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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3章 一桌子影帝,就你一個大聰明

  雅間內,絲竹聲未停。

  肖環站在門檻內三步處,頜角輕輕抽了抽。

  李景隆單手按在刀柄上,衝著肖環咧嘴,露出一口白牙。

  主座上,朱允熥合攏湘妃竹摺扇,隨手放在骨瓷彩盤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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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步蟾見肖環立在門口不語,只當這位京里來的活閻羅嫌棄雅間鋪排不夠。他快步迎上去,腰身壓低三分,壓著聲線報喜:「肖大人,您可算來了。下官給您搭了橋,這位就是江南如今財勢壓天的蘇州沈一,沈大少爺!」

  肖環目光緊緊鎖在朱允熥身上。

  句容是他的故鄉。他這般微賤出身,老母在餓殍道上丟了性命,才換來他今日在朝堂算盡帳目。他到這句容,只因監察院收了句容三縣的歲賦覆核單,帳面平得如同鏡面,毫無破綻——越沒破綻的帳,底下埋的問題便越多。

  他想把句容爛根連鍋端,卻未料到,這位真正握著大明砍頭刀的主子,竟踩進這坑裡。

  肖環喉結微動,壓下翻飛的思緒。抬起右腳,穩步走到飯桌前,沒有拱手作揖,只是略略垂下眼帘。

  「蘇州沈家,沈一?」肖環語氣平淡,沒有絲毫驚詫,如同質問一個尋常商戶。

  劉步蟾心尖發緊,暗自罵道:這些京里搞查帳的筆桿子就是又臭又硬,連錢袋子都不認。他正要上前解圍,朱允熥卻先開口了。

  「肖大人不在京中查帳,倒有閒情到這句容來了。」朱允熥往後一靠,指尖划過摺扇的竹骨。

  肖環從容扯開長條凳坐下,順手從桌角扯過一塊冷毛巾,擦去手上的薄灰。

  「句容是肖某原籍。」肖環抬臉,看著朱允熥,平靜回道:「回鄉祭祖,順便看看百姓過得如何。正巧,劉縣令派人傳話,說沈少爺手裡有筆大買賣,想請肖某掌掌眼。」

  一句「原籍」,一句「看看百姓」,朱允熥聽懂了。君臣兩人沒有多說,只交換了一個眼神。

  「掌眼自然有掌眼的價錢。」朱允熥看向郭鎮。

  郭鎮立刻上前,把桌邊的紫檀木匣向前推去。

  匣蓋敞開,裡面整齊碼著皇家銀票,五爪金龍暗紋在燈火下若隱若現。

  劉步蟾咽了咽唾沫,趕緊側著半邊身子對肖環低語:「肖大人,沈家豪氣。往後句容的絲麻、藥材和山中鐵料,只求您在稽核時抬抬手,別讓監察院順著舊帳往下查……」

  肖環看都沒看那銀票,抬手手按在桌面上,淡淡問道:「沈少爺準備從句容拿什麼貨?」

  「荒地三千畝,連帶一千餘名抵債戶。」朱允熥給肖環斟了半杯茶,「地契、欠契和役契,本公子都要。」


  肖環低頭看著那半杯茶。茶湯微晃,倒映出他冰冷的雙眼。

  莊園裡那些被鐵鏈鎖住的百姓,他進城前已經見過了。其中一個小男孩不過十歲,背上的鞭傷還在流血。

  他的母親,當年也曾這樣被人逼到絕路。

  肖環端起茶,一口飲盡,「買賣夠大。不過空口無憑,田畝總契、賦稅結清憑單、抵債文書,劉縣令帶來了嗎?」

  劉步蟾大喜,他原本還擔心肖環自恃清流,不屑做這生鐵貪墨的買賣,不想竟也不過如此。

  「帶著!自然帶著!」劉步蟾一拍大腿,轉身沖門外的跟班打手號:「去!把轎子底夾層的黑皮匣子提過來!」

  打手奔出。不出幾息,一個貼著油封厚牛皮匣子擺在桌中央。

  劉步蟾熟門熟路挑開紅線,從中抓出一把契書:「沈少爺、肖大人,兩位請看。這裡是三千畝荒冊田的總契,原戶共七十四家。縣衙朱印、里長畫押、戶主手印,一樣不少。後面這些,都是七十四戶向縣衙借取建校銀留下的欠契。」

