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8章 神辦不到的事情,孤辦得到!
六月十六正午,龍江船廠外熱浪翻滾。
龍江船廠外圍三里已經全部戒嚴。三千名全副武裝的金吾衛背對江岸,三步一崗,將所有漁船與商船驅離主航道。
馬蹄聲在船廠大門外驟停。
朱元璋翻身下馬,大步流星跨過門檻。他甚至沒來得及換下那身洗得發白的葛布老農衣裳,只在外面套了一件玄色團龍罩甲。
工部右侍郎李元、皇家科學院院長陶景初,以及左眼蒙著黑布的海事學院副山長張百川,早已在船塢棧橋前跪迎。
「免了,都起來吧!」
朱元璋一擺手,目光直接越過眾人,死死釘在三號巨型干船塢內。
船塢的閘門已經打開,江水灌滿塢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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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艘通體覆蓋著暗黑色熟鐵甲板的龐然大物,正靜靜蟄伏在江水之中。
它沒有傳統福船高聳如雲的五道主桅,船首被削成鋒利的斧刃狀,兩側船舷各自突出一個直徑超過兩丈的巨型鐵木明輪。船腹中央,兩根粗大的黑鐵煙囪直指天空,正往外冒著淡黑色的煤煙。
「這就是鐵甲艦?」
朱元璋走到棧橋邊緣,眯起眼睛打量。這船長約三十丈,比五千料的遠洋主力福船小了一圈,造型怪異,透著一股說不出的猙獰。
「回皇爺,此艦名為應天號。」
李元快步上前,聲音有些發緊,「艦腹裝有兩台雙缸往復式蒸汽機,以撫順精煤為燃料。水線、機艙、彈藥艙與炮位外覆一寸半熟鐵,鐵甲內襯五寸浸油軟木。」
「船腹另以十二道水密橫艙分隔。即便兩艙同時進水,也能爭取搶修時間,不至於立刻沉沒。」
他說完便閉上了嘴。
其他木料、噸位與鉚接數據,今日都不重要。
能不能逆風,能不能扛炮,才決定它究竟是大明的海上利器,還是一堆會沉水的廢鐵。
朱允熥站到朱元璋身側,抬頭看了一眼船廠上空的測風旗。
旗面被風吹得筆直,正指向東方。今日刮的是西風,江水也向東奔涌。應天號若要駛出船塢向西,便是頂風逆水。
「瓦倫特帶來了嗎?」朱允熥問道。
「已經押到。」李元一揮手,兩名錦衣衛立刻拖來一個戴著重鐐西夷。
此人金髮碧眼,鼻樑卻塌了一塊,正是半年前在龍牙島外海被鄭和生擒的葡萄牙艦隊指揮官瓦倫特。
瓦倫特起初還滿臉不屑。
可當他看清那船身外掛著的厚重鐵板時,瓦倫特碧綠的眼珠子裡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譏誚,用半生不熟的官話開口:「東方人,你們瘋了。把幾萬斤生鐵掛在木船上,風帆連船身都拉不動!只要一陣大浪打過來,這傻大個就會直接沉進江底!」
「雜碎!」張百川咬牙道,「你再說一句,老子現在就剁了你!」
朱允熥抬手,輕輕按住張百川的肩膀,「張山長不必動怒,跟一隻井中蛙有什麼好爭的。」
朱允熥轉頭看向瓦倫特,淡笑道:「你們葡萄牙人橫行大洋,靠的是風帆和滑膛炮。今日孤讓你過來,是想讓你親眼看看,你們引以為傲的航海術,在大明的鋼鐵洪流面前,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瓦倫特昂起脖子,冷哼道:「在海上,沒有任何船能違抗風神的力量!沒有滿帆,沒有槳手,神也無法讓一艘裝滿鐵塊的船逆流而上!」
「是嗎?神辦不到的事情,孤辦得到!」朱允熥沒有再廢話,轉身登上棧橋高台,「陶景初,升火,拔錨!」
「臣遵旨!」
陶景初抓起一面紅旗,朝著應天號重重揮下。
嗚——!
一聲低沉刺耳的汽笛聲驟然撕裂長空。
緊接著,應天號船腹內傳出沉悶如雷的轟鳴聲。兩根煙囪猛地噴出黑煙,連杆帶動曲軸,兩側明輪緩慢轉動。
嘩啦!嘩啦!
