛的笑意：「玲姐，這位是少年宮的劉老師，專程來找你家景誠的。」

  「啊？」黃玲一下子愣住了，滿眼都是不確定的神色，「找景誠？」

  她怎麼也想不通，少年宮的老師怎麼會忽然跑到家裡來找自己的小兒子。

  閨女在少年宮，兒子又沒去，哪來的老師上門？

  她心裡猛地一突，驀地想起兩周前周誠贏了副球拍的事，臉色不由得緊張起來—莫不是人家找後帳來了。

  宋瑩看著黃玲臉上那副忐忑變幻的模樣，覺得頗為有趣，到底不忍心再賣關子，湊上前笑道：「玲姐，別瞎擔心，是好事！具體我就不多嘴了，讓人家劉老師自己跟你講。」

  「好事？」黃玲仍有些緊張。

  這時，劉老師上前一步，客氣地微微欠身：「您就是黃同志吧？我是少年宮桌球隊的教練，劉憲。聽人說您兒子桌球打得非常厲害，我特地過來拜訪一下，想看看有沒有機會把他招進我們班裡。」

  一聽對方不是來興師問罪，黃玲那顆懸著的心總算落了地。

  再聽人老師竟是親自上門邀請周誠進少年宮打桌球，心中一下既驚又喜。

  中午時候，少年宮那不對外招生的桌球班她們才提過，不想下午就有老師上門拜訪了。

  黃玲連忙扭頭沖屋裡喊：「景誠，出來一下，有人找！」

  周誠正在屋裡寫一篇中篇武俠準備投稿。

  院子就這麼大點地方，外面的動靜他自然聽得清楚。

  他把筆擱下，將稿紙攏攏塞進桌洞，起身推門而出。

  一直悶在桌邊看書的莊圖南也按捺不住好奇，放下書本跟了出來。

  周誠一露面，黃玲便拉過他向劉憲介紹。

  劉憲的目光落在周誠身上，心裡卻不由自主地湧上一絲失望。

  年紀實在太小了。

  雖說來的路上跟宋瑩打聽時，他心裡已有了幾分準備，可親眼看到，還是忍不住在心裡嘆了口氣。

  這孩子模樣確實長得好，白白淨淨，個子也比同齡人拔高了一截，可再怎樣高，終究只是個十歲的孩子。

  桌球這項運動，對技巧的要求高，對身體體魄的要求同樣不低。

  身高臂展、步幅覆蓋，同樣的反應速度之下，個子高的人天然就占著一截優勢。

  周誠這個年紀、這個身高臂展，跟十五六歲的少年往台前一站，天然就輸一半。

  就這麼大一點的孩子，真的能打贏黃浩嗎？

  他心裡忍不住泛起嘀咕。

  經歷過浮誇年代，他深知國人的浮誇秉性。

  劉憲臉上擠出一抹溫和的笑容。

  要不是一路上早已從林棟哲嘴裡翻來覆去得到了確認，他真恨不得現在就問一問周誠，是否真的贏了王荀和黃浩！

  劉憲向周誠介紹了自己的身份，周誠只是點點頭，神色平淡。

  劉憲微微彎下腰，儘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親切而鄭重：「莊景誠同學，我班裡的學生對你評價非常高。我今天來，是想邀請你加入少年宮的桌球班，系統地進行訓練和比賽。你覺得怎麼樣？」

  周誠回答得乾脆利落：「不去，沒興趣。」

  劉憲臉上的笑容僵硬了一下。

  他萬萬沒想到這孩子拒絕得如此乾脆，連一秒的猶豫都沒有。

  黃玲也愣了愣，欲言又止。

  若是少年宮普通班，周誠不去，她覺得沒什麼。

  可這是桌球班，那可是打桌球啊！

  桌球是什麼？是毫無爭議的「國球」。

  在少年宮桌球隊打球，日後一路參加各級比賽，將來未必沒有機會進省隊、進國家隊。

  一旦真能打出名堂來，那該是何等的榮光。

  想到這裡，她終於忍不住勸道：「景誠，你就不再多想想？人家劉老師都親自登門了，這可是多難得的機會！」

  劉憲也放緩了聲音，循循善誘地補道：「小朋友，你媽媽說得很對，你再多想想。這可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你有這方面的天賦，就不該白白浪費。加入桌球隊之後，要是表現優秀，你就能代表隊伍去打全國性的比賽。

