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 滿朝清流突然就不想說話了
奉天殿內,風聲從殿門縫裡鑽進來。大殿裡的百官卻沒有一個人敢動。
都察院御史李立跪在丹陛下,雙手舉著奏疏,脊背挺得筆直。他抬著下巴,擺出一副隨時要撞柱子的模樣。
百官的視線,全落在燕王世子朱高熾身上。
朱高熾站在武勛隊列前,低頭扯了扯勒在腰腹間的朝服。
朱允熥坐在監國寶座上,手肘撐著御案,目光落在李立身上,「你彈劾燕王世子什麼?」
李立猛地跪地,雙手將奏疏舉過頭頂,聲音高亢刺耳:「臣彈劾燕王世子朱高熾,仗勢欺人,與民爭利,敗壞皇家體面,動搖大明國本!其罪有三!」
「其一,世子公然倒賣皇家名器!鑄造所謂紀念銀幣,十兩白銀敢賣百兩之巨。此乃借太孫之名,行敲骨吸髓之實!」
「其二,私印慶典義券,蠱惑百姓以銅錢博取萬兩橫財。這與街頭設局聚賭的下三濫有何區別?應天城內百姓趨之若鶩,無心農桑,此乃亂政!」
「其三!」李立猛地轉頭,死死盯著朱高熾,「燕王府送往開國公府的聘禮,竟全是糧鋪、貨棧、銀行之契書。堂堂皇親國戚,滿身銅臭,把持天下商路。長此以往,大明到底是朱家的天下,還是商賈的天下!」
李立一番慷慨陳詞說完,重重叩首。幾名清流言官已經按捺不住,眼神中透出狂熱,隨時準備出列附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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戶部尚書郁新眼皮狂跳。他看了一眼李立,又看了一眼老神在在的朱高熾,默默往後退了半步。
這李立,活膩了。
朱允熥坐在監國寶座上,手指輕輕敲著御案,他沒有讓人去接奏疏,只抬眼看向朱高熾。
「熾哥兒,有人說你借皇家名義與民爭利。你認不認?」
朱高熾身子一抖,邁著小碎步快速走到殿中,啪的一聲跪下。
「殿下明鑑,臣冤枉啊!」朱高熾聲音發顫,眼眶瞬間紅了,活像個受了天大委屈的胖媳婦。
李立冷笑:「世子殿下,銀幣和義券的告示貼滿應天府,你還想抵賴?」
「我沒抵賴啊。」朱高熾抬起頭,慢吞吞地從袖子裡掏出一本厚厚的牛皮帳冊,「李大人,你彈劾我與民爭利。敢問,爭了哪個民的利?」
李立朗聲道:「天下百姓之利!」
「你放屁!」朱高熾指著李立,怒聲喝道:「紀念銀幣,一百兩一套。第一批一萬套銀幣,認購者全是金冊戶、皇家商會牌照戶和各地大商號。尋常百姓有誰掏出一百兩買這東西?這叫與民爭利?」
李立臉色一沉。
朱高熾繼續道:「這些商賈把銀子交進皇家銀行,五成入國庫,三成補準備金,兩成進鐵道傷殘工匠撫恤專帳。李大人說臣搜刮商賈,臣認。」
他合上帳冊,聲音提高,「可這筆銀子換成了火器、枕木和工匠的藥錢。李大人若覺得不妥,臣現在便把帳冊燒了,再把銀子退給那些商賈。」
殿中無人接話。
李立咬牙道:「那義券呢!五十文一張,連乞丐都在買,與街頭聚賭有何區別?!」
朱高熾再次翻開帳冊,「義券發售至今,入帳十五萬兩。其中三萬兩封存獎池,十二萬兩全部撥入鐵道傷殘工匠撫恤專帳。每一筆去向,都有戶部和監察院雙重印信。」
他抬頭看向郁新,「郁大人,這筆錢,戶部可曾查驗?」
郁新立刻出列,「回殿下,臣親自查驗。十二萬兩現銀已入專庫,專款專用,絕無中飽私囊。」
