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2章 祟生不死,熱愛不滅
天邊一抹最後殘陽餘燼,為黑夜所吞沒。
一座道人城池之中。
「好走,不送!」,李十五說罷便是轉身,僅在桌上留下了一張輪迴紙錢,是進入人道的。
卻見百丈開外。
那一座小小紅木戲台之上,銅鑼嗩吶之聲驟停,一紅一白兩隻雙簧祟口中戲音戛然而止,它們面上打著的腮紅露出皸裂,緩緩扭動脖頸,以違反常理角度歪向一旁,眼神死死注視著妖歌。
「咿呀!」
紅衣戲子突然開口,拖著長長的,顫顫的尾音:「你二人本是同根生,又何必自相殘殺?還有若沒了『我可智』,咱們哪裡瞧樂子去?又哪兒來的靈光編寫新戲本?」
白衣戲子緊跟著接上,聲音更細,更尖:「你敢弄死『我可智』,咱們兄弟就敢弄死你,什麼狗屁道人山國師,你存在感有『我可智』來得強?」
「隆咚鏘…」
隨著一通鑼鼓聲炸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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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紅一白雙簧祟同時開口,戲聲劃破這漆黑夜色:「今夜道人城,無過客,無歸人,只有戲中人。」
而後唱起第二句,殺意與怒意交織道:「咿呀,今夜道人山國師可以當那死娃子,但是『我可智』若是死了,那就是不行!」
聽到這動靜。
李十五回過頭來,眼神微凝,注視著那一方小小戲台,他與這兩隻祟,可算是好老好老之交情了,也是他離開白紙世界後,遇到的第一個硬茬。
那一聲聲『臭外地的討飯狗』,哪怕時至今日,依舊是歷歷在耳,不曾忘卻。
只聽他平靜開口道:「兩位祟友,國師妖歌殺另一個我可智妖歌,那是他們自己的事,咱們當外人的,還是切莫要打攪吧。」
「祟友,你們說呢?」
二祟神色一滯,只見它倆拖著一身肥大戲袍,對視一眼,眼神之中滿是不解。
紅衣戲子歪著圓圓腦袋,驚聲道:「你聽見沒?祟友,這臭外地的居然叫我們祟友,曾經哪一次見面,他不是嗷嗷叫追著咱倆砍,怎麼如今突然就懂禮了呢?」
白衣戲子則是小聲嘟囔:「可我怎麼瞅著,如今這個模樣的他,比之從前嚇人太多了呢?我都不敢叫他『討飯狗』了,只敢叫一聲『臭外地的』。」
「所以你說說,咱們今後還演『我可善』的戲嗎?」
紅衣戲子重重點頭,握緊拳道:「要演,必須演,非常演,往死了演……這便是『崇生者形骸可朽而神不亡,抱愛者光影雖遷而火不滅』。」
而後。
就見一紅一白二祟手拉著手,緊緊相擁在一起,目中滿是那動容之意,齊聲喝唱道:「祟生不死,熱愛不滅。」
而在戲台周遭,里三層外三層圍滿了觀戲的道奴百姓們,那一雙雙麻木空洞眸子之中,如今皆是露出一抹最純真之笑,叫好之聲震天:「好,唱得好!」
與此同時。
妖歌白淨手指間捏著那一張薄薄紙錢,起身說道:「輪迴紙錢,想必對我是無用的,即使真有輪迴……」
他緩緩嘆了口氣,又道一聲:「人死,一切消喔!」
李十五點了點頭,隨口說道:「既如此,請自便!」
夜色,愈發深沉了。
道人山同舊人山一樣,如今是那正月初,此刻天空中開始零星落起碎雪,雪雖不大,卻似給今夜……籠上了一層不大,也不小之悲色。
只見妖歌身上,忽地冒出一粒又一粒白色光點,光點越來越多,越來越密,而後聚集在了一起,勾勒出了一道人影光影。
這人同樣是妖歌,只是他腦後披散著的,是一頭黑白分明之長發。
他見到李十五,先是一怔,而後立即展露笑顏:「是你啊善蓮,今夜咱們又去哪裡行善啊?」
「不管如何,你放心行那善事就是,一切之結果,自有妖某與你辯經。」
他拍了拍胸脯,眼神一如既往充斥一種『妖氏慧光』,語氣異常篤定,又道一句:「在『論善蓮之善』一事之上,妖某之智堪稱世間之頂,誰來我都不服,那秋風天佛爺來與我辯都是不行,妖某絲毫不懼於他。」
李十五沉默一瞬。
問:「此前你口口聲聲要與秋風天辯經論道,就是辯這個?」
妖歌眉尾一挑道:「不然呢?」
「他畢竟是一尊真佛,妖某難道傻到要與他論道辯佛不成,這不純粹找虐?自然得在我熟悉之領域,與他好生論上一場。」
接著他倒吸一口涼氣,有些驚嘆道:「只是此佛,同樣很有智光啊!真不愧是佛!」
只是聽到這一番話。
饒是李十五那一雙古井無波眸子,也生出了些許異樣之色,過往那一幕幕場景,不由間浮上眉眼。
他道:「在你身旁,其實還站著另一個妖歌,他是……道人山,道人共奉之國師!」
虛影妖歌眸子一瞪,立馬對著周遭東瞅西瞅,疑聲道:「另一個妖歌,為何我看不見?在哪兒呢?」
此時此刻。
兩個妖歌,一虛一實,並排而立。
除此之外,他們唯一不同處,便是那身後披散著的髮絲了。
國師妖歌搖了搖頭,語氣很輕,似比那落雪的聲音還輕,他道:「歲月是亂的,舊人山同道人山是交織錯亂在一起的。」
「七尊真佛,道人,相人,佛宴,道生,甚至是那現世不可尋之大爻,以及另一個……大周天人族!」
國師妖歌緩緩吐了一口濁氣:「一切的一切,怕是皆會陸陸續續出現,水會越來越深,越來越渾,深到吞噬一切,渾到淹沒所有。」
「以妖某之智,皆不能保證自己不身死船覆。」
「而換另一個『我可智』來,必死無疑。」
「所以,我真得要殺了他了。」
李十五緩緩抬了抬眸子,道:「這可說不準,萬一他能活下來,而你不能呢?」
「畢竟啊,傻人有傻福,智者多作繭自縛。」
國師妖歌眼角浮現一絲笑意,說道:「所謂『傻人有傻福』,若真是這般,天底下就沒那般多苦難了。」
李十五掃了掃袖,聲音忽地冷了下來,眼神審視道:「你要殺便殺,話這般多干甚?」
「你殺你自己,還需要如此囉嗦?」
國師妖歌伸出掌心,接過一片落雪,望著它在掌間消融,回了一句:「『我可智』,他生的欲望太強了,我有些……不太好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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