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當年的那個嬰兒
雨還在下。
那名撐傘走到白鹿石雕前,輕輕喚了一聲 」小白」 的少女,不是旁人,正是沅瑤。
九年多前,她在父母不舍的目光下,跟隨玄泠來到了青陽道宗,正式成為青陽道宗的弟子。
一入門,沅瑤便顯露出了旁人難及的習武資質。
身骨清奇,心思活潑卻不失沉靜,一套功法別人要磨上三五年,她半年便摸透了門徑。
若以天下絕頂的絕世天驕來比,沅瑤尚且要遜色一籌。
可放在芸芸習武者之中,沅瑤已是實打實的天才行列。
也正是憑著這一身苦修來的本事,一年多前,沅瑤便踏過了江湖一流高手的門檻,如今年紀輕輕,已是青陽道宗公認的第二天驕。
至於那壓在她頭上的第一天驕,此刻就安安靜靜地站在她身後。
那是個十二歲上下的少年,名叫紀塵。
生得眉目清秀,身量還沒抽開,穿著一身略顯寬大的青陽道宗弟子服,腰間佩劍都比他的人顯得沉。
他不像沅瑤那樣規規矩矩地對著石雕,反倒仰著脖子,繞著高台走了小半圈,眼睛瞪得圓圓的。
一會兒看石雕的背,一會兒看石雕的角,像在量什麼。
」師姐。」
紀塵忍不住湊到沅瑤身側,壓著嗓子問:」這石雕……是不是比去年又大了?」
沅瑤正望著石雕出神,聞言先是一怔,隨即側過頭,無奈地看了他一眼:」你要叫我師姑。」
」不要。」
紀塵憋著嘴,搖得像個撥浪鼓。
」叫師姐好聽,叫師姑顯老。」
沅瑤被他噎了一下,懶得再糾正,只輕輕點了點頭,順著他的話答道:」嗯,是又高了。」
她說這話時,目光重新落回石雕上,眼底有極淡的感慨。
眼前這尊白鹿石雕,背高已有三米八,算上頭頂那對鹿角,整體差不多有五米八,將近六米。
十年前它立在這裡時,背高還只是兩米六五,誰能想到,這幾年竟一寸一寸地長到了這般地步。
變化也不是一開始就有的。
頭三年,石雕紋絲不動,沒有任何變化。
真正不對勁是從第四年開始。
那一年,常來上香的老人最先發覺,說這石雕好像比去年高了些。
起初沒人當真,只當是年頭久了,自己記岔了。
可一兩年過去,石雕分明還在緩緩地,穩穩地往上拔,連鹿角都像在生長一般,漸漸舒展變長,這才慢慢被一些每年都來的有心人看了出來。
廟門口的香客里,不乏有人合掌驚呼,說這是白鹿顯靈,石雕在自己長個兒,是靈獸未死,神魂仍在的徵兆。
只是這幾年,來白鹿廟祭拜的人一年少過一年,天下人的目光又被一樁樁大事牽著走。
所以除了一些年年都來,眼睛較尖的老人之外,竟沒有多少人把這件怪事放在心上。
沅瑤看著變大的石雕,心裡默默暗道:「小白,你還要睡多久啊?都快十年了。」
若不是親眼看著這尊石雕一年年變大,長高,沅瑤自己都要忍不住懷疑,齊霽是不是真的死了。
可無論沅瑤如何低語,石雕始終靜靜立著,不給她任何回應。
金光不現,靈息全無。
只有被香火熏得溫潤的石面,在細雨里泛著一層微弱的濕光。
沅瑤看了很久,眼裡那點亮著的東西,一點點暗了下去。
」師姐?」 紀塵察覺到她神色不對,小聲喚了一句。
