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7章 拉普拉塔
第717章 拉普拉塔
1535年8月,塞維亞港的鐘聲為一支龐大的遠征隊送行。
佩德羅·德·門多薩,這位被查理五世任命為拉普拉塔督軍的貴族,率領著十四艘船隻駛向美洲大陸的南方。
船隊裝載著一千五百人的夢想與野心,有士兵,有殖民官員,也有工匠和少數婦女,還有一百匹用以征服新大陸的安達盧西亞戰馬。
他們的目標是尋找傳說中的「白銀之山」,建立連接大西洋與內陸的前哨,遏制葡萄牙人南擴,並為上帝與國王贏得新的疆土。
次年二月,船隊抵達拉普拉塔河渾濁的入海口。
他們在右岸一處高地建立了定居點,將其命名為「聖母瑪利亞風調雨順之城」。
殖民據點的名稱雖然被賦以無盡的期望,但現實卻極其殘酷:物資補給異常艱難,開拓也不甚理想,周邊查魯亞等印第安部落敵意深重,而夢寐以求的金銀礦藏查無蹤跡。
儘管門多薩實行嚴格的軍事管制,頻繁掠奪土著、強迫納貢,但沒有穩定的農業與畜牧業,整個殖民地始終籠罩在饑饉之中,一批又一批的移民在絕望中死去。
周邊的印第安人還不時發起的襲擊,更讓這座承載野心的據點搖搖欲墜。
到1539年,實在無法繼續拓殖的西班牙人決定放棄了,倖存的三百餘人乘船沿河北上,盡數撤往亞松森。
1541年,查魯亞戰士焚毀了空蕩的據點,西班牙人首次殖民南方的夢想化為灰燼。
四十年光陰流轉。
1580年,胡安·德·加拉伊率領六十三人,包括士兵、農人、工匠和他們的家人,從亞松森順流而下。
他們攜帶著農具、種子、牲畜,以及比前輩更務實的理念。
殖民據點的選址仍在里亞丘埃洛河口附近,但更靠近主河道,船隻靠泊條件稍好,可停駐更多淺吃水船。
這一次,西班牙人成功了。
加拉伊採取懷柔政策,吸引周邊歸順土著,形成了穩定的混血社群。
農業與畜牧業紮根生長,皮革、干肉成為最早的貿易商品。
市政議會隨後建立,土地分配製推行,一個永久性殖民據點終於在這片荒原上站穩腳跟。
1617年,布宜諾斯艾利斯設省。
1620年,主教區建立,行政與宗教的骨架逐漸豐滿。
但血肉的生長卻異常緩慢,六十多年過去了,這座秘魯總督區最南端的城鎮,人口僅一千二百餘,街道塵土飛揚,建築低矮簡陋,仿佛時光在這裡打了個盹兒,再未醒來。
「噹噹當————」
然而,1647年2月18日下午二時許,一陣急促的警鐘在碼頭被敲響。
港口瞬間陷入混亂。
幾名正在修補漁網的漁民扔下梭子,踮腳望向河口方向。
三五個在泥灘上挖蛤蜊的男孩尖叫著跑向鎮子。
一個賣陶罐的土著婦女慌忙收起地攤,陶器在慌亂中碰碎了兩隻。
就連那些總在廣場陰涼處打盹的狗,也豎起耳朵,發出不安的低吠。
河口外,五艘帆船的輪廓正逆著午後的陽光緩緩顯現。
桅杆如林,帆篷鼓脹,船體線條修長而陌生。
最令人心悸的是,其中三艘船的側舷布滿了整齊的炮窗。
那是戰艦!
