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5章 入海、舊怨、掛念
暮色四合。
無盡海,雲海盡頭。
李寒山懸停在天與海交界的最後一片雲層上,又咳出一口血。
這一口血,三分是真,七分是戲。真的那三分,是三個月追殺攢下的內傷——天魔血掌的余勁至今還在他臟腑里隱隱翻騰;假的那七分,是他咳得格外大聲,格外狼狽,連身形都」恰到好處」地晃了三晃。
千里之外的暮色深處,血色長虹撕裂天幕,滾滾而來。
想看更多精彩章節,請訪問sto9.🍒com
」李寒山——!!」
天魔宗主的咆哮隔著千里雲海炸響,聲浪滾過之處,殘雲寸寸崩碎:
」前面是絕路!你再往前一步,便是死無葬身之地——!」
李寒山抬手抹了抹嘴角的血,回頭望了一眼,臉上浮現出一個」驚恐中透著瘋狂」的表情——這個表情,他對著鏡子練過很多次。
然後,他一頭沖向了那道橫貫東西的白線。
劍氣天塹。
——
就在這一青一紅兩道遁光先後闖入無盡海上空的剎那。
這片在中洲西北橫亘了千萬年的大洋,忽然安靜了下來。
先是浪平了。
風暴中動輒掀起數百丈的浪山,仿佛被一隻無形的大手一寸一寸摁回了海里,海面平得像一面墨藍色的鏡子。緊接著,海底深處,無數道原本肆無忌憚的氣息,齊刷刷地熄滅了。
一頭正在上浮的五階化神級深海大妖,隔著萬丈海水」聽」到了那兩道氣息——一道陰冷暴虐,如九幽裂開的口子;一道熾烈堂皇,像大日墜進了海里。那大妖剛探出深淵的半截身子僵了一瞬,隨即以比上浮快十倍的速度,頭也不回地縮回了海溝最深處,龐大的身軀擠進淤泥里,連一絲氣息都不敢漏出來。
萬里之內,魚群沉底,海鳥噤聲。
盤踞各域的凶妖霸主們,或縮進珊瑚礁的縫隙,或鑽進海底火山的岩洞,扎進去之前,還要用尾巴捲起礁石,把洞口封死。
這些妖獸,在無盡海里霸道無比,但現在,卻都被那兩道恐怖的氣息嚇到了。
——
合歡宗。
。
一道玄色遁光自東南天際而來,沒有絲毫遮掩。護山大陣的光幕一陣流轉,認出那道氣息,無聲無息地分開一線。
掌門一步踏入山門。
三個月前她離開大軍時帶走了滿營的愕然,如今帶回來的,是一身幾乎壓不住的寒意。主峰之上,得到消息的四長老早已率留守眾人迎在殿前。夜霜華仗劍立在階下,花弄影、張青璇、許靈溪、冷月、秦慕月、江念薇……一個不少,所有人的眼睛都是紅的。
掌門的目光在眾人臉上一一掃過,最後落在四長老身上。
」他往哪個方向走的。」
沒有半句寒暄。
四長老垂著頭,雙手呈上一枚記錄玉符:」回掌門。主人那日自西側陣眼出陣,一路向北,折向西北——奴家事後以大陣水鏡回溯過,他的遁光在西北邊荒之外轉向,最終消失的方向,是無盡海。」
」無盡海。」
掌門咀嚼著這三個字,眸光一點一點地沉了下去。
大殿裡靜得可怕。
四長老跪伏在地,把這兩個多月的話壓了又壓,最終只說出了最要緊的一句:
」掌門,李長老他……引走天魔宗主之後,再沒有任何消息傳回來。」
這兩個多月,她是拿命在守這座山門。
東側三座陣眼毀了,她帶著弟子晝夜搶修,在廢墟里蹲了七天七夜;大陣靈石燒空了,她親自押著備用靈石庫入陣,一塊一塊地碼;仙盟的眼線、魔道的探子、聞訊來撞運氣的散修,被她以雷霆手段一一碾了出去。白日裡,她是滴水不漏的四長老;夜裡回到空無一人的長老殿,她做的第一件事,卻是解開衣帶,低頭去看小腹上那朵三瓣銀紋。
紋還在,微微地溫著。
紋在,人就還活著。她也還能活著。
她就靠著這一點微溫,熬過了兩個多月的每一個深夜。
」奴家無能。」她的聲音哽了一下,深深伏下去,」求掌門……把李長老帶回來。」
掌門看著她,看了很久。
」你做得很好。」她淡淡道,」宗門交給你,本座放心。」
玄色大氅一振,她已轉身出門,一步踏上雲端。冰冷的聲音自天外落下來,砸在每個人心上:
」本座去把那個小混蛋拎回來。」
」誰要是趁本座不在動歪心思——」她頓了頓,」回來一併算帳。」
——
陰泉宗前線,聯軍大營。
大長老聶鴻淵收到那枚來自宗門的玉符時,正在中軍大帳里對著沙盤推演。
玉符上的字不多,他看了三遍。
第一遍看完,他的手指在沙盤邊緣按出一個深深的指印。
第二遍看完,他一把將玉符拍在了案上。
」可惡!當真可惡!!」
帳外值守的弟子嚇得一哆嗦。數月來大長老積威日重,前線上下還沒人見他發過這麼大的火。
聶鴻淵在帳中來回踱步,胸口劇烈起伏。這段日子,他率大軍與仙盟對峙,陣前鬥法七場,每一場都親自壓陣——也正是這血與火的磨礪,讓他在半月之前,終於摸到了那層窗戶紙。
合道三層。
薄薄一層窗戶紙,捅破了,便是天壤之別。契機如火,火燒正旺,他只消尋個安穩日子閉一次死關,短則旬月,長則半年,他聶鴻淵便是合道三層的大能!