」沒事。」 沅瑤回過神,斂了斂情緒,轉身領著眾人到香案前上香。
幾炷清香點起,煙在雨氣里裊裊升起。
紀塵雙手舉香,畢恭畢敬地拜了三拜,直起身時,他偏過頭湊到沅瑤耳邊。
」師姐,你跟我說實話……白鹿,真的沒死嗎?」
沅瑤看了他一眼,沒有半分敷衍,重重地點了點頭:」沒死。」
她答得太篤定,倒讓紀塵愣了愣。
少年撓了撓頭,又轉頭去看那尊巨大的石雕,眼神里滿滿的好奇:」我師父長春子,從小到大就跟我說,說我這條命是白鹿撿回來的,說當年碧林國發大水,我還是個襁褓里的嬰兒,是白鹿路過,把我從水裡馱了起來,後來才交到我師父手上。」
他說到這裡,自己先笑了笑,可那笑里又帶著點嚮往。
「所以我時不時就想著,要親眼見一見真正的靈獸白鹿是什麼樣子,可這麼多年,我每年跟著師父,跟著師姐來,都只能對著這塊石頭,真正的白鹿,到底是什麼模樣呢?」
廟裡很靜,只有雨聲和遠處香爐的輕響。
沅瑤伸手,替他把被雨打濕的一縷鬢髮理到耳後,聲音不高,卻溫和而堅定,一字一句地說。
」紀塵,你放心,你一定能親眼見到真正的白鹿。」
她說得平靜,紀塵卻莫名從這句話里聽出了十成十的把握。
少年眼睛一亮,重重點頭:」嗯,我信師姐!」
上完香,一行人收拾香燭,便打算出廟。
紀塵本想去就近的小國家玩一玩,逛一逛。
沅瑤也不反對,她本就不是喜靜的性子,偶爾也要出門逛逛,正要點頭,旁邊一名隨行的青陽道宗弟子卻上前一步,提醒道:」師姑,我們怕是不能多耽擱,一個月之後,天劍山,元陰門,鎮岳宗三家,都要來咱們青陽道宗參加青鋒會,門裡讓咱們儘快回去預備。」
所謂青鋒會,是江湖各大宗門之間,一種讓年輕弟子彼此切磋,以武會友,開闊眼界,良性競爭的一種活動。
不局限於十大宗門,天下各個宗門都有類似的活動。
」元陰門和鎮岳宗......」
紀塵耳朵一豎,來了興致:」前幾年不都只有天劍山一家來嗎?怎麼今年多了兩個?」
那弟子笑道:」這我也不知道,也許是諸位師長覺得,總是只有我青陽道宗和天劍山,太少,太單調,今年額外多邀請了兩家吧,總之今年陣仗大,門裡上下都在忙活。」
紀塵聞言點點頭,然後細聲琢磨著鎮岳宗這個名字。
」鎮岳宗,鎮岳宗,這個名字我怎麼有點耳生?」
」耳生就對了。」
另一名弟子接過話頭:」自從當年萬佛寺被滅後,十大宗門一直有空缺,鎮岳宗就是取代萬佛寺的新大宗門,三年前頂上來的。」
接著他給紀塵說起了鎮岳宗的崛起經歷。
三年前,鎮岳宗宗內誕生了一件靈器,名喚 」鎮岳山靈柱」。
此物一出,不知走漏了什麼風聲,引來一大群野心家眼紅,糾集人手上門搶奪。
危急關頭,鎮岳宗宗主一人當關,以一敵數千高手,硬是把黑壓壓的來敵死死擋在山門前。
就連赫赫有名的屍骨老魔都親自現身搶奪,最終依舊被宗主擊退。
經此一役,鎮岳宗一戰成名,天下側目,這才躋身新的十大宗門之列。
紀塵聽得眼睛發亮,嘖嘖兩聲:」以一敵數千高手,還打退了屍骨老魔,這位鎮岳宗宗主夠猛的。」
他這邊說得熱鬧,前頭的沅瑤卻沒接話,只伸出兩根手指,揉著眉心,一副頭痛不已的模樣。
