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6章 升堂！

  磅礴冷雨之中。

  一排排讀著書的筆桿子，停步在泥濘之中，如小娃一般雀躍叫喚個不停：「大哥，大哥，你讀書嗎？讀什麼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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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十五立在傘沿之下，抬手指了指自己：「問我？」

  想了想後，一臉正氣，耿誠答道：「李某自然讀書，還是讀《春傳》和《左秋》的！」

  「不過現在偶爾讀上幾句佛經，或是讀《乾元子傳》，皆是我自己著筆寫的，你們想不想讀此書？此書很是溫馨不過，真不嚇人的！」

  青年唇角噙著一抹淺淡溫和的笑意，無惡意、無審視：「這位兄台，你耳上掛著的那隻棺老爺，和我是同族，咱們皆是祟類，不過它饅頭吃多了成了棺老爺，我胃口不咋行，所以成了青天老爺。」

  「你是……祟？」

  李十五微怔了一瞬，有些不可思議道：「我本以為你口中所言的『青天老爺』，應該是你的道號之類，卻不曾想，居然是你祟名！」

  「更不曾想，書生爺之蛻變之路居然分為二，棺老爺，青天老爺。」

  「呱」一聲蛙鳴響起。

  他耳垂上掛著的青銅蛤蟆，其一對綠豆小眼，頭一次浮現出這麼緊繃且複雜之神色，似心虛不敢看那青天老爺一眼，又對其滿懷忌憚和殺意。

  李十五伸指，彈它腦瓜彈得蹦蹦響。

  下意識問了一句：「青天老爺，你也吃人血饅頭？肚子也能儲物？」

  青天老爺搖了搖頭，苦笑道：「兩袖清風，不吞俗孽，不食血糧，不藏污穢。」

  「我肚子很小很小，藏不了那些東西。」

  「卻又很大很大，所藏都是民生社稷，百姓疾苦，以及他們在想什麼，求什麼，盼什麼。」

  他望著這漫天雲雨一眼，又道：「棺老爺，青天老爺，雖都是由書生爺變來的，卻是所走的路，所結的果全然不同。」

  「書生爺宛若幼童，心性天真又端正，每日讀書奉學，期盼著將來有個好收穫，期盼著能學有所成。」

  「只是漸漸啊！」

  他嘆了一聲，隔了好幾瞬，方才接著開口：「只是當某一日，書真的讀成了的時候，這人心啊，也就慢慢地變了。」

  青天老爺之目光，溫柔落向泥濘里一眾懵懂筆桿書生爺，語氣含著無盡唏噓。

  「它們不甘清白無用，不甘勤懇徒勞，漸漸丟了聖賢本心，開始吃這世間最養祟、最墜道的……人血饅頭。」

  「吃一次，貪一分，吃得越多，心性越貪、皮囊越濁、道心越偏。」

  「它們不停吃，不停地吃，最後一顆乾淨書生心徹底爛盡了，甚至最後從一根筆桿子，淪落為獸形，徹底成了一隻青銅蛤蟆。」

  「不止呢，它們吃了那麼多，其實自個兒心裡也怕，怕得不得了，可是怕也沒辦法啊，得想法子將吃的東西藏起來免得被外人給瞅見了，所以它們腹中……又衍生出了能藏物的本事。」

