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0章 純良無害鄭都護
次日,文華殿,朱允熥將鄭和的密報壓在滿剌加輿圖上,硃筆橫過海峽兩端,留下兩道刺目的紅線。
一東,一西。
「海峽外的四十二艘,只是前鋒。」
朱允熥指尖點住西口,「這些船火炮多、兵員重,吃水卻不夠深,說明糧水有限。再結合瓦倫特的口供和鄭和截獲的旗令,後面至少還有四十艘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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茹瑺盯著兩道紅線,臉色發沉,「前後八十餘艘,兵員接近兩萬。葡萄牙王室和西方教會,怕是把能調往東方的家底都押上了。」
「押得越多,輸得越乾淨。」朱允熥笑意冰冷,「若只打疼前鋒,後軍必會掉頭。屆時大明還得橫渡萬里,一個港口一個港口地找。」
「既然他們肯自己鑽進來,孤便省些煤,省些炮彈。」
茹瑺低聲道:「殿下要讓鄭和繼續示弱,等後軍全部入峽?」
「鄭和若連這點都看不出來,也坐不穩南洋都護的位置。」朱允熥抬起硃筆,在滿剌加內港重重一點。
「傳旨。若戰事尚未開始,蘇門答臘外圍哨船全部撤回,商船收入內港。水師可以小規模接戰,但不得暴露線膛艦炮的真實射程。」
「讓他們看見大明在退,卻摸不清大明退了多少。等八十艘船全進海峽,再關門。」
殿中眾將同時望向輿圖。
滿剌加水道狹長,暗礁與淺灘交錯。幾十艘克拉克巨艦一旦首尾相接,別說掉頭,連展開側舷炮陣都難。
屆時,前船擋後船,沉船堵航道,越大的艦隊,死得越快。
「吳忠!」
靖海侯吳禎之子、海事學院總教習吳忠踏出班列,抱拳喝道:「末將在!」
朱允熥將一枚玄鐵令拋下御階。
「孤封你為南洋破虜副將軍,節制此次南下增援諸艦。」
「張百川仍領應天號為前鋒,戰時受你調度。鍋爐、線膛艦炮和艦體損管之事,必須聽專業軍官處置。孤不要外行拿將印壓內行。」
吳忠雙手接令:「末將明白!」
「從海事學院挑選五百人,炮術、航海、鍋爐、測繪與損管缺一不可。」朱允熥指尖沿應天、福建、廣東、占城一路劃向舊港。
「福建、廣東兩地先行備煤。占城與舊港的淡水、火藥、爐管、鉚釘和抽水泵,全部向南洋艦隊開放。二十日內完成整備離港。」
吳忠微微一怔:「殿下,敵軍後隊只剩十八日航程。等末將趕到……」
「趕不上第一戰。」朱允熥直接打斷他,「軍報從滿剌加送回應天,本就耗時。孤不會拿萬裏海路當自家院門。」
「眼前這一仗,只能由鄭和打。你去,不是替他關第一道門,而是替大明開第二道門。」
朱允熥目光落向海峽西南,那裡標著三個字——錫蘭山。
「鄭和截獲的盟書已經坐實,亞烈苦奈兒向泰西艦隊開放深水港,供應糧水,還派出領航船。」
「滿剌加海戰若勝,你便與鄭和會師,直取錫蘭山。廢其王號,收其港口,設大明印度洋都護府。」
「若有敵艦漏網,你便沿錫蘭航線追上去。孤要他們的船、炮、海圖、羅盤,也要懂造船、識洋流、會泰西文字的人。」
朱允熥聲音平靜,處置卻沒有半分含糊,「此戰不議和,也不接受賠款換退兵。」
「負隅頑抗、繼續開炮者,就地擊沉。降帆棄械者分艙看押,主謀與屠殺明軍者押回應天受審,其餘編入戰俘工役營,以勞役償還軍費與血債。」
「完整敵艦至少留下十艘。誰為了搶功胡亂放火,把船和海圖一起燒了,孤先治誰的罪。」
吳忠單膝跪地,重重抱拳,「末將領旨!」
他剛轉身衝出大殿,殿外忽然響起一陣急促腳步。
蔣瓛手捧第二封血色急報,撞入門內。
「殿下!」
「五月廿七,泰西前鋒已經降帆入峽。後續四十艘主力,當時距滿剌加只剩十八日航程!」
五月廿七!而今日,已是六月十七。
殿中驟然安靜。
茹瑺喉結滾動了一下:「殿下,照這個時日算,敵軍後隊如今恐怕已經……」
「已經進峽了。」
......