旁人都看出來,她壓根不在乎什么元陰門還是鎮岳宗,讓沅瑤苦惱的,是這場避無可避的比武切磋本身。
紀塵看到沅瑤的模樣,嘿嘿一笑,湊上去拱火:」師姐,你這副樣子,該不會是怕見到天劍山的那位凌一吧?」
此言一出,旁邊幾個弟子也都憋著笑,一個個肩膀直抖。
沅瑤只覺得太陽穴突突直跳,抬手就在紀塵腦門上狠狠彈了一記。
」小崽子,胡說什麼。」
」哎喲,好痛。」
旁邊幾名青陽道宗弟子哈哈大笑,不過也有弟子感慨道:」說真的,那個凌一的天資是厲害,但就是腦子不太好使。」
這句話引來一片附和。
關於那位凌一的 」事跡」,這兩年在青陽道宗年輕弟子裡,早就是一段人人皆知的笑談。
兩年前,天劍山來青陽道宗參加青鋒會,沅瑤也在切磋之列。
天劍山那位凌一,第一次在演武場上見到沅瑤,當場便驚為天人,一見鍾情。
照說青鋒會上對上一眼,心生好感也屬尋常,可這位凌一的追求方式,實在是旁人學不來的。
大會明明已經結束,天劍山弟子該下山返程,他卻硬是賴在青陽道宗不走,今天送一壇自釀的酒,明天守在沅瑤閉關的門外,找盡各種由頭往上湊。
一賴就是整整一個月,纏得門裡上下都看不下去了。
最後還是玄泠嫌他礙事,直接出手,一掌把人打暈,拎起來丟出了宗門山門,這才算清靜了幾日。
誰料這位半點不氣餒。
被丟下山也不惱,打那以後,每個月雷打不動給沅瑤寫一封信,長短不論,痴情不減,信件雪片似的往青陽道宗飛,煩得沅瑤一封都不曾拆過。
去年更絕。
按規矩,青鋒會輪到天劍山做東,青陽道宗帶人前往天劍山赴會。
凌一得了信,那股獻殷勤的勁兒,簡直叫人嘆為觀止。
人還沒到,他提前在沅瑤要走的山路上鋪了一路的花瓣。
沅瑤閉門靜修,他親手熬了羹湯,在門外守了大半宿,涼了熱,熱了涼。
切磋場上別人比劍,他眼裡卻只盯著場邊的沅瑤,對方一招一式他無心看,只趁著間隙湊過去搭話。
沅瑤隨口提過一句喜歡某種花,不過幾日,他便挖了整畦栽到她暫住的客院前。
連沅瑤喝茶用什麼水溫,他都打聽得分毫不差,伺候得比自家同門還周到。
那股子纏人又掏心掏肺的勁頭,說是獻殷勤,旁人看著,更近乎巴巴地舔著。
沅瑤被他纏得頭大如斗,偏偏對方又是天劍山天驕,發作不得,只能處處躲著,好容易熬到散會下山,才算鬆了一口氣。
而今年,青鋒會的地點,又輪到了青陽道宗。
一想到那位凌一馬上又要登山上門,沅瑤只覺得一個頭兩個大,揉著眉心,半天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
」比武切磋之事,自有門裡安排,不必急著這一時半刻回去。」
紀塵在旁邊嘿嘿笑著,也不在意她這明顯是躲懶的藉口,顛顛地跟上。
其餘幾人面面相覷,見師姑都發話了,無奈之下,也只得跟在後面。
誰也沒有回頭。
他們都沒有發現,就在眾人的腳步徹底離開廟宇,身後那尊近六米高的白鹿石雕,突然毫無徵兆地輕輕閃爍了一下。
一點極淡的金綠微光,自石雕的頭部鹿角位置一閃而過,背部的區域,也悄無聲息地浮現出了一點極其細微,幾乎無法察覺的裂痕......
(還有更新耶)