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腹中鬼

  腹中鬼

  懸崖下。

  「老大!搜遍了,還是沒找到陳清瑤那個小妮兒!」老三罵罵咧咧地走了回來,臉上滿是不耐煩。

  魏煞的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他們已經搜了整整一個時辰,連個人影都沒看到。

  現在想來,路上的幾處血跡和衣服碎片,多半是那小妞兒故意留下的幌子,甚至還有旁人幫著她打掩護!

  就在這時,頭頂突然傳來一聲悽厲的慘叫。

  「什麼聲音?」老四猛地抬頭。

  眾人抬頭望去,只見一個黑影從懸崖上掉了下來,「啪」的一聲掛在了半山腰的一棵歪脖子樹上,一動不動。

  「是程岩!」老二眼尖,認出了那身景陽院的執事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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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是魔主的恩賜!」

  魏煞咧嘴一笑,露出滿口黃牙:「行啊,上等糧吃不上,吃個中等糧也不錯。正好兄弟們跑了一晚上,都餓了吧?」

  老三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眼中閃過一絲貪婪:「還是老大懂行!這程岩雖說是個粗漢

  子,但好歹是個抱丹初期武者,肯定比那些雜魚帶勁兒!」

  「走!不能白折騰一趟,上去把他弄下來。」魏煞揮了揮手,「等出了伏牛山,一路向北出了東林府,咱再料理他。這回記得洗乾淨點,別帶著毛。」

  三道黑影立刻向著半山腰竄去。

  慘白月光下,程岩的身體趴在歪脖子樹上隨風搖晃,但脖頸卻擰成一個扭曲的弧度,空洞的眼睛直勾勾望著天空,顯得格外的詭異。

  崖前懸其軀,行作腹中魂。

  淶水縣,程家別院。

  「砰!」

  一張梨花木八仙桌被一掌拍得粉碎,木屑紛飛。

  程萬山鬚髮皆張,雙眼瞬間變得血紅,死死盯著跪在地上的程家大管事,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你再說一遍!岩兒怎麼了?!」

  「家主......家主您息怒......」大管事渾身發抖,頭埋得極低,「七陽派刑律院的大人剛傳的消息,他們在伏牛山後山懸崖下找到了二公子的半截破風棍、染血的景陽院執事服,還有幾塊......幾塊殘肢。對比了衣物和遺落的玉佩,確認是二公子無疑。」

  「現場沒有任何目擊者,只有幾個僥倖逃回來的弟子說,他們遇上了陰山六煞!那六煞的頭目魏煞修煉了天魔化血功,修為暴漲到抱丹中期,碧陽魔門已重現我東林府了!」

  「碧陽魔門!」


  程萬山胸口劇烈起伏,一口血氣湧上喉嚨,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他就程岩這麼一個最成器的兒子,從小傾盡全力培養,好不容易才熬成景陽院的執事,執掌八十九號漁場,是程家未來幾十年的頂樑柱。

  而現在,未來的頂樑柱卻提前塌了!

  「陰山六煞......碧陽魔門.......」程萬山咬著牙,一字一句地念著,眼中滿是滔天的恨意,繼續追問:「說!究竟是怎麼回事!那魏煞為何偏偏找上岩兒的麻煩!七陽派的人都是幹什麼吃的?都是死人嗎?!」

  「回稟家主,是為了一株二十年份的玄水蓮!」大管事連忙磕頭,「就在雲夢澤靠近北部伏牛山的蘆葦盪淺灘,附近八十七、八十八、八十九號三個漁場的人全去了!三個執事親自帶隊,八十七號的倪琛當場就被魏煞掏了心!咱們家二公子,被發現在伏牛山後山;只有......只有八十八號漁場的陳清瑤,這一個執事活著回來了!」

  「什麼?!」

  程萬山猛地抬頭,眼中爆發出駭人的精光。

  陳清瑤!

  陳家的那個賤人!

  程家和陳家在東林府鬥了十幾年,搶水道奪地盤、宗門爭資源,仇怨早就深到了骨子裡。程岩和陳清瑤更是鬥了整整三年,互相下過多少次黑手,程萬山比誰都清楚。

  三個抱丹初期的執事,兩個死得不明不白,偏偏只有和程岩仇最深的陳清瑤毫髮無損地回來了?

  天底下哪有這麼巧的事!

  他當然知道魔門又來了,對東林府代表著什麼?那代表著整個東林府又要掀起來滔天血浪!碧陽魔門手段何其恐怖歹毒,其鎮派絕學《碧陽魔典》記載無數魔功,不光能強行吞噬他人苦修多年的真氣,增長自身修為,還能化血化肉,甚至全身皆化為修行資材!

  以人為材,不論出身,不看資質!