  青天老爺說完，朝著李十五耳上蛤蟆瞅了一眼，語氣帶笑道：「不得不說，兄台這隻棺老爺曾經吃得夠多，才將它肚子給撐到這麼大。」

  見李十五不回應。

  他接著道：「可還有另一路書生。」

  「同樣看遍世道不公，同樣歷經寒窗苦楚，卻始終不肯同流合污，依舊守一身清白，懷一腔公義，讀萬卷正經，存萬民心愿。」

  「書讀成名，心守成正，濁祟褪去，清明長存。」

  「就如我雖為祟類，卻是徹底褪去了獸形，反而成了人形。」

  天地間，雨似乎更大了幾分。

  李十五突然問了一句：「你和棺老爺，誰出現的機率更大一些？」

  青天老爺一愣，笑容意味深長道：「你說呢？」

  兩者，不由相視一笑。

  青天老爺接著道：「不過啊，世上絕大多數的書生爺，它們既成不了棺老爺，也成不了青天老爺，而是讀著讀著……泯然眾人矣。」

  他輕輕嘆了一聲。

  望著身前這一隻只好似娃娃們的筆桿子，又道：「我今日之所以跟它們一程，不過是想著言傳身教一番，多教教它們，若是真有那造化，就當個……老爺吧！」

  他並未明說是棺老爺又或是青天老爺。

  似在他看來，君子當言修律己，強求不得他人。

  雨落聲嘩嘩不絕。

  滿是破敗和泥濘的鄉野里，一隻只書生爺不懼風雨，繼續向前，唯有一道道朗朗書聲響起，格外突兀且又純粹。

  青天老爺並未跟著一起走。

  而是來到李十五身前，問：「閣下如何稱呼？」

  「李……十……五！」

  「這個名字，為何本官會有絲絲熟悉之感呢？」

  青天老爺凝眉露出沉思之狀，又道：「兄台，此行何去？」

  李十五道：「奉大周天陛下，第二因之令，追溯各地山崩之因果。」

  「還有就是。」

  他語氣微頓了一下：「閣下，道人山中，究竟是多久出現書生爺和棺老爺的？李某在道人山這麼久，可是從未見過，甚至是聞所未聞啊！」

  青天老爺答：「若是按照你等話講，我等出現的節點，大概是在雙人之爭後。」

  「雙人之爭？」，李十五微微一揚聲。

  接著露出沉思：「照你這般說，可就有意思了啊。」

  「雙人之爭按正常歲月流逝，是在二十多萬年前這個時間點，可在我等實際感官之中，其不過發生在……半年之前。」

  青天老爺勸他：「兄台，莫要思索這些，本官也常常心中琢磨，卻是想不出個所以然來。」

  ……

  風雨漸漸止歇。

  一處大司命城中。

  望著那滿眼殘破舊景，李十五無奈回頭：「青天老爺，你跟著李某作甚？」

  青天老爺腳踏滿地污穢，眼神無一絲嫌棄，只是笑道：「兄台，非我跟你，而是恰巧到這一處城中，來辦案的！」

  李十五驚疑道：「辦案？」

  青天老爺點頭：「對啊，如今這世道可是天黑了，可不得出個我這般的青天老爺，可不得來辦案嗎？」

  卻也是這時。

  熟悉至極一幕，出現了。

  依舊是幾個穿著綾羅綢緞道人，手中各自掌著一隻美人籠子，其中都是些約莫七八歲，渾身脫得溜光的美人鳥兒，正被道人們上下其手，放肆逗弄著。

  卻是這時。

  「咚！咚！咚！」

  三聲沉如震地大鼓聲響，突兀炸響在這滿城之中，接著「咚咚咚咚……」響個不停，鼓聲厚重無比，讓人一聽就有一種忍不住下跪心思。

  接著長街中央，虛空層層褶皺、緩緩舒展。

  一座古樸威嚴的青石官邸，憑空拔地而起，朱門肅穆，黑瓦沉厚，府前更是立著兩尊無聲石獅，雙目沉閉，自帶鎮煞威儀。

  官邸正中央，一塊黑底鎏金大匾懸空垂落，筆力千鈞，四字正大光明……明鏡高懸！

  青天老爺一步踏出，立在『明鏡高懸』四字底下，此前溫和閒談的書卷氣盡數褪去，眉眼間唯有肅穆威嚴，聲如落鍾，字字落地有聲，震徹全城：

  「世道天黑，冤孽叢生。」

  「本官巡境至此……升堂！」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