鐵木槳葉一次次砸進江水,捲起大片白浪。
系纜脫落,鐵錨升起。
在瓦倫特驟然收縮的瞳孔中,那艘沒有升起半片主帆的黑色戰艦,竟頂著西風與江流,一寸寸脫離船塢。
緊接著,速度開始攀升。
船艏斧刃劈開水面,兩道白浪沿艦身向後翻卷。船首的破浪斧刃將迎面撲來的江水一劈兩半。短短一炷香的工夫,這艘鐵甲艦已經逆流狂飆出三里開外,在江面上拉出一道長長的白浪與黑煙。
「這……這不可能!」
瓦倫特猛地撲到棧橋欄杆前,雙手死死抓著木欄,眼珠子幾乎要凸出眼眶,「沒有風帆!也沒有划槳的奴隸!是什麼在推著它走?!」
朱元璋雙手撐著欄杆,花白的鬍鬚在江風中亂顫,大笑出聲:「好!好一個鐵火輪!頂風逆水還跑得比滿帆漕船快上幾倍!有了這寶貝,天下江海,還有哪兒是咱大明去不得的?!」
「皇爺爺,好戲才剛開始。」
朱允熥拿起一具黃銅單筒千里鏡,遞給朱元璋,「逆風航行只是腿腳利索,上了戰場,還得看看它的骨頭夠不夠硬,牙齒夠不夠利。」
朱元璋接過千里鏡舉到眼前。
三里外,兩艘繳獲自南洋的葡萄牙夾板船,沿北岸前後錯開。
兩船炮口呈扇形指向江心,二十門十二磅青銅滑膛炮全部推入炮位。即便炮彈脫靶,也只會落入南側封鎖水域,不會互相誤傷。
應天號調轉艦身,駛入百步外的標定區域。
明輪停轉,鐵錨落水,它將最寬大的側舷,主動暴露在二十門西洋火炮面前。
瓦倫特看清這一幕,臉色驟變:「這麼近的距離,十二磅鐵彈能砸穿兩尺橡木!你們瘋了!鐵板擋得住彈頭,也擋不住鉚釘崩飛。船里的人會被活活震死!」
「裡面沒人。」朱允熥淡淡道。
瓦倫特一怔。
應天號已經熄火,鍋爐壓力全部泄去。十名操艦人員早已登上快船撤離,全艦隻留下模擬載重的水桶、壓艙石,以及固定在機艙和炮位上的泥塑假人。
假人胸腹貼著蠟板,四周懸有薄銅片。
碎鐵是否飛入,衝擊是否致命,炮擊之後一驗便知。
兩艘救援快船分列下游,水泵、拖纜、藥箱與滅火沙一應俱全。
朱允熥可以拿一艘船賭輸贏。
卻不會讓十名懂蒸汽機的工匠,替一塊鐵板拿命作證。
可即便準備周全,當二十個黑洞洞的炮口同時轉向江心時,李元掌心還是冒出了冷汗。
陶景初盯著應天號傳回的旗語,嘴唇抿成一條直線。
三面綠旗接連升起。
鍋爐正常,水密艙鎖閉,操艦組準備完畢。
「傳令。」朱允熥抬起右手,緩緩落下,「試射。」
號角響徹長江,兩艘夾板船上的明軍炮手同時點燃火門。
轟!轟!轟!
二十門青銅炮接連怒吼。
炮焰撕開白煙,一枚枚實心鐵彈掠過江面,狠狠砸向應天號!
水柱接連沖天而起,六發落水,三發擦過上層建築,剩餘十一發正中主甲帶。
當!當!當!