  修煉速度一日千里!引得天下無數人,甘願墜入魔道,淪為爪牙,生生吃空了上百個府縣!

  後來是大梁朝廷傾盡全國之力,聯合天下正道宗派,發動了數次滅魔大戰,付出了五大宗門隕落七位宗主、朝廷折損三十萬邊軍、半壁江山化為焦土的沉重代價,才勉強將碧陽魔門的主力剿滅。

  也正是因為這場大戰,大梁國力一落千丈,朝廷再也壓不住地方宗派的勢力,才形成了如今宗派與朝廷平分天下、各自為政的局面。

  可即便知道魔門的恐怖,程萬山心中的懷疑卻沒有半分消減,反而愈演愈烈。

  正因為魏煞是抱丹中期的魔頭,正因為天魔化血功歹毒無比,三個執事才更應該全軍覆沒才對!怎麼可能偏偏讓陳清瑤一個人逃出生天?


  這裡面一定有鬼!

  肯定是陳清瑤趁岩兒和六煞交手重傷,從背後捅了刀子,再把一切都推到六煞頭上!

  好一招借刀殺人的毒計!

  「好!好一個陳家!好一個陳清瑤!」程萬山怒極反笑,笑聲裡帶著刺骨的寒意,「我就說岩兒怎麼會平白無故死在魔門手裡,原來是被陳清瑤從背後捅了刀子!」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湧的怒火。現在不是衝動的時候,程家沒了程岩,正是最虛弱的時候,一旦亂了陣腳,只會被其他世家趁機蠶食地盤、吞併產業。

  「傳我的話。」程萬山深吸一口氣,聲音平靜,「立刻通知咱們養的那幾伙水匪,從今天起,從濟水淶水交界到河陽的水道,給我往死里襲擾陳家的商船和漁場補給線。只要是陳家的船,見一艘燒一艘,不用再留活口。」

  「先全力拖住陳家,讓他們疲於奔命,無暇顧及宗門之事!」

  他頓了頓,眼神變得陰鷙:「另外立刻備車備船,我即刻動身前往七陽派景陽院,拜見馬長老。帶上我三月前新得的那座三尺高的玉座金佛,再備上五萬兩黃金。岩兒沒了,但景陽院執事的位置絕不能丟!必須讓羽兒立刻頂上去,不然咱們程家在東林府就成了沒

  了牙的老虎,任人宰割!」

  「是!家主!我這就去辦!」大管事連忙應聲,連滾帶爬地退了下去。

  程萬山走到書房窗邊,望著七陽派的方向,拳頭攥得咯咯作響。指甲深深嵌進掌心,滲出血絲也渾然不覺。

  陳清瑤。

  陳家。

  這筆帳,我程萬山記下了。

  今日你們欠我程家一條命,他日我必讓你們滿門償還!

  第二天一早,秦恆就被刑律院的弟子傳喚了。

  刑律院二堂里光線昏暗,一位面容嚴肅的中年執事坐在桌後,手裡翻著厚厚的卷宗。

  看到秦恆進來,他抬了抬眼皮,聲音平淡無波:「紫陽院秦恆?」

  「弟子在,見過執事。」秦恆躬身行禮。

  「說說昨晚玄水蓮的事。從你發現陰山六煞吳老六開始,一五一十地全說清楚,不能有半點遺漏!這將影響到你擊殺二煞的功績落實,和你在此事中將承擔的相關責任,切莫

  心存僥倖,替任何人隱瞞。」頓了頓,執事指尖輕輕叩了叩卷宗,沉聲補充:「一旦叫宗門查實你說謊話,不僅功勞作廢,還要按宗門刑律從重問罪!」

  「是!弟子明白!」

  秦恆按照和陳清瑤對好的版本,不緊不慢地說了起來:從巡邏時聞到異香,到識破吳老六身份,再到發現玄水蓮與蛇王的大戰、陰山六煞其餘五煞的突襲,僥倖反殺了六煞中老五,獨自在伏牛山躲了大半夜,到最後碰到了來援的巡邏執事和弟子,才一同返回了宗門。


  他說得條理清晰,每一個時間點、每一個細節都嚴絲合縫,沒有半分破綻。

  從程岩那裡得到的上萬兩銀票、丹藥、以及景陽院核心心法《蒼木破岳訣》前三層,回來後就被他埋在了隔壁三十八號院子正後方的一顆斷干老松之下。此時他心中毫無波瀾,根本不擔心會被人發現。

  執事聽完,沒有立刻表態,只是拿起筆,在卷宗上飛快地記錄著。寫完之後,他抬起頭,目光銳利如鷹,死死盯著秦恆的眼睛,開始逐一追問:「你說你反殺了六煞老五,用的是什麼招式?他當時用的什麼兵器?身上有什麼特徵?」

