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南洋歸航
十一月初十,午後。
消息早在兩天前就傳回了廣州——信王的船隊在粵東海域遭遇大海盜劉香,雙方激戰半日,最終信王擊沉了敵船十餘艘,打退了海盜的進攻。
這一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在廣州城的大街小巷裡飛傳,茶樓酒肆里人人都在議論。
今日的廣州蜆子步碼頭上擠滿了人——南洋商行的股東們、市舶司的官吏們、各商號的夥計們、碼頭的搬運工們,還有無數來看熱鬧的百姓,黑壓壓的一片,從碼頭一直延伸到街口。
他們已經得到珠江口傳遞的消息,信王所乘的『南洋號』前日已駛入珠江口,估摸著一會兒應該就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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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廷揚站在碼頭最前面,穿著那件嶄新的石青色綢袍,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
自從接到船隊遭遇海盜的消息,他就沒睡過一個囫圇覺,每天在商行總部里來回踱步,等信王的音訊。
林常明站在沈廷揚旁邊,臉色比沈廷揚還難看。
他原以為讓女兒坐商船去福建是最安全的,沒想到半路殺出個劉香。
這幾天他天天去碼頭等,從天亮等到天黑,從天黑等到天亮,人都瘦了一圈。
陳金德、張烈文、王雙爵等南洋商行的副商也都在,一個個面色凝重,低聲交談著什麼。
「來了!來了!」有人喊了一聲。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了珠江口。
海面上一艘掛著青底白字旗幟的大福船緩緩駛來,船身有些傾斜,桅杆上打著補丁,船舷上還能看到彈痕和火燒的痕跡,像一頭剛從戰場上撤下來的猛獸,只是雖然傷痕累累,但展露的炮窗卻依然威風凜凜。
南洋號緩緩駛入港口。
碼頭上頓時沸騰了,歡呼聲、掌聲、鞭炮聲同時響起,震耳欲聾。
傳言為真,南洋號果然平安歸來,這令沈廷揚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林常明則雙手合十,嘴裡念念有詞,像是在感謝老天爺。
船靠岸了,跳板搭上碼頭。
金國鳳第一個走下船,雖然渾身是傷卻依舊目光如炬。
他的身後跟著錢江濤和王大力,兩個人也都帶著傷,但精神很好。
再後面是王府的護衛們、以及參戰的甲兵們——他們有的拄著拐杖,有的纏著布條,有的被同伴攙著,但每個人都挺著胸膛,像是在接受檢閱。
朱由檢最後一個走下船,他左肩上纏著布條,臉色有些蒼白,但步伐穩健。
他的身後跟著一個穿著月白色直裰的俊俏少年,低著頭,亦步亦趨。
碼頭上的人看到信王的身影后,齊刷刷地跪了下去:「信王殿下千歲千歲千千歲!」
朱由檢踏上岸邊,抬手道:「諸位免禮,平身。」
眾人紛紛站起身來。
沈廷揚率先迎了上去,眼睛通紅的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額頭磕在青石板上:「晚生來遲了!策劃不周、讓海盜傷了殿下貴體,晚生罪該萬死!」
朱由檢急忙伸手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笑了笑:「季明何出此言,出海之事本就是本王一意為之,如今不是平安回來了嗎?」
沈廷揚搖了搖頭,想說什麼,卻哽咽著說不出來。
林常明也走了過來,看著信王身後那個低著頭的身影,心裡懸了好幾天的大石頭終於落了地。
他下意識的想叫女兒的名字,但看到周圍那麼多人在場,又把話咽了回去,只是朝著信王深深行了一禮。
朱由檢看了林常明一眼,微微頷首,沒有說話。
碼頭上的人群還在歡呼。
沈廷揚轉過身面朝眾人,高聲道:「諸位,信王殿下平安歸來!南洋商行的船隊打退了海盜,保住了貨物,保住了船!這是殿下的勳業,也是南洋商行所有股東和夥計的功勞!」
掌聲再次響起,比剛才更加熱烈。
有人高喊「信王殿下千歲」,有人喊「南洋商行萬利」,聲音一浪高過一浪。
陳金德拄著拐杖,走到沈廷揚身邊,大聲說:「殿下!沈先生,我陳金德跑船三十年,沒見過哪個金枝玉葉、王孫貴胄敢親自出海打仗的!信王殿下是真漢子!我服了!」
「這武裝商船著實管用,後續那十五艘船的改造費用,我陳金德出一半!」
