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3章 我也是賤人

  雪越積越深，夜愈來愈冷。

  老人手中提著一盞油燈，在雪夜裡閃爍著些許光芒，正顫顫巍巍走著，身後則是些老弱婦孺，又或是傷殘之人。

  李十五在一旁問：「為何提燈？」

  瘸腿老人笑答：「夜裡黑，風雪大，這些後生們跟著亮光走，就不怕走錯了路，一個人死在這茫茫夜裡。」

  「還有啊……」

  他笑聲沙啞，卻是和藹：「這一盞燈，就是咱們邁向光明之路啊，咱們步履雖是遲緩，可心中火光不曾熄滅，眼裡始終有光，總有那麼一天能走出去的，總會的……」

  短髮少女崔明慧，懷裡抱著個死豬崽子，又哭，又似在笑：「小道爺，吃幾口肉不，咱們可沒多少口糧了，今後你想見著葷腥都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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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十五腳步忽地頓住，望著那身軀瘦弱，委屈，甚至不敢正眼看自己的少女，他眼中殺意滋生，下意識就要一拳砸過去，偏偏抬手之後，鬼使神差放在了自己右耳垂上。

  將指頭大的一隻筆桿取下，伸手遞了出去，嗓音既彆扭，又溫和：「這算是我身上，唯二的活物了，名為小筆桿，雖是祟，卻還不曾化作惡祟，就送於你說說話，解解悶吧！」

  崔明慧後知後覺接過。

  偏偏李十五一瞬間眼神猙獰，宛若鬼怪附體一般，用自己五指撕扯臉上那一張臉譜，撕扯得鮮血淋漓，血肉模糊，駭人至極。

  「十五道君，老子******，是你的東西嘛你就送……」

  見這一幕。

  附近一些人，瞬間嚇得渾身僵死，四肢冰涼。

  崔明慧握著小筆桿，聲音顫道：「小道爺，小筆桿還給你吧，我沒讀過幾句書，要一根筆也沒用。」

  李十五一邊用力撕扯人臉，面目恐怖如鬼，一邊語氣愈發讓人如沐春風，溫柔地不像話：「收著！」

  「夜裡風雪太大，路太長，你怕的時候，想家的時候，想哭的時候，就同它說話，這一隻小筆桿極為善解人意，不會如棺老爺一般欺負你的。」

  而如此一幕，實在割裂地過分。

  也就在這時。

  一道女子之聲，極為突兀地，在這冰天雪地之中響起，聲聲哀求：「救命，求求了，救救我吧……」

  李十五動作隨之止住。

  他緩緩起身，尋著聲音源頭，朝右側二十丈外望去，那裡隱約有一道女子身影，正倒在雪地之中，求救聲也是幾近微不可聞。

  瘸腿老人當即道：「小道爺且慢，如此風雪天，且這是搬山人前進必經之路，怎會有女子突然出現？不是有詐，就是有炸！」

  「說不定，那裡埋著雷珠子，就等著咱們過去炸咱們呢！」

  崔明慧忙點頭：「瘸爺說得是，說不定是那些惡修，或是道生之修繞了後，想先將俺門弄死！」

  李十五則是雙腳不聽使喚一般，一步步朝其而去，就見一穿著破爛，渾身血跡斑駁女子，奄奄一息倒在雪地上，正可憐巴巴望著自己。

  「公……公子別過來！小女子身上髒，血糊糊的，怕污了公子的眼，小女子這樣的人，死在這雪地里也沒人念一聲好……公子快走吧，別管我了，我自個兒緩一緩便好了……」

  李十五一陣沉默。

  瘸腿老人，崔明慧，以及其餘一眾搬山人也圍了上來，個個眼神逼迫，聲聲逼問：「你這娘們兒到底是誰？咱們搬山人中的姑娘沒你這般哭唧唧的！」

  雪地中。

  女子作勢惶恐不安，一雙裸露在外，沒多少布料遮掩雙腿縮了縮，她望著李十五：

  「公子，小女子方才做了一個夢，夢見一個跟公子一般模樣的神仙，說我命不該絕，會有人來救，小女子就是愛瞎做夢，公子能停下腳步看一眼，小女子已經知足了，哪敢再勞煩公子？」

  李十五還未說什麼。

  就見一旁，一身著碎花白裙，身量頗高，眉眼細長的女子憑空顯化而出，她望了李十五一眼，而後徑直走至那受傷伏倒女子身前。

  「啪」一聲響起。

  一記耳光勢大力沉，極為突兀響徹在這淒冷雪夜裡，黃時雨眼含笑意，望了望自己修長纖細五指，輕聲道：「姑娘，裝什麼裝？」

  女子口腔滲出鮮血，她捂著自己面頰，目光在李十五黃時雨身上不停交錯，最終落在李十五之上，帶著楚楚可憐哭腔：

  「公子別站這兒了，風雪這麼大，凍壞了可不好，我皮糙肉厚，凍一凍不礙事的，小女子這條命不值錢，所以公子還是走吧，小女子死了後，自有風雪替我收屍。」

  「還有，公子別讓這姘頭姐姐打我了，疼！」

  「啪！」，又是一聲響起。

  黃時雨輕輕收回巴掌，眯眼笑盯著對方：「姑娘真別裝了，裝得太糙了。」

  女子死死捂住嘴角，眼裡閃過一絲憤恨，質問：「你又是誰？何故給我潑這髒水？」

  黃時雨眉眼彎成一道圓弧，輕聲回道：「因為，我也是一個賤人啊。」

  「大家都是賤人，誰不了解誰啊？」

  想了想。

  她又補充道：「當然，非是小女子主動覺得自己是賤人，而是某人，又或是某一些人，總覺得我是一個賤人，當真是有讓人無言至極。」

  女子一愣，而後仰頭望著李十五，撒嬌般喚道：「公子，你看她！」

  李十五眼中滿是糾結之色，口中卻冷硬道：「時雨，之前朝陽有求於我等，你竟是臨陣脫逃，心中簡直毫無大義，讓我失望至極，你自己好生反省吧！」

  「至於現在……」

  「無論這姑娘經歷何事，又為何倒在這裡，總之遇見了，就不能眼睜睜看她死在這淒涼夜，先拉她一把，之後再論不遲。」

  李十五說完。

  雖是動作有些僵硬，可當真俯身去攙扶這女子，同時身上落下百來只欺軟怕硬妖，融合成一件薄衫，帶著些許暖意，披在了女子身上。

  黃時雨見此場景，眼神頗有些一些難看，她本能地持起生非筆，想在十五道君身上添幾筆，又或是刪減幾筆，等落筆時，才恍然記起這人是李十五。

  「唉，當真是有些造孽了！」，她揉著額心，無奈苦笑著：「這道君這性子，怎麼一次又一次，就是糾正不過來呢，看來……還是當初落筆太猛了些，底子給他定下了。」

  李十五攙扶著女子，盯了黃時雨一眼。

  而後吩咐道：「諸位先停下，風雪淒冷，不如停下生火，喝上一口熱湯。」

  卻是這時，驚變陡生。

  只見女子忽地一步貼近，如蛇般纏繞在李十五身上，在他耳畔輕吐著熱氣，嘴角勾笑道：「占命！」

  一瞬之間。

  無論是李十五，又或是五百多位老弱婦孺，他們的五官不斷扭曲，面部骨骼被重塑，化作了眼前女子模樣，也不是完全一致，只是五官輪廓極為神似。

  而他們的身形體態，身上所穿之衣袍，甚至是面上表情，依舊是原本模樣，一點也不曾變化過。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