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0章 二十年臥底,歸來已是內閣大佬
洪武二十七年,臘月廿八。
應天府飄著細碎的雪花,街道兩旁的商鋪早早掛起了紅燈籠。大明皇家鐵道試驗線的工地上,工匠們領了雙倍的過節賞錢,正喜氣洋洋地收拾行囊準備歸鄉。
整個京城沉浸在即將迎來洪武二十八年的喜慶氛圍中。
皇城,文華殿偏閣。
內閣值房內炭火燒得極旺,驅散了冬日的嚴寒。幾名內閣大學士正埋頭整理最後的公文,準備封印放假。
兵部尚書、內閣大學士茹瑺坐在案前,手裡拿著一份遼東送來的軍械損耗摺子。他的目光停留在「鎮江堡」三個字上,足足一炷香的時間,連一頁都沒翻過去。
他的臉色透著一種病態的蒼白,眼底布滿血絲。
「老茹。」
一隻手突然拍在茹瑺的肩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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茹瑺渾身猛地一哆嗦,手裡的摺子「啪」地掉在桌上。他觸電般彈起身,右手下意識死死捂住胸口,眼神驚恐地看向來人。
解縉端著一杯熱茶,被茹瑺過激的反應嚇了一跳。
「你這怎麼了?一驚一乍的。」解縉吹了吹茶麵上的浮沫,笑著打趣,「大明除夕夜前夕,馬上就要放假了,你這幾日總是心不在焉。是不是家裡那幾房小妾又鬧騰了?」
茹瑺看清是解縉,緊繃的肩膀才微微鬆弛下來。他乾笑兩聲,重新坐回椅子上,抹去額頭的一層細汗。
「沒……沒什麼。昨夜沒睡好。」
解縉看了一眼他的臉色。
短短半個月,茹瑺像老了十歲。眼底血絲密布,嘴唇蒼白,連平日裡最看重的官帽都戴得歪了一寸。
解縉嘆了口氣,把熱茶放在茹瑺桌上,拍了拍他的後背,「老茹啊,你也別太累了。五年國策的章程太孫殿下基本定下了,遼東那邊燕王和魏國公也基本掃平了。兵部今年成績斐然,你可以好好休息休息了。」
茹瑺點了點頭,「嗯,解大人說得是。」
解縉見他興致不高,也不再多言,轉身去整理自己的案卷。
值房內只剩下翻閱紙張的沙沙聲。
茹瑺的手,不自覺地再次伸進懷裡。隔著厚重的官服,他的指尖觸碰到了一塊冰冷堅硬的物件。
過去這半個月,應天府的官場經歷了一場堪比之前南昌案的腥風血雨。聚源號錢莊被查封,七家大錢莊連根拔起,三十七名官員落馬,數十名士紳人頭落地,牽連數千人。
外人只道太孫殿下是為了推行紅薯和鐵道,藉機清洗阻礙新政的貪官污吏。
但茹瑺知道真相。
他是兵部尚書,他能接觸到遼東送來的絕密軍報。他清楚地知道,鎮江堡外的白山谷里死了多少人,王保保的孫女「孤狼」被押進了錦衣衛詔獄。
天狼暗網,無了。
而太孫殿下,偏偏在這個時候停了手。聚源號查到一半,關於「天狼」和「白山」的字眼,在所有公文中銷聲匿跡。
錦衣衛撤回了暗探,大明金融監管局也停止了查帳。
一切風平浪靜。
可茹瑺卻覺得,有一把無形的刀,正懸在他的脖頸上。刀鋒冰冷,隨時會落下。
太孫不查,不是查不到。是在等,等他自己選。
茹瑺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出洪武八年的那個冬天。
那一年,他只是個落榜書生,身上連一件完整的棉衣都沒有。某個雪夜,他倒在街角,幾乎以為自己要凍死。是一個戴著面具的男人給了他一碗熱湯,給了他讀書的銀子,也給了他這半塊玉玦。
