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讀書以修身,實幹以興邦
這一日,文華殿大門緊閉。
三千金吾衛將大殿圍得水泄不通,連一隻飛鳥也休想靠近。
殿內,朱允熥端坐首位。
下首,內閣四大學士解縉、郁新、茹瑺、宋訥,以及曹國公李景隆、監察院肖環、燕王世子朱高熾等重臣分列兩側。
紫檀木長桌上,堆滿了孔府查抄的帳冊。
「衍聖公這塊傳了千年的金字招牌,孤已經摘了。」朱允熥手指敲擊桌面,聲音在大殿內迴蕩,「如今江南十七家書院罷課,山東數百生員聯名拒考。他們都等著看,朝廷砸掉孔家的特權後,拿什麼承接天下學問。」
宋訥面露憂色,拱手道:「殿下,衍聖公雖除,但孔門經義仍是天下士子的立身根本。朝廷若倉促改換學制,各地書院恐怕會徹底失控。」
「孤保留孔廟祭祀,也允許士子研習經義。」朱允熥推開孔府帳冊,將一份封面上寫著《大明科學院》的文書擺到眾人面前,「可從今往後,經義只是學問之一。」
「能增糧,能治水,能造器,能救人,同樣可以登堂入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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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縉打開章程,第一眼便看見八個字:格物致知,實事求是。
「科學院?」解縉念出這個陌生的詞彙。
「分科之學,格物致知,實事求是。」朱允熥目光掃過眾人,「儒家講理,道家講玄,墨家講術。孤不管他們信奉什麼,只要能讓大明的糧食多產一石,能讓火銃多打五十步,能讓傷兵多活一個,便是正道。」
朱允熥站起身,看向眾臣道:「諸家皆可入院。出身可以各異,成果必須經得起覆核。」
宋訥沉默片刻,又問:「若有人借格物之名,傳播荒誕邪說,又該如何處置?」
「公開驗證。」朱允熥答得乾脆,「拿得出實證,朝廷給錢、給官、給工坊。拿不出實證,便回去繼續研究。藉機騙取公帑、蠱惑百姓者,交監察院治罪。」
宋訥神情微動。這套規矩沒有與經義正面開戰,卻把評判學問的權力收進了朝廷手中。
朱允熥抬手,在章程上點了四下。
「科學院暫設四院。」
「農學院徵召老農、屯田官和農政生員,研究良種、堆肥、灌溉與農具。」
「工學院由李元總領,先攻冶鐵、火器、水力機械和礦井排水,再設格致小組,研究水火化氣、推動機括之理。」
「醫學院由周王朱橚總理院務,修訂《軍醫大典》,建立藥材、醫案和軍醫考核制度。」
「格致院負責算學、測繪、曆法與物性。今後鐵道定線、火炮測距、遠洋海圖,全要從這裡出人。」
李景隆聽到火炮二字,立刻坐直了身體,「殿下,科學院若真能讓火炮打得更准,讓軍醫少截幾條腿,臣第一個支持。」
他掃了一眼宋訥,咧嘴道:「黑雲谷死了多少人,兵部有帳。射程多十步,軍醫早到一刻,活下來的便可能是幾百名大明將士。」
茹瑺連連點頭。
郁新卻眉頭微皺,死死盯著那份章程,右手已經摸向了腰間的紫檀木小算盤。
「殿下。」郁新咽了口唾沫,「建院、招人、撥地、試錯,第一年沒有八十萬兩,怕是連架子都撐不起來……」
「皇家銀行可以先墊五十萬兩。」朱高熾慢吞吞地開口,胖臉上掛著標誌性的笑容。
郁新猛然抬頭:「銀行的錢也是儲戶的錢,世子殿下可別拿來做人情。」
「郁大人放心,我比你更捨不得虧銀子。」朱高熾從袖中取出一份草案,「新技術經科學院驗收後,由朝廷發放營造憑照。各地工坊想用新法,便繳一筆憑照銀。前期收入五成留給科學院繼續研製,三成歸還銀行本金,兩成入國庫。」
「本金結清後,原本用於還款的三成也轉入國庫。皇家銀行只收經辦費用,每一筆都接受監察院核帳。」
郁新接過草案,反覆算了兩遍,「孔府查抄的贓銀,再撥三十萬兩作為開院本金。」