  少年宮的舞蹈班、聲樂班，最多也不就能上市裡的電視台。可進了桌球隊，打上全國大賽，可是有機會上央視台的。」

  宋瑩在一旁聽得掩嘴驚嘆：「能上央視？那得老風光了！景誠，中午我跟你媽還在誇你的天賦呢。能上央視，你宋姨我都能跟著沾光，這次你真得好好考慮。」

  周誠抬頭看向劉憲，神情依舊很平靜：「上不上電視我沒興趣。我只想問一句，打比賽，有獎金嗎？」

  劉憲沒料到這麼個小屁孩開口竟是先問獎金。

  他只當周誠是孩童心性、財迷得可愛，便笑笑道：「獎金倒是沒有。不過有獎品，有獎章、獎牌，還有上電視的機會。這份榮譽，是多少獎金都換不來的。」

  他本以為這一番話，怎麼也能讓這孩子生出幾分嚮往。然而周誠聽完，只是意興闌珊地「哦」了一聲，旋即道：「沒獎金，沒興趣。」

  劉憲被噎得呼吸一窒，他抿了抿嘴唇，心裡愈發失望，暗暗給周誠貼上了「沒覺悟」

  的標籤。

  他覺得今天這一趟純屬白跑，很想拔腿便走。

  可想起黃浩他們的描述，又想到今年其他隊伍的實力，他終究沒有扭頭就走。

  自己隊伍的硬實力還是不夠，僅憑黃浩一人實在獨木難支。

  他的隊伍需要再吸納一個實力與黃浩相當的苗子，這樣隊伍整體實力才能提升，團體賽才可能取得更好的名次。

  無論團體還是個人，只有在全國少乒大賽上殺進決賽，才能在他劉憲的履歷上，添上光彩的一筆。

  他從省隊退下已經幾年，手底下一直沒有成績，他太需要一次勝利來證明自己。

  想到這裡，他又耐著性子壓下了心頭的不快，儘量和顏悅色地問道：「莊同學，沒有獎金，可獎品也是很不錯的。你想要獎金，是想買什麼？說不定，這比賽的獎品比你想買的東西還要好呢。」