那男人告訴他,好好讀書,好好做官。等將來北元大軍南下,這塊玉玦就是他富貴騰達的憑證。
二十年過去了。
北元大軍沒有南下。北元大汗的腦袋,兩個月前被燕王砍下來,祭了狼居胥山。
他茹瑺,也從一個快要餓死的窮書生,一步步爬到了大明兵部尚書、內閣大學士的位置。他有嬌妻美妾,有良田大宅,有光宗耀祖的門楣。
他早就不想做什麼前元的暗樁了。
所以,他故意拖延天狼的火器調撥,故意給聚源號送去那份假的鐵道線圖。他要借太孫的手,把天狼連根拔起。
他以為自己做得很乾淨。
直到他在兵部的案頭上,看到那份關於「孤狼」供詞的密報殘卷。
「白山……」
茹瑺喃喃自語,指尖死死摳著那半塊玉玦。
太孫已經知道「白山」在朝堂高層。太孫用那份假線圖,不僅釣出了聚源號,也鎖定了鐵道總局和兵部的幾個人。
跑不掉的。
錦衣衛的繡春刀,最遲除夕夜就會架在他的脖子上。
茹瑺猛地睜開眼,眼神中閃過一絲決絕。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大紅色的緋袍,將官帽戴正。
「老茹,去哪?」解縉頭也不抬地問。
「去見太孫殿下。」茹瑺聲音有些沙啞,「有一筆舊帳,該結了。」
......
文華殿,正殿。
殿內溫暖如春。朱允熥穿著一身常服,靠在寬大的紫檀木椅上。
太孫妃徐妙錦坐在一旁,手裡撥弄著一把純金打造的小算盤,算珠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桌案上堆滿了戶部、皇家銀行和海貿總行送來的年底帳冊。
「殿下,今年這帳,算得妾身手都酸了。」徐妙錦將算盤一推,揉了揉手腕,眉眼間卻滿是興奮。
「多少?」朱允熥端起茶盞,隨口問道。
「聚源號等七家錢莊查抄現銀五百四十萬兩;寧王在東瀛賣香露、水銀鏡,加上石見銀山的出產,運回太倉二百一十萬兩;皇家銀行吸納民間存款及發售債券,淨餘一千三百萬兩。」
徐妙錦翻開總帳,聲音清脆,「不過,皇家銀行吸收的民間存款和債券本金不能全部算作朝廷現銀。其中六百八十萬兩必須留作兌付準備金,八百二十萬兩已經撥入工程帳,再加上年初國庫結餘一千九百萬兩。刨去鐵道一期、北疆糧堡、京營換裝和東瀛駐軍開銷,目前真正能由殿下調動的現銀,兩千七百萬兩。」
「另,良田三十萬畝,已交由官田總局,開春便可分給無地佃戶試種紅薯。」
朱允熥微微頷首。
兩千七百萬兩現銀。大明立國至今,國庫從未如此充盈過。有了這筆錢,洪武二十八年的大航海和二期鐵道,就能毫無顧忌地鋪開。
「殿下。」太監王承恩輕手輕腳地走入殿內,躬身稟報,「大學士茹瑺求見。」
朱允熥撥弄茶蓋的動作微微一頓,「讓他進來。」
徐妙錦極有眼色地收起帳冊,「殿下議事,妾身去後殿看看小廚房的點心。」
徐妙錦退下後不久,茹瑺邁著沉重的步伐走進大殿。
他沒有像往常那樣躬身行禮,而是走到大殿中央,雙膝一軟,直挺挺地跪在了金磚上。
「臣茹瑺,叩見太孫殿下。」
茹瑺的額頭貼著冰冷的地面,聲音有些發顫。
朱允熥沒有叫起,只是靜靜地看著他。殿內死一般的寂靜,只有角落裡漏壺滴水的聲音。
一滴冷汗順著茹瑺的鼻尖滴落在金磚上。
他深吸了一口氣,顫抖著將手伸進懷裡,摸出那半塊帶著體溫的狼首玉玦。雙手將玉玦舉過頭頂,死死咬著牙關。
「臣……死罪。」
王承恩上前接過玉玦,放在托盤上,送到朱允熥面前。