「戶部可以答應。」他停頓一下,盯住朱高熾,「經辦費用最多千取三。」
朱高熾臉上的笑容一僵,「郁大人,天下最黑的印子錢莊聽見這句話,都得拜你為祖師。」
「國庫窮。」
「皇家銀行也要養人。」
「千取四。」
「千取三。」
「成交。」
兩隻老狐狸同時收手,速度快得讓茹瑺都沒反應過來。
朱允熥沒有理會他們,目光落到解縉身上。
「解學士。」
解縉立即起身:「臣在。」
「你與宋訥合編《格物新義》。從《大學》《尚書》《周禮》里尋找經世依據,把農政、治水、算學、工造都納入格物之學。」
朱允熥走到解縉面前,「孤要天下士子明白,讀書可以修身,實幹才能興邦。」
解縉深吸一口氣。他知道,這是一項名留青史的偉業。
「臣,萬死不辭!」解縉雙手接過章程,「半年之內,臣必將《格物新義》送到殿下面前。」
宋訥也緩緩起身,「臣定竭盡所能。」
肖環卻始終盯著章程最後幾頁,等眾人說完,他才上前一步。
「殿下,科學院能夠造出新法,各地卻缺少會用新法的人。」
「如今不少縣官連魚鱗圖冊都看不明白。算學生員進了州縣,還要被老吏壓制。」
「人才從何處來?學成之後,又如何送到地方?」
朱允熥讚賞地看了肖環一眼,「你問到了根上,這便是孤要說的第二件事。」
說著轉過身,掀開身後第一層帷布。
一幅鐘山輿圖出現在眾人眼前,講武堂東側,一大片土地已經用硃筆圈出。
正中寫著六個字:大明皇家大學。
「社學與縣學教授識字、算術,府學教授經史、律法與基礎農政。」
「國子監統領天下學政,培養教官。皇家大學專授高深實學,為科學院、六部、州縣、衛所和海外都護府培養專門人才。」
朱允熥指向輿圖。「學府就設在鐘山腳下,與講武堂相鄰。皇家大學分農政、工造、律法、算學、醫科、商政六科。講武堂練將,皇家大學育官。兩院學員每月合辦一次實務演練。」
茹瑺立刻問道:「如何招生?」
「各省科舉優異者可以報考。」
「老農、工匠、軍醫、帳房,只要有地方官府、科學院或監察院舉薦,也能參加專項考核。勛貴子弟與寒門同卷、同榜、同考場。」
肖環眼中的擔憂仍未散去,「權貴可以請名師,有路子的甚至可以提前接觸考題。寒門連進京路費都拿不出,最終恐怕仍是富貴人家......」
朱允熥直接翻開招生章程。
「試題由科學院、國子監、監察院分別命制,入場前一日抽籤合卷。考生姓名、籍貫全部糊住,閱卷官只能看到編號。」
「寒門學員的束脩、食宿由朝廷承擔。進京路費與書籍,可以申請皇家銀行無息助學銀。家庭情況由縣衙、監察院和宣講團三方覆核。誰敢替權貴冒領,主審官連降三級。」
朱高熾補充道:「助學銀在任職兩年後分期歸還。每年結業總試前十名,再賞太孫獎學銀百兩。」
肖環沉默良久,十指緩緩收緊。
「臣的母親若早遇到這樣的章程,也許能多活幾年。」他抬起頭,聲音微微發顫,「寒門名冊交給臣核驗。誰敢冒領一兩銀子,臣便沿著帳追到底。」
「好,這件事便交給你。」朱允熥將招生名冊遞給肖環,「皇家大學修業三年,按課業計分,最後參加結業總試。學成之後,還要赴州縣、衛所、船廠或官田輪轉一年。考成合格,授正八品試職。連續兩次不合格,除名。」
宋訥徹底鬆了一口氣。
皇家大學可以提供入仕資格,卻沒有繞開基層考核。權貴想靠家世混官身,也得先去縣衙、軍營和工坊吃上一年苦。
第一夜,眾人只定下科學院與皇家大學的總綱。
此後數日,四位大學士白天各歸衙署處理政務,入夜再持密牌進入文華殿。
第三夜,關於師資、招生、考成和經費的章程已經堆滿長桌。
所有人都以為密議即將結束。
朱允熥卻走到殿後,一把扯下覆蓋整面屏風的黃布,一張巨大的國策總圖隨之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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