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蘭花手帕
海面上,天色漸漸亮了起來,東邊的天際泛起一抹魚肚白,驅散了昨夜殘留的黑暗。
朱由檢站在船頭,一夜未眠。
他的左肩還在隱隱作痛,但傷口已經結痂,布條上滲出一片暗紅色的血跡。
海風吹著他的短打,衣角在風中獵獵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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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國鳳從船艙里走出來,手裡拿著一本冊子走到他身邊,抱拳道:「殿下,傷亡和物資清點完了。」
「說。」
「南洋號方面,護衛陣亡三人,重傷五人,輕傷八人;甲兵陣亡七人、其餘人人帶傷;水手陣亡二人,重傷四人,輕傷五人。」
「火炮炮彈全部打光,火藥還剩不到五十斤;桅杆中彈多處,不過還能航行;船體左舷被撞壞了三處,需要修補,倒是不影響回航。」
金國鳳翻了一頁,繼續道:「廣源號那邊,甲兵陣亡三人,重傷四人,輕傷六人;水手陣亡四人,重傷三人,輕傷四人,火炮炮彈也基本打光了,桅杆受損比咱們嚴重,需要減速航行。」
朱由檢拿過冊子,看著上面一行行陣亡者的名字,腦海中浮現了每個人的面孔。
昨天這個時候,還活生生的人,一個晚上就沒了。
唏噓。
「回去後厚加撫恤——陣亡的要把撫恤銀給到家人、傷了的要安排醫師好好養傷。」
「讓水手們檢查桅杆和船體,能修的先修一下。」
「標下曉得。」
遠處的海面上,昨日不可一日的海盜船隊已經完全消失了,海鷗在低空盤旋,發出悽厲的叫聲,像是在哀悼那些死在海上的人。
「西南方向有船!」桅杆上的阿班忽然高聲匯報,他的聲音打破了寧靜。
朱由檢順著方向望去,隱約可見海面上出現了十幾艘船的影子,排成整齊的隊形,正朝這邊駛來。
片刻後,阿班的聲音再次響起:「船頭掛著大明的旗幟,是水師的船!」
過了約半個時辰,那艘水師艦隊靠近了過來——領頭的是一艘福船,船頭站著一個穿著千總官袍的軍官。
水師的福船在南洋號旁邊停下,千總帶著幾個隨從跳上了南洋號的甲板。
他走到朱由檢面前,看到對方左肩的傷口後臉色刷的一下變得煞白,撲通一聲跪了下去,額頭磕在甲板上,聲音發顫:「下官潮州水師千總周世傑,叩見信王殿下!下官來遲,殿下恕罪!」
朱由檢看著他,沒有說話。
周世傑的汗水順著鼻尖往下滴,腿在發抖,心裡七上八下的。
他接到碣石衛的求援信後,立刻帶著船隊趕了過來,但還是來晚了。
若是讓信王殿下、當今陛下最寵信的弟弟在他的防區被海盜所害,那他也就只有以死謝罪一條路了。
好事是信王殿下還活著、壞事是殿下負傷了。
自己這條命是生是死,恐怕都在這位小王爺的一念之間。
「起來吧。」朱由檢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讓周世傑心裡發寒。
周世傑站起身來,低著頭,不敢看信王的眼睛。
朱由檢看著他,語氣里既沒有責怪也沒有寬恕,「你的船隊,來晚了。」
周世傑冷汗涔涔:「下官……下官接到消息就立刻趕來,但路程太遠……」
「本王知道。」朱由檢打斷了他,「護送本王回廣州。」
周世傑連忙跪下磕頭:「下官遵命!下官一定守護殿下平安回到廣州!」
朱由檢點了點頭,走到對方身前,彎下身子在其耳邊低聲說了兩句話。
周世傑的身體顫抖了一下,猶豫片刻後猛地磕了一個頭。
「下官謝殿下指明活路!」
朱由檢擺了擺手:「下去吧。」
周世傑畢恭畢敬的退回了自己的船上。
水師的船隊分成兩路,一路在前面開路,一路在後面護衛,把南洋號和廣源號夾在中間,緩緩向西航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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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由檢目送周世傑離開,吸了一口氣正準備回艙躺一會兒的時候……
「殿下。」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輕柔而帶著一絲沙啞。
朱由檢轉過身,看到林月兒站在船艙門口,手裡端著一碗熱湯。
她穿著一件月白色的直裰,頭髮有些散亂,臉色依然蒼白,但比昨天好了許多。
她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顯然也是一夜沒睡。
「你怎麼不多休息一會兒?」朱由檢問。
林月兒走過來把湯遞給他:「小生睡不著,殿下也一夜沒睡吧?喝口湯暖暖身子。」
朱由檢接過湯碗喝了一口。
熱湯帶著姜和鹽的味道,驅散了海風的寒意。
他看了林月兒一眼,目光在她的臉上停留了片刻。
「殿下的傷……還疼嗎?」林月兒低聲問。