張烈文也站了出來:「陳老闆出一半,我出另一半!不用商行出錢,我們幾個大股東包了!」
王雙爵、李興發等人紛紛點頭,七嘴八舌地說:「對!我們出!」
「殿下親自操炮打擊海盜、我等又豈能坐視不管!?」
「武裝商船越多越好,看哪個海盜還敢來!」
「對!造他個一百艘、讓這海上再無人敢惹我等!」
沈廷揚看著這一幕,心裡一陣激動。
天知道之前一個月里,他為了力推武裝商船廢了多少功夫和口舌,又有多少股東不理解他的舉措,在背後阻擾。
然而有了信王親自指揮的粵東海戰之勝,從今天起,再也不會人反對南洋商行的武裝商船改造計劃了。
信王用一場海戰證明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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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王行館,正堂。
朱由檢換了身乾淨的衣裳,在書案後面坐下。
王承恩端來熱茶和點心,放在桌上,然後退到一旁。
孫傳庭和沈廷揚坐在對面。
孫傳庭的臉色不太好看——信王受傷的消息讓他揪心了好幾天,雖然現在人回來了,但看到那纏著布條的左肩,心裡還是不好受。
「殿下的傷……」孫傳庭欲言又止。
朱由檢擺了擺手:「皮外傷,不礙事。」
「本王穿了鎖子甲,箭頭射在甲片上只嵌進去一點,沒傷到骨頭……醫師看過了也上了藥,過幾天就好了。」
孫傳庭搖了搖頭,欲言又止,最後還是忍不住問:「殿下,這海上的事……到底是怎麼回事?劉香怎麼會知道商行的船隊出海?」
朱由檢面色平靜的把海戰的經過一五一十地說了一遍。
從他們發現海盜船隊,到利用火炮射程吸引敵艦、掩護商船,到誘敵深入,到接舷血戰,到劉香鳴金收兵,到潮州水師來援。
他把每一件事都說得清清楚楚,宛如一份工作事後總結報告。
孫傳庭深吸了一口氣,搖了搖頭,站起身行了一禮:「殿下,您不該親自上陣。」
「您是藩王、是天子的親弟弟,您要是有個三長兩短,如何向朝廷交代?如何向天下交代?」
朱由檢微微笑道:「孫先生,本王知道你是好意,只是當時的情況沒有給本王別的選擇。」
「商船隊需要掩護,護衛們需要指揮,水手們需要信心——本王站在那裡,就是一面旗幟;只要旗幟還在,本王有四門紅夷大炮,三十個王府護衛,二十多個甲兵,不是沒有勝算。」
「然而本王若是臨陣逃了、旗幟倒了,再有勝算的仗也打不贏了。」
孫傳庭嘆了口氣。
他知道信王說得對,然而信王的「勝算」是用命賭出來的。
朱由檢不待孫傳庭再諫言,主動補充道:「孫先生也放心,本王並非莽撞之人,此次遇到劉香確實出乎意料,幸好出發前準備充足、足見武裝商船的戰力不俗。」
「日後若是真的情況危急、勝算渺茫,本王亦不會逞一時之快,一定會存有用之軀、溜之大吉。」
孫傳庭一時哭笑不得,最後也只能無奈的點了點頭。
沈廷揚在旁邊一直沒說話,等孫傳庭問完了,才開口:「殿下,商船隊那邊……」
朱由檢看了他一眼,道:「海戰結束後,本王在潮州水師的護送下與商船隊會合,廣源號雖然受損,但還能航行。」
「傷員們都上了南洋號隨本王返回廣州,商船隊按照原定計劃繼續前往呂宋,廣源號則搭載未受傷的水手和甲兵,繼續為商船隊護航。」
他頓了頓,補充道:「劉香已經退了,短時間內不會再有別的海盜出來,商船隊應該能平安到達呂宋。」
沈廷揚點了點頭——他的心裡還有一件事想問,只是猶豫了一下沒有問出口。
朱由檢卻仿佛看出了他的心思,微微一笑道:「季明,你是不是想問林越?」
沈廷揚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
朱由檢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語氣很平靜:「海戰的時候林越也在船上,他從船艙里衝出來幫本王包紮了傷口。」
「此子勇敢可用,本王打算把他留在王府做伴讀。」
沈廷揚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殿下,林越確實是個人才——他在濠鏡澳的時候,用葡萄牙語逼退了那個通事,救出了羅德里格斯,商行的章程,他也幫了不少忙。」
「若是殿下能留他在身邊,是再好不過了。」
孫傳庭在旁邊皺了皺眉:「林越?可是林常明那個堂侄?殿下,此人可信嗎?」
「本王信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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