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1章 想當人啊
天上繁星點點。
蘆葦盪中晚風醺人。
晨不動抬頭望著,長嘆一聲:「道玉一生,歸根結底只有兩字……壓抑,壓抑,還是壓抑。」
「他活得,活得太克制,太憋屈了,也難怪其一直手不釋卷了,估摸著只有那個時候,才能勉強找回一點真我吧。」
李十五:「請閉嘴!」
光幕之上。
話聲又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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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漸漸合群之後,道人之中,無人再敢給我甩臉色了,且我……終於親手殺了第一個道奴。」
「唉!」
「我不想殺他們的,可見到道奴這般行屍走肉模樣,我總在想,他們活著還有意義嗎?早日解脫會不會更好?」
「我父親當時立在一旁,稱我終於有個道人樣了。」
「可我怕啊,我怕自己變得同他們一樣,我怕我『死了』,於是乎,我又一刀捅入我父親心窩子裡。」
「他的血很是滾燙,帶著種刺鼻腥味,且終是讓我清醒了些,幫著找回些許自我,也讓我尋到了人和道人之中的一條界限。」
「以人族之心,行道人惡事。」
「就這般,我在道人山中聲名愈發遠揚,且我做事也愈來越穩,司命官尋我,大司命尋我,甚至是諸位山主,偶爾也會尋我。」
「並給了我一根未孽鞭,名為畫中燈。」
「且吩咐我尋到真佛血肉……造佛。」
「我堂堂道玉,豈會不明他們所想?不過是愚民罷了,給億萬道奴心中一個虛假寄託。」
「也就在那時,我遇到一位狗人,名李十五。」
「初次交道,我絞盡腦汁不知如何形容於他,最終只想出一句話:他怎麼不去死?」
「不過,他還是晚點死吧,最好死在我後頭。」
「畢竟他這個人是如此生動,與道人還有道奴都不一樣,道人是醉生夢死,道奴是麻木腐朽。」
「他李十五,則是活著,我看得出來,他在想盡一切辦法,拼盡所有力,讓自己好好活著。」
「與他一般生動之人,還有雲龍子,甚至那司命周斬,我娘是妓雲龍子,帽子小了周斬,聽著就有趣。」
「再之後入娃娃墳,又是認得了一位黃姑娘。」
「她惡不惡,與我無關,反正我每次皆以禮相待,客客氣氣。」
此刻。
青年之聲又是帶起一抹笑意:「還有她那幅畫兒,我是真的喜歡,畢竟畫中人依舊,畫外人易朽,留有此畫,真挺好的。」
「且畫中,我像個人,他們也像人。」
「咱們四個,都是人。」
「只是後來啊,擓羊之節,斬之四刀,我雖是道人,卻對那四刀神馳不已,對那一句『周斬不負為人』更是頭皮發麻。」
「我總想。」
「為何我揮不出那刀?我就說不出這話?」
「可畫上之人,終究是少了一個,我不能明了祭,也只能偷摸著,多替周斬上了幾炷香,或是奉上一顆顆人血饅頭。」
「只是啊,死了一個,就有第二個。」
「潛龍換天,大爻懸天,十相門修士現。」
「李十五還我畫中燈,算是救我一命,可這十相門誰引出來的,我又豈能猜測不到?不過是給他留上一點臉罷了。」
「可惜啊,真的可惜。」
青年之聲輕輕唏噓,帶著晚風般溫柔的沙啞,藏著種從未與人言說的遺憾。
「雲龍子也沒了,以一個『悔』字收尾。」
「我想過畫外人易朽,卻不曾想過,腐朽地這般快,結局是那般可悲。」
「替他收尾之後,我似又沉默寡言起來。」
「直至歲月錯亂,舊人山臨。」
光幕之中。
浮現畫面非是道人山,而是無限風光之人山。
所傳之青年之聲中,更是帶起種無法言喻之亢奮。
「人山,人山,這就是人山啊!」
「書上果真沒有騙我,人,真是書中所描述那般模樣,有骨,有氣節,雖同樣有齷蹉,可真的已經很好了。」
「自那時起我便暗暗決定,將山主之吩咐全當耳邊風,我只想以腳步,去丈量人族山河,去驗證書中所描述。」
「而後,我當了一個教書先生。」
「可我見到的越多,懂得的越多,對道人、道人山也就越怒,且心中一團嗔火愈發為之熊熊。」
「我依舊抱有幻想,在勸服自己,道人同樣是人,是人就有機會。」
「他們不過走了歧路罷了,自己窮盡畢生,將路給掰正即可。」
「直至某一日,當真相大白於天。」
「道人非人,而是蠕寄占山。」
「自己非人,不過是蛆蟲罪孽。」
光幕之上。
青年之聲陡然間變得撕裂,一字一句,都裹著無盡怒火,帶著洶湧殺意。
「可笑!何其可笑!」
「原來從始至終,我所堅守、所隱忍、所期盼的一切,全都是一場精心編織的騙局,是騙我的!」
「我忍不了了,終於再也忍不了了!」
「那我便不再克制,不再退讓,不再心存半分幻想……全給我死!」
此時此刻。
光幕一點一點開始散去。
上面最後一幕,是那一座『道人木塔』火光沖天,億萬道人痛苦哀嚎的畫面。
以及青年依稀之聲響起。
「其實啊,書上還講過一道理,講低頭就能活,有些事就得彎下脊樑,將自己彎曲成一張弓,這樣箭會射得更遠,命途才會更加順遂。」
「可是憑什麼?」
「我名中帶『玉』,既是玉,又為何要彎?」
「我道玉就是如此,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蘆盪漫漫,秋水湯湯。
頭頂一張光幕徹底散去,化作點點靈魂之光灑落滿天。
天地之間,再無道玉弒族修羅。
再無一人,枕水讀書,眼含笑意之場景。
只有最後句聲音,似無奈,似痛苦,又似解脫,悠悠飄落在漫天星子與無邊蘆葉之間,一遍又一遍迴蕩著。
「我道玉,想……當……人……啊!」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