可現在呢?
掌門回宗,又追去了無盡海。主帥離營,前線這副千鈞重擔,結結實實全壓在了他一個人的肩膀上。
閉關?
現在閉關,與自殺何異!
仙盟三位合道就在對面虎視眈眈,戰事一觸即發。他若在突破的關鍵時刻被人打斷——輕則走火入魔,百年修為化作流水;重則當場殞落,連屍體都可能不能保全。
」契機……契機稍縱即逝啊……」
聶鴻淵站在帳中,仰天長嘆,渾濁的老眼裡翻湧著濃濃的不甘。枯瘦的手指緩緩收緊,那枚玉符在他掌心發出不堪重負的咯吱聲。
這一刻,他對李寒山的恨意再度加深。
」小畜生……你惹誰不好,偏去惹一尊合道……」
罵完,他又沉默了。
帳中燭火搖曳,映著老人陰晴不定的臉。半晌,他長長吐出一口濁氣,把玉符仔細收好,重新坐回沙盤之前,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
罵歸罵,他心裡清楚——若不是那小子把天魔宗主引走,此刻宗門早已化為焦土。
這筆帳,他聶鴻淵記下了。
那層窗戶紙,也只能繼續壓著,壓著……壓到戰事平息的那一天。
只是修士的突破契機,就像開春的冰河,一旦錯過了開凍的那幾日,再想等它裂到同樣的程度,不知又是幾年,十幾年。
——
而前線的低階弟子中,李寒山引開天魔宗主的消息,早已傳遍大營的每一個角落。
起初只是軍報上的四個字:生死未卜。
可這四個字,數月來像野火一樣燒遍了整座大營。
中軍大營西側的校場上,嚴青松在擦刀。
鐵灰色勁裝,一柄厚背長刀橫在膝上。他如今只剩一條左臂,磨石過處,刀鞘上的銅飾泛著冷幽幽的光。霍元坐在他旁邊的木輪車上,雙腿自膝以下空空蕩蕩,斷口處纏著厚厚的繃帶,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趙守道站在兩人身後,默不作聲地擦拭著自己的短劍。三人周圍的空地上,幾個相熟的內門弟子壓低聲音議論著什麼。
」聽說了嗎,李長老一個人,把天魔宗主引走了……」
」那可是合道!三合道圍殺都沒弄死的合道魔頭!李長老才煉虛五層……」
」都幾個月了一點消息都沒有,怕是凶多吉少……」
」嚴師兄,」一名弟子湊過來,小心翼翼地問,」你與趙師兄當年跟那李寒山一同進過秘境……你說,他這回……還活著嗎?」
擦刀的手停了。
嚴青松抬起眼。空蕩蕩的右袖在風裡晃了晃。
」他死不了。」他的聲音又冷又硬。
那弟子一喜:」嚴師兄也這麼覺得?」
」我說過麼?」嚴青松冷笑一聲,左手五指在刀鞘上緩緩收緊,」我是說——他不能死。」
」他欠我一條手臂。」他低頭看了一眼那截空蕩蕩的右袖,眼底翻湧著沉澱了數年的恨意,」這筆帳,只能由我親手來討。他要是死在那老魔頭手裡——太便宜他了。」
說是這樣說,嚴青松現在也知道,他親自報仇的希望太渺茫了。甚至,他敢這樣說,也是因為感覺李寒山沒辦法活著回來了。
霍元坐在木輪車上,陰惻惻地接過了話頭:」還有我這兩條腿。」他拍了拍自己齊膝而斷的雙腿,聲音里透著刻骨的寒意,」當日在秘境裡,他斬我雙腿之時,可曾手軟過?如今倒好,一扭頭裝起了英雄,博了個滿宗的好名聲……」
」霍師弟。」趙守道忽然開口,打斷了他。
霍元眉頭一皺:」怎麼,趙師弟還要替他說話?當年在谷地里,他讓你敗得有多難看,你忘了?」
趙守道沉默了幾息,目光落在西北方向的天際,緩緩道:」敗在他手裡,不丟人。」
」煉虛五層,孤身引開一尊合道——這一點,我趙守道自認做不到。」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縱然是敵人……這樣的敵人,也不該死在別人手裡。」
校場上一時無人說話。
幾個內門弟子面面相覷,悄悄退開了。這幾位師兄與那位李長老之間的舊怨,整個宗門無人不知——斷臂的斷臂,斷腿的斷腿,這筆血帳,誰也插不上嘴。
......
校場角落,一株歪脖老松下。
虞夢佳倚著樹幹,抱劍而立,已經站了很久。
一身利落的淺青色戰袍,長發高高束起,眉眼還是當年大比上那副清麗模樣,只是眸子裡多了些說不清的東西。
這幾個月,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
操練的時候會莫名其妙地走神;夜裡巡營,會不自覺地抬頭去看西北方向的星空;有好幾回,她甚至夢見宗門大比那一日——夢見那道青衫身影站在擂台上,眉眼帶笑,吊兒郎當地說」虞師姐,那頓酒你還欠著我」。
醒來之後,心跳得比練完一套劍還快。
」師姐,想什麼呢?」青瑤湊過來,促狹地戳了戳她的胳膊,」在想李長老?」
」胡說什麼。」虞夢佳耳根一熱,別過臉去,」我只是在想……天魔宗主是合道,他一個煉虛,憑什麼。」
」憑他有擔當啊。」青瑤眨眨眼,」滿宗上下,也就你敢說他沒擔當。」
說到這裡,青瑤的眼中,春心蕩漾:「要是能與他再共渡一夜,該多好啊。」
這妮子!
虞夢佳突然有些羨慕,羨慕青瑤曾經,與李寒山共渡了一夜。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