這支艦隊雖然規模不大,但在這個連海盜都懶得多看一眼的偏僻角落,已是驚天動地的存在。
「那不是————我們的船!」港口守備隊長迭戈·羅德里格斯衝上碼頭木台,舉起單筒望遠鏡,手在微微發抖。
他已經在這個職位上幹了九年,見過的外來船隻屈指可數。
偶爾有從巴西海岸漂來的葡萄牙走私船,一兩艘迷航的荷蘭捕鯨船,最多的是從亞松森或科爾多瓦來的內河平底船。
但像這樣成建制、明顯是戰艦的艦隊,從未有過。
哦,也不盡然,五年前(1642)有一支十餘艘艦船組成的西班牙特遣艦隊路過布宜諾斯艾利斯,然後前往大陸西側的太平洋海域,去進攻挑起戰端的新華人。
可是,那支艦隊遭遇了一場可恥的慘敗。
「旗————看那面旗幟!」他身邊的副手指著最前面那艘大船的主桅。
羅德里格斯調整焦距。
「新華人!」副手猛然間想到了什麼,「是新華人,他們從太平洋那邊過來了!」
兩個小時後,布宜諾斯艾利斯的警報被解除了。
新華訪歐艦隊一行二十餘人,在一隊西班牙士兵的護送下,進入了這座西班牙南部邊疆小城。
說是城鎮,其實只是用一圈土坯圍牆和木柵欄圍起來的破落集市,四角各有一座木製瞭望塔,南北兩側有一道厚重的木柵「城門」。
縱貫全城的主街,只是一條寬約五六米的土路,坑窪不平,積著前日降雨的渾濁水窪,空氣中瀰漫著牲畜糞便、柴煙和某種食物腐敗混合的刺鼻氣味。
街道兩旁散布著低矮的建築,土坯砌牆,茅草或瓦片覆頂,少數「豪宅」用了粗加工的木板。
店鋪寥寥無幾,一塊褪色的招牌上畫著皮靴,另一塊畫著鐵砧,還有一塊畫著谷穗,這就是全城的「商業區」了。
街上湧來不少居民,好奇地打量著這群衣服著光鮮、面容迥異的的外來者。
他們的境況不是很好,穿的服飾黯淡破舊,多為粗羊毛或本地粗糙棉布縫製。
幾個面黃肌瘦的赤腳孩子畏縮地蹲在牆角,想上前又不敢,被維持秩序的民兵粗暴驅開。
「聽說,這城市建立了六十多年,竟然如同一個破落村鎮一般!」使團隨員、外交部通譯戈銳思忍不住低聲道,語氣里滿是不可思議,「連建立不到六年的南平(今加州聖迭戈)都不如!南平好歹有石砌碼頭、整齊的街坊、初具規模的工坊————」
訪歐大使哈維聞言,不由露出一絲苦笑。
拉普拉塔地區,即便是在美洲殖民當局眼中,也是一處極為偏遠的邊疆地區,既沒有礦產,也沒有像樣的手工業,更是遠離貿易航線,自然無法吸引太多移民來此定居。
沒有人,那就談不上什麼發展。
西班牙政府也不會像新華那般,對拓殖據點不遺餘力地進行財政投入,靠著強大的行政力量,進行大規模地移民,推動拓殖點的發展和建設。
要知道,西班牙殖民美洲可不是奔著建設「美好家園」的目的去的,是為了黃金和白銀,是為了掠奪當地資源。
這種重掠奪輕建設,重貴金屬而輕民生的拓殖原則,如何能搞好地方的建設?
反觀新華,每年將財政收入的近半用於補貼移民船隊、安置新來百姓、建設拓殖據點。
從新華灣到子午河,從永寧灣到孤懸於大洋之中的靈鰲群島(今加拉帕戈斯群島),乃至萬里之外的懷遠島,無數的拓殖官員、移民、工匠、醫官,攜帶各種工具、種子、書籍,甚至整座預製的木屋板材構件,乘坐運輸船隊奔赴蠻荒之地。
所到之處,築堡壘、修碼頭、墾農田、興學堂、設工坊————短短二十年,荒地變屯鎮,灘涂成良港。
而眼前的布宜諾斯艾利斯,六十多年了,還仿佛停留在創立的第一個十年。
一股混雜著憐憫、驚詫,以及————難以抑制的自豪與優越感,在哈維胸中升騰。
他下意識地挺直了背脊,抬起了頭,昂然地向市政廳走去。
昔年,一個卑賤而落魄的西班牙水手,如今已成為我新華外交事務部副部長,代表一國之望,拜訪這座————破落的西班牙市鎮。
布宜諾斯艾利斯的「市政廳」是一棟位於廣場北側的兩層石砌建築,算是全城少數幾棟體面的房子。
市長唐·費爾南多·德·索薩在門廳迎接,這是位四十多歲、身材略微發福的紳士,穿著一件漂亮的黑色天鵝絨外套,領口的花邊卻已洗得發黃。
他努力維持著殖民地官員的尊嚴,但眼中無法掩飾的驚訝與慌亂,以及額頭細密的汗珠,暴露了他的無措。
「歡迎————尊貴的新華使節閣下,蒞臨布宜諾斯艾利斯。」索薩的西班牙語帶著濃重的安達盧西亞口音,「請問————你們來此有何貴幹?」
哈維上前一步,以流利的西班牙語表明了身份與來意:「我是新洲華夏共和國全權訪問大使、外交事務部副部長,奉我國決策委員會和內閣所命,赴歐洲各國進行友好訪問。
途經此地,需進行必要的淡水、食物補給,並藉此希望能與市政當局開展友好交流。
,「————」索薩市長驚訝地看著這位新華大使,臉上寫滿了疑惑。
這面孔,這口音,明顯是一名西班牙人。
他怎麼成為了新華的外交高官,還代表新華出使歐洲?