  肖環抽出最上面幾張契書:借銀、逾期、欠糧、折田、抵役,一條條寫得清清楚楚。

  他從腰間布袋裡取出一架巴掌大的小算盤,一手翻動契單,一手撥珠。

  算珠聲急促響起,僅僅五息,聲音便停了。

  「帳不對。」

  三個字落下,劉步蟾臉上的笑容頓時僵住。

  「肖大人,哪裡不對?」

  肖環把其中一張欠單按在桌上,「新學借銀寫的是月利三厘。七十四戶的本金、利息和差糧,合計七千四百兩。縣衙收回田契時,只在入庫冊上結了三千兩。餘下四千四百兩,被你掛進逃戶暫欠,又在暫管冊里列成無法追繳的死帳。」

  肖環抬起眼,「銀子已經收了,官帳上卻還寫著欠款。」

  劉步蟾額頭迅速冒出冷汗,這筆帳藏得極深,府里幾任糧督都沒看出破綻,肖環只翻了幾張紙,便把差額算得一文不差。

  「肖大人果然神目如電。」劉步蟾趕緊俯身賠笑:「這四千四百兩,下官原本準備拿出來,給諸位分一分。」

  「用不著急著分。」肖環冷冷打斷他,「沈家若想接下這批地,帳面必須徹底合攏。原始欠單、暫管冊、收銀簿和經手人的籤押,全都要轉給買方。少一頁,監察院都能順著缺口把人挖出來。」

  劉步蟾先是一愣,隨即猛拍大腿,「高!只要讓沈家出面結清死帳,往後誰來查,也找不到銀子最終進了誰的口袋!」

  肖環沒有接話。朱允熥端著空茶盞,緩緩轉動。


  劉步蟾已經徹底放下戒心。他催促隨從把剛送來的暫管冊打開,又從冊子夾層里取出一本更薄的分帳簿。

  「沈少爺,既然肖大人願意幫忙,下官也不藏了。這裡記著縣北十二座莊子的底帳,共牽涉八家大戶。」

  他翻到中間一頁,指著一行被墨點遮住的字,「這一筆,是張家藏起來的八千畝良田。」

  朱允熥目光落下。帳面上,那八千畝田已經被拆成幾十份,分別掛在土地祠、山神廟和張氏宗祠名下。

  按照洪武舊制,官祭祀田和部分寺觀田另有定額。張家借著這個口子偽造祠產,把大片良田藏進神祠名下,避開清丈和田賦。

  「八千畝良田,一石糧都不用交。」朱允熥輕敲杯沿,「句容的神仙,胃口還真比天還大。」

  劉步蟾哈哈一笑,看向肖環道:「張家家主聽說肖大人在京中當差,早就在城南藥行里留了一成暗股,由帳房周茂代持。肖大人想收現銀、銀票,還是按季分貨利?」

  肖環面色不變,「沈家的銀路穩。把八千畝田的原始地契、祠產冊和藥行暗股文書全部用紅封裝好,明早送到沈少爺落腳的客棧。」

  「好!」劉步蟾連連點頭:「一張都不會少!」

  劉步蟾心裡算盤打得噼啪響。沈家出錢,肖環平帳,他居中抽成。句容的新政落到他手中,已經成了一門取之不盡的生意。

  「劉縣令。」朱允熥看著亢奮的劉步蟾,笑道:「白日交給你的十萬兩,買的就是這些田契、欠單和役契。今夜子時前,把文書補齊。莊中一千餘人的鎖鏈,也全部卸下。」

  「沈家買的是能幹活的人。傷了殘了,可不值錢了。」

  「沈少爺放心!」劉步蟾聽得連連點頭,「下官回去便派人辦。今夜過後,那些人的債主便是沈家,他們的生死也歸沈家處置!」

  朱允熥揮了揮手,起身向外走去。

  肖環自然也起身離席。

  劉步蟾趕忙起身跟上,親自將朱允熥幾人送到春宵閣門前。

  直至馬車轆轆離去,這位句容縣令還在跟隨從感嘆:「都說東宮那位手段難測。依本官看,天下做大事的人,終究都離不開銀子和門路!」

  隨從連連點頭:「老爺高見,那肖大人,咱們平時看他跟真的一樣,今晚還不是露了原形?」

  劉步蟾嗤笑,「記得明早把東西送過去。咱們搭上沈家和肖環,往後句容便再沒人能查!」

  ……

  是夜,句容城西,悅來客棧。

  後院小樓一盞油燈獨明。朱允熥解了月白錦袍,換上一身利落黑色葛衫,靜靜坐在書案後。

  「吱呀——」

  窗欞微動。李景隆沒有拔刀,郭鎮只是抬了抬眼,只見一個黑衣漢子從外牆輕巧地翻入後廂,隨即便單膝沉沉砸地。

  跪下剎那,這位在春宵閣滿面冷酷的大人物,雙手伏地,額頭深深貼在地上。

  「臣肖環,叩見太孫殿下!殿下千歲!」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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