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7章 利之所在，天下趨之

  牛車行至青州界碑前的大茶攤時，仇千丈嘴裡叼著半根草莖，正盤算著儲物袋裡的進帳。

  路口兩旁的黃泥道上橫著幾道粗壯的攔路木柵欄，柵欄旁立著一塊嶄新的朱紅木牌，上頭用金漆刷著八個大字——「青州靈植檢疫總站」。

  十幾個身穿各色道袍的修士大馬金刀地坐在茶棚里，腰間掛著天水劍宗與萬通商會的雙重腰牌，手裡端著粗瓷大碗，正對過往的貨運飛舟逐一盤查。

  「停下，車上裝的什麼？」

  一個築基後期的中年管事放下茶碗，提著一柄帶刻度的玉尺晃悠過來，拿尺子在板車的木欄上敲得梆梆響。

  陸天齊扯住韁繩，花斑母牛打了個響鼻，噴出兩團熱氣。

  「車上就兩筐吃剩的瓜皮，還有幾包茶籽。」

  陸天齊跳下車板，老老實實答道。

  中年管事斜著眼掃了掃車上的乾草堆，目光落在李長生懷裡抱著的那隻粗陶茶罐上，鼻翼動了動。

  「瓜皮？茶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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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管事嗤笑一聲，手裡的玉尺直接挑開蓋在竹簍上的乾草。