  「你說你躲在伏牛山上,那到底是在什麼地方?具體位置說清楚。有沒有聽到什麼異常的動靜?」

  「你有沒有看到程岩執事和倪琛執事?看到他們最後在什麼地方?在做什麼?」

  「有沒有看到陳清瑤執事?你們有沒有碰過面?」

  每一個問題都直指核心,帶著極強的壓迫感。換做一般弟子,早就被這陣仗嚇得語無倫次了。但秦恆依舊神色平靜,對答如流。他早就把所有細節都在心裡過了幾十遍,確保沒有任何漏洞。

  執事追問了足足半個時辰,問得口乾舌燥,也沒能從秦恆的話里找出任何破綻。他放下筆,皺了皺眉,對著門外喊了一聲:「來人!帶他去偏廳等候,沒有我的命令,不准離開!」

  「是!」

  兩個手持鐵鐧的刑律院管事弟子走了進來,一左一右引著秦恆往外走。

  路過門檻時,走在左邊的那個年長些的弟子壓低聲音,語氣中帶著幾分好意提點:「這位師弟,別怪我們執事大人嚴苛。一夜死了兩位執事,還捅出了碧陽魔門重現的天大簍子,宗門上下都炸開鍋了。能讓你安穩睡了一覺再審,沒連夜把你從床上拽起來,已經是格外開恩了。切莫大意鬆懈,往後回話得依舊得句句小心。」

  秦恆微微點頭,低聲道:「秦恆明白,多謝師兄了。」

  兩人不再多言,帶著他走進了走廊盡頭的偏廳。

  偏廳里光線同樣昏暗,空蕩蕩的,只有幾張冰冷的木椅。秦恆找了個角落坐下,閉上眼睛,看似在養神,實則耳朵卻在仔細聽著外面的動靜。

  他知道,這才是審問真正開始的時候。刑律院絕不會只憑他一面之詞就定案,一定會等所有人的口供都核對無誤,才會做出最終的判斷。

  時間一點一滴地流逝。

  外面不斷傳來腳步聲和低低的說話聲。有其他倖存的弟子被帶進來審問,也有刑律院的執事匆匆忙忙地跑來跑去,互相傳遞著消息。

  秦恆聽到兩個路過的弟子低聲議論:「聽說了嗎?陳清瑤執事還在大堂受審呢!」


  「可不是嘛!兩位長老親自坐鎮,還有三位執事會審!誰讓她是唯一活著回來的執事呢?程岩和倪琛都死了,所有的事都只能問她一個人。」

  「哎,也算她倒霉。玄水蓮沒弄到手,反而惹了一身騷。」

  「誰說不是呢。聽說風長老已經親自帶隊去伏牛山了,希望能找到什麼線索吧。」

  秦恆心中微微一動。

  果然和他預料的一樣,所有的嫌疑都集中在了陳清瑤身上。不過他並不擔心。陳清瑤比他更清楚這件事的利害關係,口供肯定和他對得嚴絲合縫。至於程岩,被踹下山崖後,即便還有口氣,魏煞他們也絕不會放過他。

  又等了將近兩個時辰。

  太陽已經升到了頭頂,偏廳里的光線終於亮了一些。

  之前審問秦恆的那位中年執事走了進來,手裡拿著一份卷宗。他看了秦恆一眼,語氣比之前緩和了不少:「秦恆,你可以走了。」

  「經過核對,你的口供和其他倖存弟子的證詞、以及現場勘察的痕跡完全吻合。陳清瑤執事那邊的審問也已經結束,她的說法和你一致。此事與你無關,你不必負任何責任。」

  說著,他從懷裡掏出一個玉瓶,遞給秦恆:「這是六枚凝氣丹,即便對於抱丹勁武者,也是十分珍貴,是你斬殺二煞的獎勵。宗門已經將此功記錄在案,往後在宗內行事,自然對你大有益處。」

  「多謝執事,多謝宗門恩典。」秦恆雙手接過玉瓶,躬身行禮。

  「回去之後好好休養,此事已經了了,但記得切莫到處張揚,無關之人問起,便說不知道。」執事叮囑了一句,便轉身離開了。

  秦恆對著對方背影再行一禮,也緊跟著離開了刑律院二堂。

  他才走出刑律院的側門,正好看到陳清瑤被陳清婉扶著,從大堂正門走了出來。她的臉色比之前更加蒼白,嘴唇乾裂,眼神里滿是疲憊,顯然是被審問了整整一個上午。

  看到秦恆,陳清瑤的眼中閃過一絲欣喜,而後又很快被她掩飾下來。她微微搖了搖

  頭,示意秦恆不要說話。

  秦恆會意,點了點頭,沒有上前打招呼,轉身便朝著紫陽院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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