刺耳的金鐵交鳴傳回船廠。
黑色艦身劇烈晃動,鐵甲上火星四濺。兩枚炮彈撞上傾斜甲板後改變方向,帶著尖嘯彈入江中。
還有一枚生鐵彈承受不住衝擊,當場碎成數塊。
數息後,濃煙漸散。
朱元璋握著千里鏡的手緊了緊。
主甲帶,無一貫穿。九處凹痕深淺不一,兩顆鉚釘被震飛,艉部一塊薄甲向內凹陷半尺,卻沒有傷到內層船板。
救援快船立刻靠上。
十幾名驗傷工匠翻過船舷,直撲水線、機艙與炮位。
不過半刻鐘,艦上綠旗升起。
「水線無破口!」
「十二道水密艙,無一滲漏!」
「鍋爐、曲軸、舵鏈,全部完好!」
「內襯攔住碎鐵,泥人無致命破損!」
船廠內先是一靜,下一刻,歡呼聲轟然炸開。
三千金吾衛用刀鞘撞擊胸甲,工匠們抱在一起又跳又叫。有人笑得滿臉是淚,有人直接跪在泥地里朝江心磕頭。
張百川卻沒有歡呼,他望著江心那艘仍然浮在水上的黑色戰艦,獨眼裡迅速蒙上一層水光。
「撲通」一聲,他跪在棧橋上,朝江面重重磕頭。
「弟兄們!」
「睜開眼看看!」
「咱們大明有鐵甲艦了!」
瓦倫特靠著欄杆緩緩坐下,臉上再無半分血色。
百步齊射,十一發命中,竟無一貫穿。
這不僅僅是船了,更是披著鐵甲、能夠逆風而行的海上堡壘!
「還沒結束。」朱允熥看著江面,聲音仍舊沒有波瀾,
「防護組登艦驗傷。檢查鍋爐、傳動軸、舵鏈與水線。確認無礙後,炮組再上船。」
「臣遵旨!」
兩艘救援快船立刻靠向應天號。
十幾名驗傷工匠率先登艦。他們逐段敲擊甲板,檢查鉚釘與木質內壁,又鑽入機艙核驗鍋爐、連杆和傳動軸。
一刻鐘後,三面綠旗同時升起。
艦體可繼續航行。
四個炮組隨即由快船送上應天號。炮手們進入側舷炮位,抬開保險木,轉動絞盤,將四扇沉重的鐵質炮窗緩緩翻起。
四根修長的鋼製炮管探出舷外。
那是兵仗局以高爐緻密鋼鑄造的長身艦炮。
炮管內刻有螺旋膛線,裝填的不再是圓形實心鐵彈,而是帶雷汞延時引信的錐形開花彈。
對面第二艘夾板船已經清空人員。
底艙只保留壓艙石和裝滿清水的木桶,用來模擬實戰載重。
應天號重新起錨,駛出兩船交叉炮線,調整艦身角度。炮長趴在瞄具後,反覆核對距離與水線。
片刻後,紅旗升起。
炮手完成最後校準,紅旗落下。
轟!
四門線膛炮依次噴出烈焰。
第一發掠過船艉,砸入江中。第二發擊中上層甲板,將主桅從根部炸斷。剩餘兩發一前一後咬進水線附近,穿透厚重橡木船板。
片刻後,底艙傳來沉悶爆炸。
轟!轟!
橡木板由內向外崩裂,破口足有桌面大小。江水瘋狂倒灌,夾板船迅速向左傾斜。
不到半盞茶,半截船舷已經沒入水中。
那艘曾在南洋耀武揚威的西夷主力艦,最終帶著折斷的桅杆和滿船碎木,沉進滾滾長江。
江風捲走硝煙。
瓦倫特癱坐在地,褲腳下滲出一片腥臊水跡。
朱允熥轉過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瓦倫特船長,現在你覺得大明的船如何?」
瓦倫特張著嘴,啊啊半天也沒憋出個屁來。
就在此時,船廠大門外驟然響起急促馬蹄。
一騎背插三根赤羽,撞開警戒線,直奔棧橋。
錦衣衛指揮使蔣瓛翻身滾鞍,手捧火漆密信衝上高台,單膝跪地。
「啟稟皇爺、太孫殿下!南洋都護府鄭和加急!」
朱允熥接過密信,撕開火漆。
只看了數行,他眼底的笑意便徹底消失。
「五月廿七,滿剌加外海發現紅十字艦隊,大小戰艦四十餘艘,已經封鎖海峽。艦隊皆懸白帆血十字旗,沿途補給與真正來歷尚未查明。」
「領頭之人自稱西方聖座特使,向鄭和遞交戰書。」
蔣瓛抬起頭,張百川也緩緩站直身體。
船廠方才的歡呼聲徹底消失,只剩江水拍擊棧橋的悶響。
朱允熥捏著密信,一字一頓。
「他們限大明一月之內交出瓦倫特,退出麻六甲海峽。否則,便要炮平舊港與滿剌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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