  「最近中州那邊傳得沸沸揚揚，說萬葬山那群種地的魔修把神農谷給收編了，現在滿青州的散修都在瘋搶帶青靈紋的種子。」

  「商會和三大宗門下了死命令，凡是從中州運進來的靈植幼苗與種子，必須先交五成過路關稅，再扣押在站里檢疫半個月。」

  仇千丈從草堆上滑下來，伸手拽了拽自個兒的粗布大褲衩，斜眼看著那管事。

  「小老弟，你哪部分的？睜大你的狗眼看看，老夫是誰？」

  中年管事上下打量了仇千丈一眼，見這老頭乾瘦如柴，腳踩草鞋，身上連半點像樣的高階法寶靈光都沒有，頓時拉下臉來。

  「我管你是哪路打鐵的腳夫，在青州地界，萬通商會的規矩就是規矩。」

  「不交檢疫費，連你這頭花斑牛都得扣下充公！」

  茶棚里的十幾個修士聽到動靜，呼啦一下全圍了上來，一個個按住腰間的法劍，面色不善。

  林遠坐在車尾，有些緊張地攥住衣角。

  小白趴在李長生懷裡，翻了個白眼，嘴裡吐出一顆西瓜子。

  「老仇，你在青州混了幾百年，合著連個路口都平不掉呢。」

  小白的聲音清脆響亮，茶棚周圍的修士聽得一愣。

  仇千丈臉色頓時掛不住了。

  他在萬葬山當魔修大長老的時候，青州這幫商會管事見了他哪次不是磕頭如搗蒜，如今改行種地才幾天，連看大門的看門狗都敢蹬鼻子上臉了。

  仇千丈冷笑兩聲，伸手往懷裡一掏，摸出一塊巴掌大小、通體由純陽暖玉雕成的厚重大印。

  「來，看清楚這上面刻的字。」

  仇千丈把大印往中年管事鼻尖前一懟。

  大印底部赫然刻著神農谷的九鼎徽記，旁邊還附帶著一行極為刺眼的小篆——「青靈大道農業合作社中州第一分社監製」。

  管事眯著眼睛瞅了半天，手裡的玉尺抖了抖。

  「這……這是神農谷的掌門私印？」

  「掌門私印算個屁，這是中州分社的公章！」

  仇千丈把大印往車板上一拍，震得木板嗡嗡作響。

  「神農谷掌門陸百草親手給老夫蓋的章，特批綠色通行資質。」

  「你們萬通商會每年從中州倒騰丹藥，走的不就是神農谷的進貨渠道？」

  「老夫現在是中州總渠道的頂頭上司，你扣老夫的牛車，信不信下個月神農谷連一顆回氣丹都不給你們青州發貨？」

  中年管事的冷汗刷的一下就順著額角淌了下來。

  他在商會幹了二十年，神農谷的九鼎暖玉印絕對造不了假，那種純正的太古生機波動，在中州只有掌門一脈才能持有。

  「您……您真是萬葬山的仇大長老？」

  管事咽了口唾沫，雙腿有些發軟。

  「不然呢？老夫還得給你當場翻兩畝地驗明正身？」

  仇千丈翻了個白眼，把大印收回懷裡。

  「老夫聽說，現在青州的地價漲得挺邪乎？」

  管事連忙彎下腰，態度來了一百八十度大轉彎，賠著笑臉遞上一張油紙包著的肉乾。

  「回大長老的話，何止是邪乎，簡直是瘋了！」

  「神農鼎在百草法會上認祖歸宗的消息昨兒個剛傳回來，萬葬山方圓五百里的荒山爛泥地，全被中州和青州的各大宗門給包圓了。」

  「連萬葬山腳下那幾個廢棄的死人坑，都被炒到了八萬上品靈石一平丈，名頭叫什麼『仙脈核心學區地皮』，說是沾了青靈大道的道韻，埋條狗進去都能悟出道法來！」

  陸天齊聽到這話，嘴角忍不住抽動了兩下。

  李長生坐在車板上，手裡握著那捲舊竹簡，神色平靜地聽著兩人的對話。

  「先生，咱們後山那片沒人要的亂石灘，好像也值錢了。」

  林遠湊到李長生身邊，小聲嘀咕道。

  李長生放下竹簡，搖了搖頭。

  「泥土生草木，本為養生立命。」

  「把泥巴拿來倒買倒賣，修仙界的聰明人，心思全花在這些無用處上了。」

  中年管事聽到李長生開口，雖然看不透李長生的修為深淺，但見仇千丈都老老實實站在車旁不敢插話，頓時明白這位青袍青年才是真正能拍板的隱世大能。

  管事擦了擦冷汗，連忙朝著身後的修士們揮手。

  「撤柵欄！快把柵欄全撤了！」

  十幾個修士手忙腳亂地搬開木樁，整齊地退到路旁，躬身作揖。

  陸天齊揚起小皮鞭，在空中甩出一記脆響。

  「駕！」

  花斑母牛邁開蹄子，拉著大板車慢悠悠地穿過界口。

  還沒走出二里地，前方的官道上突然揚起一片遮天蔽日的黃色塵土。

  數十架由四階靈禽拉著的豪華玉輦，正順著官道從青州城方向一路狂奔而來，車轅上插滿了各大宗門的彩旗。

  領頭的一架玉輦上，天水劍宗的執法長老扯著嗓子大喊。

  「快點！再快點！去晚了萬葬山北坡的靈豬堆肥池就被萬寶商會給租走了！」

  「哪怕只搶到一挑豬圈底下的老陳肥，咱們天水劍宗今年的靈稻收成也能翻上三倍！」

  兩隊人馬在官道中央擦肩而過。

  玉輦里的各派長老們急紅了眼，甚至沒人注意到旁邊那輛慢吞吞的牛車上，正坐著他們做夢都想拜見的正主。

  仇千丈坐在車板邊緣，兩隻腳懸在半空晃蕩，看著那群風風火火搶著去鏟屎的宗門高層，忍不住笑出了聲。

  「先生，這幫人平日裡自詡清高，連走路都怕泥巴弄髒了靴子。」

  「如今聽說咱們萬葬山的豬糞能滋養靈田，一個個比狗聞了骨頭還積極。」

  小白伸出小爪子抓了抓耳朵。

  「這就叫風水輪流轉，當年他們嫌魔宗的山頭髒，現在連地皮上的青苔都想刮下來帶回去泡茶喝。」

  李長生看著遠處逐漸清晰的萬葬山輪廓，目光深邃。

  「利之所在，天下趨之。」

  「但若失了順應天地的本心，搶得再多，也不過是鏡花水月。」

  板車的木輪碾過青州的官道，發出沉穩的咕嚕聲，朝著炊煙升起的山頭平緩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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