六月十七,滿剌加海峽。
正午的烈日炙烤著海面,沒有一絲風。
距離滿剌加內港十里外的水道上,四十二艘高大的西洋克拉克大帆船一字排開,灰白色的船帆上印著刺目的血色十字,將整條出海航道堵得水泄不通。
而在內港岸邊,一座通體呈灰白色、帶著六個尖銳稜角的水泥星形棱堡,正靜靜矗立在礁石高地上。
棱堡頂端,大明日月龍旗無風垂落。
堡內議事廳中,幾名遠洋水師千戶正圍在沙盤前,急得滿頭大汗。
「鄭大人!紅毛番的船隊已經堵了整整三天了!咱們港里明明有九十艘五千料的主力福船,還有殿下撥下來的長身線膛炮,幹嘛窩在港里當縮頭烏龜?末將請令,今夜就帶三十艘火船衝出去,跟他們拼了!」
千戶趙鐵柱一拳砸在桌案上,震得茶碗亂晃。
主位上,身穿緋色麒麟服的鄭和正低著頭,用一塊鹿皮絨布仔細擦拭著一柄鑲嵌著紅寶石的西洋短劍。
他今年不過二十出頭,生得唇紅齒白,圓圓的臉龐上帶著兩個淺淺的酒窩,看起來不像是統領兩萬虎狼水師的都護大將,倒像是富貴人家裡還沒長開的俊俏小公子。
聽到趙鐵柱的咆哮,鄭和抬起頭,彎起眉眼笑了笑:「趙大哥,別急嘛。天氣這麼熱,先喝口綠豆湯消消火。」
「俺喝不下!」
趙鐵柱脖子上青筋暴起,「剛才紅毛番派了一條小艇過來,說他們的特使馬上登岸!要是咱們今天不答應交出瓦倫特、滾出滿剌加,他們明天一早就開炮轟平咱們的碼頭!這幫雜碎都騎到咱們脖子上拉屎了!」
旁邊的副使王景弘也皺緊了眉頭,低聲道:「大人,應天府距離滿剌加萬里之遙,快船往返報信至少也要一個月。如今殿下的旨意還沒到,咱們真就這麼一直忍著?」
鄭和放下短劍,端起青花瓷碗抿了一口冰鎮綠豆湯,長長的睫毛顫了顫。
「誰說要忍了?」
他聲音清脆溫和,帶著幾分少年人的軟糯,「殿下送我出太倉港的時候就說過,到了海外面,遇到不聽話的野狗,不用請旨,直接打斷腿就是了。」
王景弘一怔:「那你這是……」
「打狗,也得等狗全都鑽進院子裡再關門呀。」
鄭和站起身,走到窗邊。
海峽外,四十二艘巨艦看著挺威風,「老王,你看外頭那四十二艘西夷大船,船身吃水連銅皮線都沒沒過。這說明什麼?」
王景弘眼神微變:「說明他們底艙的糧食和淡水不多了!」
「對呀。」
鄭和笑眯眯地點頭,「從泰西跑過來,走再快也要小半年。他們船上裝滿了火炮和兵丁,根本帶不了多少吃的。我前幾日讓水鬼摸去他們船底看了,船殼上的藤壺只有薄薄一層,肯定在半路的大港口修整補給過。」
他說著,從袖子裡掏出一張泛黃的羊皮海圖,啪的一聲鋪在沙盤旁。
這正是半年前從瓦倫特旗艦上搜出來的海圖。
「離這兒最近、又能停靠幾十艘大船的深水港,只有錫蘭山。」
鄭和指尖划過海圖上的紅圈,臉上依舊掛著純真的笑容,說出的話卻讓周圍一眾悍將後背發涼,「這四十二艘船如果是主力,昨天就該順風衝進內港跟咱們決戰了。他們堵在門口光叫喚不咬人,只有一個原因——後面還有大部隊沒跟上來。」
「如果殿下在這裡,肯定不會讓我現在出去打草驚蛇。」
鄭和偏過頭,看向窗外波光粼粼的海面,眼底深處閃過一抹近乎狂熱的赤誠,「殿下一定會讓我裝孫子,把後面那群野狗也一起騙進滿剌加海峽。等他們全進來,再一鍋全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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