  周誠抬眼瞥了他一眼，隨意道：「我想買台電冰箱。」

  周誠一句話，給劉憲干沉默了。

  全國少乒大賽的獎品一般是乒兵球拍，雖然是最好的紅雙喜」，能價值五六十塊可比起電冰箱，那真是九牛一毛了。

  現在一台家用電冰箱，少說七八百，多則上千塊，還得搭上一張緊俏的冰箱券。

  他自己家裡都沒有電冰箱呢。

  上級撥給他整個球隊的全部經費補貼，攏共也不過將將夠買那麼一台。

  貪婪，無知，狂妄！

  劉憲在心裡又默默給周誠貼上了三個標籤。

  他原本以為，這孩子出身雙職工家庭，父親又是高中教師，哪怕年紀再小，也應當比別的孩子更明事理、覺悟更高才對。

  結果，就這？

  宋瑩聞言都忍不住捂了捂臉。

  她覺得這孩子是真敢想。

  自家為了買台電視機，一家三口已經做好了勒緊褲腰帶艱苦奮鬥大半年的打算。

  電冰箱跟電視機價錢差不多，周誠張口就想買，這膽子也真沒誰了。

  到了這裡，她又轉念一想。

  上個月周誠光是稿費便收了不少，她雖沒刻意去打聽，可那些郵件隔三岔五便往巷子裡送，就算大半是退稿，過稿的錢加起來，怎麼也得有個幾十塊吧。

  再加上最初那八十塊，一個月少說也有一百多。

  莊家日常開銷又用不到周誠的錢。這麼一盤算，她忽然發覺，周誠若是鐵了心要買電冰箱，憑他一個人，說不定真比自家一家人攢電視還快呢。

  這麼算來，這孩子去少年宮訓練耽誤了寫作投稿的時間，好像真挺虧的。

  要一台電冰箱，貌似不是太過分！

  「你這孩子，瞎說什麼呢！」黃玲也沒料到周誠語出驚人，一時窘得直搓手，忙不迭地向劉憲道，」劉老師，您別往心裡去。孩子對錢沒什麼概念，隨口瞎說的。」

  劉憲嘴角掛著客套的微笑，點了點頭，心裡卻已暗暗嘆了口氣，終於確定這一趟是真的白跑了。

  他不打算再勸了。

  有些機會，錯過了便是錯過了。等日後撞了南牆，才知道當初是誰的損失。

  他正準備客套兩句便起身告辭，周誠卻忽然再度開了口。

  「劉老師，你是不是覺得我太狂太蠢，正在心裡罵我呢？」

  劉憲臉上的笑容一僵，連忙否認：「怎麼可能。哪有的事。」

  黃玲急得悄悄拽了拽周誠的衣角。

  她實在想不明白，自己這個平日成熟懂事的兒子，怎麼偏在這節骨眼上表現得這麼沒眼力見。

  劉憲不承認，周誠也懶得拆穿。

  系統提示都跳出來了，不承認又能怎樣。

  他只是平靜地看著劉憲，緩緩說道：「劉老師，你覺得我值不了一台電冰箱，是因為你還不了解我。如果我告訴你，這半年裡，不管參加什麼比賽，我都可以讓隊伍拿冠軍，你還會覺得我不值嗎？」

  周誠開始確實不打算參加桌球隊。

  不過剛剛宋瑩勸他時，他突然想到，林家正在攢錢買電視，他們莊家，不弄個大件出來貌似不太好。

  林家買來電視，憑兩家的關係，自然不會少看。

  可天天去人家裡看電視，終歸不好。

  大人能忍住電視的誘惑，可莊圖南，莊筱婷，能忍受得住嗎？

  鄰里相處，長久之道便是人情、利益都要有來有往。

  林家有了電視，他們莊家，也得有台電冰箱。

  電視、冰箱，兩家各出一件合用，彼此誰都不虧，相處才會自在。

  他憑稿費，現在就能買台電冰箱，奈何這麼做太扎眼。

  就算錢財來路正，也抵不過被人眼紅舉報。

  天天被人當間諜盯著，動不動被上面調查，時間久了，指不定搞出什麼么蛾子。

  所以要弄電冰箱這類大件，還得通過正規渠道，關鍵讓人不能說，不敢說！

  劉憲臉上那點客套的笑再也維持不住了。

  他現在不覺得周誠狂妄了，他覺得這孩子腦子有問題。

  要是眼前不是個孩子，要不是當著人家母親和鄰居的面，他真想勸一句：早點去院裡看看。

  黃玲此刻臉上泛紅，替兒子的輕狂感到尷尬。

  她身旁的莊圖南也同樣臊得低下了頭。

  只有林棟哲瞪著大眼珠子，絲毫沒有覺得有什麼不對。

  他甚至掰著手指頭專心地計算：如果二哥半年就能贏一台電冰箱回來，那折算下來，一天能賺多少錢。

  劉憲深吸了口氣，準備告辭：「飯點快到了，我看我還是不打擾大家吃飯了。

  他轉過身，抬腳便走。

  黃玲手足無措，讓人留也不是，不留也不是。

  就在她尷尬之餘，身邊，周誠的聲音又不急不緩地響起來：「劉老師，您以前也是打桌球的吧。我手裡正好有副拍子，巷口外籃球場旁邊就有張球檯。你不親自試試我的實力，再來判斷，我到底值不值嗎？」

  劉憲的腳步停住。

  他緩緩轉過身，對上了一雙毫無波瀾的眼睛。

  那雙眸子，沒有躲閃，沒有強撐，只有一種隨意自然的平靜。

  他心頭一震。

  「————好。那我就試試吧。」他聽見自己鬼使神差地應了下來。

  林棟哲的眼睛刷地一亮：「哇—二哥要跟劉老師打球嘍！」

  他一聲高呼，人已經蹦跳著竄出院子。

  此時正是家家戶戶做飯的時間。

  林棟哲這大呼小叫一路跑過去，倒把巷子裡那些手頭不忙的人紛紛引了出來。

  這年頭，吃飯重要，看熱鬧同樣重要！

  很快，周誠拎著球拍，劉憲推著他那輛二八大槓，身後跟著一群人，大多是孩子，一齊朝巷口外不遠處的籃球場涌去。

  此時籃球場上正有一群半大孩子在打籃球。

  見一大群人烏泱泱地朝這邊過來，他們下意識地停下爭搶，站在原地，茫然地望過來。

  S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