「呃,你們的到來,讓我們所有人都感到萬分榮幸。」索薩迅速調整了表情,堆起笑容:「我們這座城市雖然偏僻而微小,但也能勉力滿足你們的補給需求。但我希望,在貴使團停留此地期間,務必要約束隨船人員,未經允許不得下船進入我們的城市,以免————
發生某些不愉快的事情。」
「市長閣下請放心,我們新洲國是一個文明的國度,此行而來的所有人員皆具謙和之態、禮貌之舉,定然不會生出無謂的紛爭事端。」
「哦,那最好不過了。」索薩嘴上應著,心中卻很是不以為然。
世間百業,尤以船員水手最為粗魯無禮。
凡是船隻到港補給或休整期間,哪有不惹出事端的情況?
寒暄過後,市政當局邀請使團享用茶點。
所謂的茶點,是幾杯淡如清水的馬黛茶,以及一小碟硬得能硌牙的玉米餅乾。
使團眾人禮貌性地沾了沾唇。
哈維看了看副使林阿福,示意取來禮物贈送對方。
「尊敬的市長閣下,」哈維指了指使團隨員抬進來的幾口箱子,笑著說道,「為表友好,我國使團特備薄禮,謹獻於貴方。」
箱子逐一打開。
第一箱,是潔白如雪、晶瑩如沙的砂糖。
整整二十斤,用防潮的油紙分裝。
陽光從窗口斜射入,糖粒折射出細碎的閃光,仿佛箱中盛滿了鑽石。
索薩市長的眼睛瞬間睜大了。
他身後的幾名市政議員也發出壓抑的驚呼。
在這個遠離蔗糖產地的邊城,糖本來就是奢侈品,通常只有教堂聖餐或最富有家庭的婚禮上才能享用一些。
如此潔白細膩的糖————他們也見過,是從遙遠的亞松森販運而來,但價比等量的白銀0
據說,這砂糖的來源地就是————新華。
這麼些分量,估計價值上百銀比索!
第二箱,則是兩匹呢絨。
不是美洲殖民地粗紡的、扎人的羊毛布,而是質地緊密、手感柔順、染成深藍與絳紅色的精紡呢料。
每匹長約數米,摺疊整齊,散發出淡淡的樟腦與染料混合的氣息。
第三個箱子狹長而扁平,裡面是三把帶鞘腰刀。
刀鞘是簡樸的牛皮,但拔出刀身時,那泓清泉般的寒光讓所有西班牙人下意識地後退半步。
刀身筆直,刃口一線雪亮,靠近刀背處有細密如流水的水波紋—竟然是三柄鋼刀。
索薩市長喉結滾動,半晌才找回聲音:「貴使贈送如此厚禮————我們————我們非常感謝!」
「區區薄禮,不成敬意。」林阿福微笑,「僅願此些許之物,促進我們雙方之間的友誼能進一步加深。另,我艦隊所需補給,尚賴貴地提供,請多多費心。一切費用,我新華使團自當以合理價格支付。」
聽到「按市價支付」,西班牙人眼中閃過笑意。
布宜諾斯艾利斯這等偏僻小地方,想要額外賺些外快,可沒那麼容易。
索薩立刻拍胸脯保證全力配合,並邀請使團主要成員參加當晚在市政廳舉行的歡迎晚宴。
傍晚,孟浩深站在「長風號」艦橋上,遙望著岸上那座沉睡的破落小城。
「小孟!」海清號見習軍官葛洪度少尉忽然開口,「你看此地————可有我新華可用之處?」
孟浩深聞言,轉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這些年輕的海軍軍官一路上除了不斷探查和標註海上航道外,就是整天都在謀算奪取或者占領哪一處海上要津,盡顯他們的擴張野心。
在穿越麥哲倫海峽時,竟還有人提出在這鎖鑰之地,占據某處平靜港灣為海軍據點,以控扼該水道。
他沉默良久,緩緩道:「地,是沃土,河,也是通衢。唯其民困守,其政僵化,其技停滯。明珠蒙塵,不外如是。」
他認真地看著葛洪度:「不過,我們此行,非為拓土。歐洲,才是我們的棋盤。」
「這麼好的地,讓西班牙人占了,真是可惜了。」葛洪度咂巴了一下嘴,轉身朝艙室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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