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 只要我誇得夠快,太孫的刀就追不上我
王福引著兩人繞過正殿,直接進了暖閣。暖閣里沒點薰香,只有一股濃烈的肉香和酒氣。
朱元璋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常服,袖子挽到手肘,正坐在一張矮桌前。桌上擺著一隻烤得金黃的燒鵝,一大盤切好的手把羊肉,還有一壇泥封的烈酒。
沒有太監伺候,沒有宮女布菜,這就是一場純粹的家宴。
「孫兒叩見皇爺爺。」
「臣徐輝祖,叩見陛下!」
朱元璋手裡拿著一把小刀,正從羊腿上片肉。聽到聲音,他頭也沒抬,只是拿刀尖指了指對面的兩個空位。
「行了,別整那些虛禮。坐。」
朱允熥毫不客氣,直接走過去盤腿坐下。
徐輝祖卻不敢這麼隨意,拘謹地在桌邊跪坐,腰背挺得筆直,雙手放在膝蓋上。
朱元璋放下小刀,抓起旁邊的布巾擦了擦手,端起酒罈,親自給兩人倒酒。
徐輝祖嚇得差點跳起來,雙手捧著酒碗,連聲道:「臣不敢!臣自己來!」
「讓你端著你就端著!」朱元璋眼睛一瞪,「今兒沒君臣,只有長輩和晚輩。」
烈酒倒滿,酒香四溢。
朱元璋端起自己的酒碗,看著徐輝祖,眼神漸漸變得悠遠。
「允恭啊。」朱元璋抿了一口酒,放下酒碗,指著這燒鵝道:「你這副謹慎模樣,和天德年輕時一模一樣,你爹當年最喜歡吃這燒鵝......」
徐輝祖聽到父親的字,眼神微微一黯。
朱元璋撕開一張烙餅,慢慢說道:「早年濠州吃緊,咱和天德困在城裡多日,糧袋早就見了底。」
「那時候咱餓得站都站不穩。天德從傷兵營里找來半張發硬的舊餅,自己一口沒碰,全塞給了咱。」
「為了搶回那半張餅,他背上還挨了一刀。」
朱元璋抿了一口酒。
「咱這條命,有一半是你爹替咱留下來的。」
徐輝祖眼眶發紅,雙手緊緊攥住膝上的衣料。
父親去世多年。朝中還敢直呼徐達表字、談起當年生死情分的人,怕也只剩下眼前這位洪武皇帝等少數幾人了。
朱允熥沒有插話,低頭夾起一塊羊肉。
朱元璋忽然放下酒碗,方才還帶著追憶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
「天德走得早。咱這些年一直把你們兄妹當自家子侄看。魏國公府該有的體面,咱從未少過。」
「可咱家這個孫子是什麼性情,你也看見了。」朱元璋抬手指向朱允熥,「殺性重,脾氣硬。」
「貪官落到他手裡,家產保不住,腦袋也未必保得住。朝堂上有人罵他酷烈,藩王見了他也不敢高聲說話。」
朱允熥咀嚼羊肉的動作一停,你個老登!
朱元璋身體微微前傾,盯住徐輝祖,「允恭,咱今日親口問你。你當真願意把妙錦嫁給他?」
暖閣內的空氣仿佛瞬間凝固。
徐輝祖頭皮發麻,後背的冷汗「唰」地一下又冒了出來。
這問題是能說「不願意」的嗎?聖旨都下了!
徐輝祖沒有絲毫猶豫,猛地站起身,一腳踢翻了身後的墊子,重重跪在朱元璋面前。
「陛下!」徐輝祖聲音洪亮,擲地有聲,「太孫殿下整飭鹽政,平定江南,清查錢糧,北定漠北,又開南洋商路。殿下所懲之人,皆有罪證;所行新政,皆為強國富民。」
「朝臣畏懼殿下,是因為心中有鬼。將士敬服殿下,是因為軍餉、撫恤與戰功從未被虧待。」
徐輝祖抬起頭,眼神愈發堅定。
「妙錦性情剛毅,也識得大局。她能入主東宮、輔佐殿下,是徐家的榮耀。臣與魏國公府上下,願替殿下穩住軍心、推行軍改、護住大明江山,絕無二志!」
朱允熥咽下嘴裡的鵝肉,差點沒被噎住。
這大舅哥,平時看著濃眉大眼、老實巴交的,拍起馬屁來也是一套一套的。
朱元璋盯著徐輝祖看了足足五秒,忽然仰頭大笑。
「哈哈哈哈!」
朱元璋一把拉起徐輝祖,厚重的大手重重拍在徐輝祖的肩膀上,拍得徐輝祖一個趔趄。
「好好好!你小子總算比天德痛快一次!」朱元璋滿臉紅光,「你爹當年見了咱,三棍子打不出一個屁。問什麼都只會說臣領旨,活活能把咱氣死。」
徐輝祖不敢反駁,只能低頭應道:「臣父一生謹慎。」
「坐下,喝酒!」朱元璋將酒碗塞進他手中,「都是一家人,在咱面前總是那麼拘謹!該吃吃,該喝喝!」
徐輝祖長長出了一口氣,「是陛下!」
徐輝祖重新落座,三碗烈酒下肚,氣氛漸漸鬆快,真正有了幾分家宴的味道。
朱元璋問了幾句大寧駐軍與徐家近況,徐輝祖一一回答。
又是三碗烈酒,朱元璋放下酒碗,拿起一塊布巾擦了擦嘴。
「婚期欽天監剛定下,定在十月初八。禮部和宗人府會依制操辦,魏國公府需要準備什麼,自有人登門交代。」
他看向徐輝祖。
「大寧日常軍務先由你的副將署理。若有邊情,報征北行轅協調,調兵仍照中樞規矩走。」
「大婚前這幾個月,你留在應天,一面準備婚事,一面協助京營改制。」
徐輝祖起身抱拳,「臣定不負陛下與太孫重託!」
......
次日清晨,整座應天府都被一道賜婚詔書驚醒了。
《大明皇家月報》的頭版正中,硃砂套印的大字占去了整整半頁。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魏國公徐輝祖之妹徐妙錦,秉性柔嘉,端莊明慧,特冊為皇太孫妃,擇十月初八完婚。欽此!」
數萬份報紙剛送出印坊,各處茶樓便擠滿了人。
「徐家又出了一位太孫妃!」
「長女是燕王妃,幼女入主東宮。魏國公府一門連著北疆行轅與未來天子,這份富貴誰能相比?」
「你懂什麼?陛下這是借徐家壓住軍中。京營馬上改制,勛貴總得有人領頭。」
街頭百姓看的是熱鬧。朝中百官看到的,卻是一場足以影響大明數十年的聯姻。
魏國公徐達雖已故去,徐家在軍中的香火情仍在。徐輝祖鎮守大寧,長姐又是燕王朱棣的正妃。
如今徐妙錦再入東宮,徐家便徹底站到了朱允熥身後。
幾家歡喜幾家愁。
武勛各府,家主們紛紛備下厚禮,趕往魏國公府道賀。
不少文官府邸卻悄無聲息。
他們曾盼著書香門第的女子成為太孫妃,替文官在東宮留下一個說話的位置。
現在,夢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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