朱高熾轉頭看著李立,冷哼一聲,「李大人,我用百姓閒散的銅板,去撫恤為大明修路斷腿瞎眼的工匠。你管這叫亂政?」
李立的臉漲成了紫色,「即便如此,你把持天下商道,壟斷糧棧,也是不爭的事實!你身為宗室,帶頭經商,置聖人教誨於何地!」
「我本想給李大人留幾分體面。」朱高熾嘆了口氣,從帳冊末頁抽出三張紙,「可李大人如此咄咄逼人,那我也就不客氣了。」
朱高熾說著從地上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塵,走到李立面前。
「洪武二十七年六月,江南糧食總局掛牌收儲。蘇州七十二家糧鋪聯名抵制。其中跳得最歡的,是一家叫『豐泰號』的糧行。」
李立猛地一震。
朱高熾盯著他,「豐泰號的東家姓趙,是你的小舅子。他不僅囤積居奇,還暗中放印子錢。皇家銀行在蘇州推行低息農貸,斷了他的財路。他便花了一萬兩白銀,買通應天府的言官,企圖在朝堂上攪黃銀行的生意。」
「你胡說!」李立猛地站起,指著朱高熾的手指劇烈顫抖,「你這是構陷!」
朱高熾沒理他,轉頭把一張匯兌底單遞給王承恩。
「這張票據由豐泰號開出,收款人是李夫人。錢從蘇州地下錢莊轉入應天,再由你府上管家取走。時間、印章、經手人,全在上面。」
朱允熥抬了抬手。
蔣瓛會意,大步出列,從懷中掏出一沓供狀。「殿下,豐泰號早在三日前便被錦衣衛盯上。昨夜趙某攜銀票出城時落網,蘇州分司封存帳房,搜出書信、匯兌底單和趙某親筆供詞。」
「趙某交代,李立夫婦收受銀一萬兩,承諾在朝堂上攻擊皇家銀行與江南糧食總局。」
大殿內瞬間炸開了鍋。剛才還準備附議的幾個言官,嚇得連連後退,生怕沾上關係。
李立雙腿一軟,癱坐在地,面無人色。
朱高熾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李大人,你滿口的天下蒼生,心裡裝的卻全是自家後院的金銀。你彈劾我滿身銅臭,我認。可我的銅臭味,換來的是大明邊關的火器,是鐵道上的枕木。你的清高,換來的又是什麼?」
朱允熥終於坐直了身子,看著癱在地上的李立,淡淡道:「拖出去。」
兩名金吾衛如狼似虎地撲上來,架起李立往外拖。
「殿下!臣冤枉!」李立瘋狂掙扎,聲音悽厲。
「剝皮,實草。」朱允熥的聲音在大殿內迴蕩,「掛在都察院的大門上,讓所有的御史上朝前都好好看看。」
悽厲的慘叫聲戛然而止。金吾衛已經堵住了他的嘴,拖出殿外。
大殿內百官一時間噤若寒蟬,連大氣都不敢喘。
朱允熥站起身,走到御階邊緣,朗聲道:「既然有人擔心皇家銀行把持商道,那孤今日便把規矩定死。」
王承恩立刻上前。
朱允熥下旨:
「設大明金融監管局,直屬內閣。」
「天下錢莊、當鋪、票號,按資本和業務規模分三等登記,繳納保證金,領取牌照後方可經營。」
「逾期無牌者,限期停業補牌。偽造銀票、挪用準備金、私設地下錢莊者,從重治罪。勾連叛亂、資助外敵者,按謀逆論處。」
「各地分號每月上報存貸、匯兌、準備金三冊。掌柜與監管官不得由同一人兼任。皇家銀行監察司擁有抽查權,監管局擁有封帳權,錦衣衛擁有緝捕權。」
百官聽得頭皮發麻。
這道旨意落下,大明所有錢莊都被套上了韁繩。
朱允熥繼續道:
「金融監管局首任總辦,由肖環兼任。」
肖環立刻出列跪倒,大聲道:「臣領旨!定不負殿下重託!」
郁新在下面看著這一幕,心裡直冒涼氣。
絕殺。
「退朝。」朱允熥拂袖轉身,「李景隆、徐輝祖、蔣瓛,隨孤入文華殿。」
......
