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3章 李十五,善
「黃時雨?乾元子?冥婚?」
司命府邸之前,李十五微微歪著頭,死死盯著那張同自己一模一樣的臉,面寒若冰。
周遭一陣風起,拂動枯黃落葉漫天而揚。
某道君眼瞼有些微微泛紅,口吻更是輕不可聞:「是,確實是冥婚不假!」
李十五面色越來越黑,他不斷打量周遭,反覆確認自己的確不在那條詭異古船之上,而後冷笑一聲道:「什麼亂七八糟,什麼莫名其妙!」
「黃皮子居然會去配陰婚?還是和乾元子?你當老子傻?」
他又是喝問道:「我再問你一事,這裡是道人山,還是舊人山啊?」
某道君一怔,而後不解望著他:「道人種山已成,如今自然是道人山,你為何……還是這般迷迷糊糊,經常說一些莫名奇妙之語?」
天色,漸漸暗沉。
李十五從拇指眼珠中扣出花旦刀來,「砰」一聲,凶神惡煞般將司命府邸大門給一腳踹開,提刀便是直直闖了進去。
府中到處掃得一塵不染,且有紅毯鋪地,一直延入深處,明明是大婚喜景,卻靜得詭異,只聞衣袂輕響,不見半分笑鬧,一眼望去,滿堂紅火,竟像是一場為死人操辦之盛禮。
「究竟怎麼回事?」
「到底是誰在害我?」
李十五腳踏紅毯,一路橫衝直撞,來到一座大堂之中,見一位嫁衣如火女子,正獨自跪坐於堂前,周遭一根根紅燭搖曳,襯得她背影說不出的孤寂。
忽地。
女子回頭,果真是那黃時雨。
她眼角似有淚痕未乾,笑聲多了幾分牽強道:「十五,你來了。」
僅此一聲,李十五渾身沒來由雞皮疙瘩狂起,非是恐懼,而是……:「黃姑……姑娘,李某管你究竟是誰,麻煩你換個稱呼可好?聽得我有些難受!」
在黃時雨旁邊不遠處,還停了一口黑棺。
棺蓋半揭,其中是一具近乎乾屍的老者骸骨,似早已死去多時,能隱約分辨出,那是乾元子。
這時,某道君自身後緩緩跟了上來。
他長嘆一聲道:「一切皆是命,咱們走吧,還是莫要打攪他們了,畢竟冥婚非那尋常喜事,如此安靜就好。」
見這一切,李十五反倒是眼神平和起來。
他道:「你們到底是誰?又到底圖什麼?還是直說為好,李某不想費那些心神來周旋了。」
他說完,便是就地在石階上坐了下來,或望望天,或盯著屋檐下掛著的燈籠出神,不再吭聲,不再搭腔。
「……」
見此一幕。
黃時雨,十五道君臉上,甚至是棺材之中乾元子那一具屍體,竟是詭異的浮現出一種無言以對之色,似是在說……這對嗎?這還是那個李十五嗎?
夜色越來越深,堂中紅燭已是燃燒過半。
「不說是吧!」
李十五站起身來,不再去看那兩人,轉身默默朝著司命府邸之外而去,漸漸連個背影也無。
周斬城中。
依舊是他熟悉的那般模樣,道奴,舊,人人腦後聞有陰陽鬼面,且一路上有不少人朝他問好。
如一半大小子湊了上來,樂呵笑著道:「李道吏,好久不見啊,吃了沒?」
「還沒呢!」,李十五伸手揉了揉他腦袋瓜子,又補充一句,「不過我挺喜歡吃飯的,從前跟著師父在荒山野嶺中尋仙,什麼都吃,給啥吃啥,其實……那死人之肉也是吃過的,不然腳下沒力啊。」
他笑了笑,卻是頭一次笑得這般苦澀:「那個時候,我是真沒辦法,每日從日出走到日落,無論天時如何,大雨或是烈日,一走便是一整天,中途根本不帶休整的,只天黑時吃一頓晚飯,或是清晨簡單墊吧一下。」
「倒是我耳上掛著的青銅蛤蟆,一天到晚吃著白面饅頭,還是蘸了人血的,我們師兄弟眼饞地不行,實在忍不住了,就把嘴皮上裂開的嘴皮扯下,放口裡嚼吧嚼吧。」
「腳上還帶著鐐銬,也不准穿鞋,遇烈日不能避,遇冰雹不能躲,現在想想,這些日子似乎也並沒有過去幾年,偏偏恍若隔世一般。」
在他身前。
那半大小子抬頭望他,卻是愈發急切道:「道吏老爺,您吃了沒?我就問您究竟吃了沒?」
李十五搖頭:「真沒吃,沒那胃口。」
半大小子忽地面色垮了下來,笑比哭還難看,說道:「可是老爺,您現在明明該砍了我啊。」
「畢竟按您說法,『您吃了沒?』可是黑話,是判斷一個人修為究竟能不能辟穀用的,所以我說這話是在圖謀害你,而你就該拔刀出來砍我。」
李十五敲了他腦門一下,笑罵道:「你小子,真病得不輕是吧,這好端端的我砍你作甚?」
「呼……呼呼……」
耳畔風聲陣陣,不覺寒意,倒覺幾分暖意,他轉身默默離去,倒是身後那小子又是不停喚他道:「老爺,吃了沒?究竟吃了沒?」
繼續走過一條長街,李十五看到一處餛飩攤子,很是粗糙簡陋,且鍋碗瓢盆上滿是黑垢。
攤主婦人見李十五,忙不停解釋:「道……道吏老爺,我這餛飩是賣給道奴吃的,餛飩皮也不是白面擀的,是混了稻子殼的,怕您剌嘴。」
「給我來一碗吧,碰巧方才別人問我吃了沒。」
「啥?您真要?」
「嗯!」,李十五點頭,見沒有桌椅板凳,就隨意在一旁台階上蹲了下來,跟個街頭閒漢似的。
卻聽婦人忽地拔高了聲:「老爺,你為何不砍我?」
「我這鍋上黑垢,明明是為了殺你而特意淬地毒,你應該砍了我腦袋,剝了我人皮,將我一寸寸颳了才對啊,畢竟你經常幹這事……」
「你有病不成?」,李十五皺眉望她,又朝她丟出一塊碎金,聲音很輕:「有垢無垢,我無所謂的,皆可下咽。」
婦人口裡罵罵唧唧,一邊下著餛飩,一邊罵李十五是個妖孽,是那假冒之貨色,哪怕是真的,那也丟失了本心。
李十五卻也不惱,只是接過碗來,慢條斯理吃著,吃了一會兒,又舉起花旦刀將自己腹部給剖開,將吃下的餛飩給一一取了出來,畢竟他真沒胃,吃進去嘗個味兒就行。
「謝了!」
他起身朝著婦人點頭致意,正準備離去之時,卻見那一襲嫁衣如火女子,於夜色朦朧之中,一步一步搖曳而來,腳步很輕,笑容很輕。
語氣,更輕。
「李十五,你為何……同之前不一樣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