朱由檢搖了搖頭:「不疼了。」
林月兒的臉上泛起一絲紅暈,雙手垂在身前,手指絞在一起,像是在緊張什麼。
朱由檢喝完湯,把碗遞還給她後,忽然從懷裡掏出一塊絲質手帕。
白色的手帕上面繡著一朵淡粉色的蘭花,針腳細密,一看就是女子之物。
他把手帕遞給林月兒,神情淡然。
林月兒看到那塊手帕,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昨天她給信王包紮傷口時一時情急,從懷裡掏出來的那塊手帕後忘了收回來。
朱由檢看著臉色漲紅的林月兒,目光平靜,一個等了很久的謎底終於揭開了。
「你是女子?」他的聲音沒有疑問,平淡的如同陳述一個事實。
林月兒的腿一軟,跪了下去,聲音帶著哭腔:「殿下,小生……不,民女叫林月兒,是林常明的女兒。」
「林越是我假扮的,從第一次在行館夜宴,到濠鏡澳之行,到商行的事,都是民女。」
「民女欺瞞殿下,罪該萬死……殿下要治罪,民女一人承擔,與父親無關,與林家無關。」
朱由檢淡淡看著她。
晨光照在她的身上,照在她微微顫抖的肩膀上,照在她散亂的髮絲上。
他想起第一次在夜宴上看到她——那張在燭光下清秀得不像話的臉,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
他想起昨天,她拿著木棍擋在他前面,說「小生保護殿下」。
「你起來。」
林月兒沒有動,依然跪在地上,肩膀微微顫抖。
「本王說,起來。」朱由檢的聲音重了一些。
林月兒抬起頭,眼眶通紅,臉上掛著淚痕。
她看著信王的眼睛,想從他的目光里找到憤怒、失望、或者任何她預料中的情緒。
然而他的目光很平靜,如同此刻的海面。
「你知道這是欺瞞之罪。」朱由檢說。
林月兒咬了咬嘴唇:「民女知道。」
朱由檢沉默了片刻,然後說:「你救了本王,本王不治你的罪。」
林月兒愣了一下,眼淚掉了下來。
朱由檢伸出手扶住她的胳膊,把她拉了起來。
「但你得答應本王一件事。」朱由檢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容置疑。
林月兒抬起頭,看著他:「殿下請說。」
「以後不許再一個人衝出來擋刀槍了。」朱由檢的目光認真而嚴肅。
林月兒張了張嘴想辯解,但看到信王那雙深邃的眼睛,又把話咽了回去。
她低下頭,輕聲說:「民女知道了。」
朱由檢的目光柔和了許多。
他轉過身扶著船舷,看著遠處的海面。
「你什麼時候開始學葡萄牙語的?」他忽然問。
林月兒愣了一下,然後回道:「民女十一歲的時候,家裡來了一個濠鏡澳商人跟父親做生意……民女好奇,偷偷跟著他學了一些,後來專門找了通事專門教,學了四年。」
「你父親知道嗎?」
「知道的……他一開始不同意,後來拗不過我,就默許了。」林月兒的聲音漸漸平靜下來。
「民女從小就不喜歡繡花、彈琴,喜歡跟著父親去碼頭、去鋪子……那時父親便說可惜我不是男兒身。」
朱由檢臉上浮現出放鬆的笑容,本想說『你父親說得對。』,只是話到嘴邊,碰上林月兒那明亮的雙眸,又把這句話吞了回去。
林月兒察覺到了朱由檢有些異常的舉動,眼睛裡閃過一絲驚訝和好奇。
朱由檢打了個岔:「濠鏡澳之行多虧了你……」
「民女只是……只是做了一些小事。」
「小事?」朱由檢轉過身,看著她,「沒有你,羅德里格斯還在牢里……沒有老羅武裝商船就沒那麼快能齊備,沒有武裝商船,若是遇到劉香……恐怕本王就要交代在這裡了。」
林月兒小嘴微張。
朱由檢盯著她的眼睛,微笑著輕聲道:「如此看來,你也算是本王的『救命恩人了』」
林月兒的臉頓時又紅了。
朱由檢看著她的小女生姿態,心中莫名感到愉悅,下一句話隨口而出。
「回廣州後,你可以繼續做『林越』……」
林月兒愣了一下:「殿下……您不怪我?」
「怪你什麼?怪你太聰明?怪你太勇敢?」朱由檢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揶揄,「還是怪你救了本王?」
林月兒撲哧一笑,笑得很好看。
「那在殿下面前呢?」林月兒的聲音輕得幾乎被海風吹散,「民女……在殿下面前……應該是什麼身份?」
朱由檢停頓了一下,然後對上了她那雙充滿了緊張和期待的雙眸。
「在本王面前,你可以做你自己。」
林月兒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的心裡湧起一種從未有過的情緒,有些酸楚、卻又甜蜜。
兩人對視了良久,誰也沒有開口,卻是朱由檢率先移動了目光。
片刻後,林月兒她低下頭,輕聲說:「多謝殿下。」
兩人並肩站在船頭,海風吹著他們的衣角,吹著他們的髮絲。
遠處,太陽已經完全升起來了,海面上的霧氣漸漸散去,視野變得更加開闊。
「殿下,這次回去,民女不會再躲了。」
朱由檢沒有回答,只是嘴角微微上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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