文華殿內,朱允熥脫下繁重的朝服,換了一身玄色常服,坐在巨型大明堪輿圖前。李景隆、徐輝祖和蔣瓛三人站在下首。
蔣瓛雙手呈上一隻漆黑的木匣。
「殿下,遼東急報。」蔣瓛的聲音壓得很低,「天理大人化名脫火赤,已經成功在鎮江堡黑市搭上了『天狼』暗網的外圍線人。」
朱允熥打開木匣,裡面是一塊殘破的羊皮卷,上面畫著複雜的圖騰,旁邊寫著幾行蒙古文。
蔣瓛低頭看了一眼密信,迅速翻譯:「王保保舊部,建州女真殘餘,東瀛大內家暗探,三方勢力已在長白山腹地秘密結盟。天狼暗網的現任首領,代號『孤狼』,手中握有當年王保保留下的一批重型軍械,以及一張關乎大明北疆防線的布防圖。」
李景隆眉頭一皺,「王保保都死了多少年了,他的舊部還能掀起什麼風浪?」
「不要小看王保保。」徐輝祖沉聲道,「當年先考(徐達)與他交手多次,此人行事縝密,極善留後手。天狼藏了十幾年,絕不會只為搶幾座城。」
朱允熥手指在堪輿圖上的遼東位置輕輕敲擊,「孤狼準備什麼時候動手?」
「開春之後。」蔣瓛答道:「女真殘部會在遼東製造動亂,逼朝廷從朝鮮抽調兵力。東瀛大內家負責從海上截斷糧草,目標是平壤與遼東之間的運輸線。」
李景隆冷笑一聲,「大內義弘連腦袋都掛在石見港了,大內家還敢來送死?」
「大內家雖然遭重創,但東瀛幕府並未傷筋動骨。」朱允熥目光深邃,「足利義滿用二十五萬兩金銀買了一冬的喘息之機,他不會坐以待斃。遼東一旦亂起來,東瀛必定像聞到屎味的狗一樣撲過來。」
朱允熥站起身,走到堪輿圖前,拿起硃筆,在遼東、朝鮮、東瀛三個點上畫了一個巨大的三角形,「既然他們想玩,孤就陪他們玩一把大的。」
朱允熥轉身看向李景隆,「表哥,鐵道試驗線已經通了。兵仗局現在每月能產多少燧發槍?」
李景隆思忖片刻後,答道:「回殿下,李元把水力工具機改成了流水線,現在每月可產四千杆。六管機銃也能月產十台。定裝彈已經堆滿了三個大庫。」
「好。」朱允熥將硃筆扔在桌上,「傳令兵仗局,封存一半產能備用。剩下的,全部運往太倉港。先運遼東,再補石見。」
李景隆眼皮一跳,「殿下,石見那邊也要補給?」
「寧王手裡握著礦山、港口和協從營。開春東進,他需要火藥和炮彈。」朱允熥的筆尖點在長崎,「東瀛的銀子還沒有榨乾,不能讓寧王停下。」
李景隆拱手,「臣明白。」
朱允熥轉向徐輝祖,「魏國公,京營整訓得如何了?」
徐輝祖踏前一步,抱拳道:「六萬戰兵,已全部完成新式火器操演,步炮協同爛熟於心。」
「抽調兩萬精銳,換裝燧發槍,配五十門野戰炮。」朱允熥眼神銳利,「火炮拆分裝船,士卒分三批隨糧船北上,名義上執行京營換防。第一批由你親自率領,秘密抵達遼東。第二批由水師押運,第三批攜火藥和糧秣隨後補齊。」
「孤不要你打陣地戰。你只需像釘子一樣,死死釘在長白山腳下。女真殘部和天狼的人敢露頭,就給我用炮轟碎他們。」
徐輝祖渾身一震,眼中爆發出強烈的戰意,「臣領旨!」
朱允熥最後看向蔣瓛,「天理那邊要什麼你們便給什麼,孤不管他用什麼手段,必須挖出『孤狼』的真實身份。另,王保保留下的東西,一件也不能落到外人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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