朱允熥看了一眼托盤裡的殘玉,隨手拉開書案的抽屜,取出另外半塊玉玦,隨手桌面上。
兩塊斷裂二十年的玉玦,嚴絲合縫地拼在了一起。一隻完整的狼首,在燭光下泛著幽冷的光。
「洪武八年,王保保把白山埋進大明。」朱允熥靠在椅背上,聲音聽不出喜怒,「洪武二十七年,白山把王保保的孫女賣給了孤。」
「白山這二十年,藏得真深啊。」
茹瑺渾身劇烈顫抖,再次重重叩首,「殿下聖明……臣,無話可說。」
「孤很好奇。」朱允熥站起身,走到茹瑺面前,「天狼暗網在遼東蟄伏二十年,聚源號在江南斂財數百萬兩。若真想造反,並非沒有一搏之力......」
茹瑺抬起頭,滿臉淚水。
「因為臣不想死……更不想大明亂!」
茹瑺的聲音嘶啞,透著壓抑多年的絕望與決絕,「殿下,洪武八年,臣只是個快要餓死的書生。王保保給了臣一口飯,臣為了活命,才接了這塊玉。」
「但臣是漢人!生在龍旗下,長在春風裡!一輩子讀的是聖賢書,吃的是大明的俸祿,娶的是大明的女子!臣的小兒子,馬上也要參加來年的春闈!」
茹瑺指著桌上的玉玦,慘笑道:「天狼那些人瘋了。他們看不清天下大勢,還做著反明復元的春秋大夢。可臣在兵部,臣看得清清楚楚!」
「大明的新軍火器,能在半日內碾碎六萬瓦剌鐵騎;大明的鐵道,能讓百萬大軍朝發夕至;殿下推行的紅薯,能讓北方再無饑荒。」
「天狼拿什麼跟大明斗?拿什麼跟殿下斗?!」
茹瑺重重磕頭,額頭砸在金磚上,滲出鮮血。
「臣故意給聚源號送去鐵道線圖,故意卡住鎮江堡的火器調撥。臣知道錦衣衛在查,臣就是要借殿下的刀,把這些前元餘孽殺乾淨!」
「臣是白山,臣該死。但臣對殿下,絕無二心!臣願配合錦衣衛,交代所有關於天狼的事情。只求殿下開恩,罪及臣一人,放過臣的妻兒老小!」
茹瑺說完,整個人癱軟在地上,閉上眼睛,等待著最後的宣判。
他知道,謀逆之罪,十惡不赦。太孫絕不可能留他。
大殿內再次陷入死寂。
朱允熥居高臨下地看著茹瑺,眼神深邃如淵。
這番話,九分真,一分假。茹瑺出賣天狼,最核心的動機是為了保住他現在的榮華富貴和身家性命。
但那又如何?
只要他想做大明的官,只要他怕死,這把刀,就能為大明所用。
朱允熥轉身,拿起桌上那塊拼湊完整的狼首玉玦,走到火盆前,隨手一拋。
「噹啷。」
玉玦落入燒得通紅的銀絲炭中,瞬間被火舌吞沒,發出細微的炸裂聲。
茹瑺聽到聲音,猛地睜開眼,難以置信地看著火盆中逐漸發黑碎裂的玉玦。
「殿下……這……」
「孤聽不懂你在說什麼。」朱允熥拍了拍手上的灰塵,轉身走回書案後坐下,「錦衣衛查得很清楚了。天狼首領『孤狼』已經落網,天狼暗網的最高聯絡人『白山』,在白山谷突圍時,被魏國公的火炮炸成了肉泥,屍骨無存。」
茹瑺愣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
朱允熥端起茶盞,繼續撥弄著茶葉,語氣平淡:「聚源號的案子,是幾家江南士紳貪圖鐵道補償銀,僱人毀壞官苗。如今首惡已誅,案子已經結了。」
「大明沒有前元暗樁,兵部更沒有白山。」朱允熥抬眼,目光如刀般釘在茹瑺身上,「孤面前跪著的,是大明的兵部尚書、內閣大學士,茹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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